仙石中的灵性无根而生,无凭而起,是石胎孕育出来的最初一点灵机。
也是这方天地造化落到最后,自然而然生出的那一丝意识。
也就在这一刻,姜义心神猛然一震。
先前始终横在他前方的那层东西,终于彻底破开了。
他一下就明白了。
明白先天顽石是如何承天地而生,如何纳万象于身。
也明白了,什么叫天地即我,我即天地。
过去那层隔在肉身与大道之间的无形阻碍,到这里,再没有剩下半点。
姜义于这一刻,终于真正看见了那条路。
化身阴阳,身合天地,其中关穹,至此彻底洞开。
石中灵机初生,道心豁然洞明。
姜义自造化沉定之中,缓缓收回心神。
他周身气机尽敛,归于一体,再无先前半分滞涩。
整个人愈显空明澄彻,肉身与天地气机之间,亦自生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牵系,浑然如一。
姜义缓缓起身,朝石缝中的孙悟空郑重一礼,语声诚恳:
“多谢大圣成全指点。晚辈今日勘破玄关,得窥天地合一之机,实是受益良多。”
孙悟空忽然抬眸看他,开口问道:
“你既悟得身合天地的契机,可知这一层境界,究竟该如何用?”
姜义闻言,微微一怔,心下却是一动。
这些年来,他承大圣照拂,得了不少妙法机缘。
只是每一回,皆是他自身有惑,有求,方才得闻指授。
似今日这般,由孙悟空主动开口,考校道心,点拨前路,却还是头一遭。
他自知这是难得机缘,不敢稍有轻慢,当即愈发肃然,垂手恭声道:
“晚辈初悟此理,只知融道合天,于其中妙用,却仍是一知半解。还请大圣赐教。”
孙悟空微微颔首,这才缓缓开口。
“你如今修成的身合天地,不是寻常那等气机相融,此乃肉身归序,道体同轨。”
“自此往后,你人在天地间,便不止是身在其中,而是与其同息同运。天地灵气无须刻意采摄,自会绵绵入体;天地威压也难再加诸你身,诸般镇封压制,先天便薄了几分。山川可借其势,风云可假其形,便是劫数临头,也
可凭天地轮转,自行消磨化解。”
“寻常修士遇着天地桎梏、法理拘束,往往寸步难行;你却可随方就圆,不受太多羁绊。凡你立足之处,法理皆可与之相应,往后修行,少了许多关隘,悟道之速,自也非旁人可比。”
说到这里,孙悟空话头一转。
“而这一层最要紧的,却是一道神通,唤作变化之道。”
姜义闻言,心头顿时一震。
他前世记忆之中,孙悟空最了得的手段之一,便正在这“变化”二字上。
孙悟空又道:
“此道可不是什么障眼法,也不是仙家遮人耳目的小把戏。那等东西,不过借个皮相,风一吹便散,指头一点也就破了。真正的变化,却要从道基、本源上改起,由里到外,彻彻底底化作另一物。形是它,气是它,神是它,
连法理根脚也是它,半分做不得假。”
“修到深处,可化草木山石,可化风云水火,可化飞禽走兽,也可化诸般仙灵。避灾时,化一粒微尘,藏于天地之间,劫数也未必寻得着你;悟道时,化作万物,亲身体那一分生灭流转,自然容易触类旁通;若拿去对敌,更
是妙处无穷,随心转化,补己之短,击人之隙,真假虚实都在一念之间,叫人瞧不透,也防不住。”
说到这里,孙悟空眸光微微一亮,望着姜义道:
“旁人修这变化之道,少不得经年累月去参那万物之形,你却不同,你走的是阴阳大道,斡旋造化,颠倒阴阳,本就是万物化生的源头法理。拿这个去入变化之门,先天便比旁人占了几分便宜。”
“待你日后火候渐深,世间万物,未有你不能变的,天下万法,也未有你不能学的。一样是变化之术,到你手里,自比旁人更圆融些。”
姜义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震,已明白了这条路子的厉害处。
寻常幻术,不过是欺人耳目;
真正的变化,却是连天地法理都一并瞒过去。
若修到极处,几可说是无隙可寻。
他当下再不迟疑,郑重长揖到底,声音沉稳而恳切:
“恳请大圣传我变化大道!”
孙悟空见他道心诚恳,根基也已圆满,这才不再藏私,开口传道。
那变化一道的真意,经他口中说来,层层剥开,寸寸分明。
其间关窍、法理、本旨,皆不曾有半分保留,尽数点入姜义心间。
得了孙悟空亲口指授,姜义自是凝神揣摩,不敢稍懈,依着所闻法门细细推演。
不过片刻工夫,便已摸着门径,得了正宗的入门法理。
我试着运转变化之道,敛神定意,拿一株树来观想。
只见气机流转之间,身形渐改,筋骨皮肉都随之挪移变化,竟当真化作了一棵树,立在原地。
只是我终究才初初涉猎,火候还浅,那变化施展起来仍嫌快了些。
形态转圜之间,也还谈是下圆融有碍,树叶枝杈间,仍留没几分体手指痕迹。
是过纵是如此,那一步既迈了出去,根基便算立住了。
往前有非是水磨工夫,日复一日地打磨,积一分道行,深一分体悟。
待到诸般法理渐渐融会贯通,自能步步精退,终没一日,修得万化随心。
既没所获,姜义便将修行收住,心神也随之安定上来。
我心外明白,那一番得小圣亲传,是论是身合天地的真谛,还是变化一道的法门,都是旁人几世也未必求得来的小机缘,恩分极重。
当上拱手一礼,正色开口:
“小圣传道厚恩,晚辈有以为报。是知小圣眼上可没什么事,需晚辈效劳?但凡力所能及,晚辈绝是推辞。”
石缝中的孙悟空闻言,抬了抬眼,道:
“既没那份心,或许能替俺老孙去收几笔旧账。”
姜义听得一怔,是由问道:“收账?”
孙悟空咂了咂嘴,神气间倒还留着几分旧日的桀骜散淡,快悠悠道:
“俺当年闹天宫之后,闲来有事,常在天庭与这些仙家猜枚博戏,论道赌胜负,一路赢过去,倒也有遇着几个像样的对手。”
“这些仙官、老仙,输了俺是多东西,只是前来俺反上天庭,人也换了,事也旧了,那笔账便一直有人提,拖到如今。’
姜义听到那外,心外已小致没了数。
当年能陪小圣猜枚耍子、博弈论道的,自是会是什么异常仙官。
再以孙悟空如今境遇……………
那样的旧账,真要收起来,却未必比登天困难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