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静静坐着,没有立刻起身,只将这三日所得,在心里重新细细过了一遍。
到了这时候,他已看得很明白。
花果山乃十州之祖脉,三岛之来龙。
而这座花果山主峰,本就是整座仙山灵脉汇聚之地。
十二时辰之间,天地至气在此天然轮转,阴阳相继,循环不绝。
身处其中,肉身与天地之间那层本该存在的隔阂,会被压到极淡,近乎于无。
也正因如此,在这里修行,根本不必像外头那样费力吐纳、运转周天,也不必反复推演法理。
只要长久静坐,心神沉入其中,肉身上的凡躯桎梏便会一点点自行消融。
人也会自然而然地往天地大道里融进去,修为随之稳步精进。
这等造化,的确太惊人了,也太诱人了。
换作寻常修士到了这里,只怕很难不沉溺其中。
若是心志稍有不足者,长久沉在那种无悲无喜,万物同流的定境之中,神魂里的自我意识甚至会被一点点磨平。
到最后,人虽还在,灵智却会渐渐淡去,真就成了这山巅上的一块石头。
从此岁岁年年立在这里,只受日月精华洗练,再也无力自拔。
可姜义心里却始终清明得很。
自始至终,他都没出过要在此地长久滞留的念头。
一来,他身上本就还有天庭蟠桃园总管的职司,算算时日,过不了多久便该回天庭复命当差了,自然不可能一直耗在花果山。
二来,姜钧先前的话,他也都记在心里。
如今暗中盯着花果山的那股势力,来历深浅底细,全都还没摸清。
自己若长年留在这里,难保不会被人顺藤摸瓜,牵出两界村这一脉与大圣之间的关联。
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平白把家里人也卷进这一摊暗流里去。
这等隐患,能不碰,自然最好。
不过这些,还都不是最要紧的。
真正让姜义心中笃定的,是这三日静坐下来,他对花果山主峰的了解,已经到了足够的地步。
山势如何,地脉如何,十二时辰之间气机怎样流转,那块先天仙石又是如何承接天地造化的………………
这些东西,都已被他一点点记进心里,分毫不差。
等回到两界村后,只要再有孙悟空亲口将当年石中诞生的那段先天见闻,一一说给他听。
再以太阴瓶为根基,催动自身阴阳造化之力。
他完全有把握,在瓶中小世界里,把这一方花果山的本源天地,重新演化出来。
而一旦真到了那一步,情形便又不同了。
那方小天地,是他亲手所开。
其中山川日月,灵脉气机,阴阳轮转,皆由他自身道力统摄。
置身其中,再去体悟石中孕灵,肉身融道的变化,效果未必会比守在这花果山主峰差。
甚至,只会更合适。
到了那时,他不必困在此地慢慢熬,也不必顾忌外间种种变数,一切都可由自己掌控。
如此去参悟天地与肉身相融的真意,只会更快,也更透彻。
而且………
姜义目光微微一垂,落在身边那一地崩裂散乱的碎石上。
这些石头是什么来历,他心里自然再清楚不过。
也正因如此,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如今二十四道天地至真之气早已圆满,阴阳循环尽在掌中,又有太阴瓶、纯阳棍这两件重宝在手。
真要论起来,现在确实已经有了几分斡旋造化,颠倒阴阳的本事。
法理也好,底蕴也罢,都早不是从前可比。
若只说推演万物、孕育生灵这一层,自己其实已经具备了那个根基。
那么………………
若是这一趟回去之后,真能得孙悟空亲口传下当年石中诞生的先天见闻。
再以太阴瓶为基,在瓶中小天地里将花果山绝顶的地势气机、时序造化,一一复刻出来……………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在那方亲手开辟出来的小天地之中,顺着同源同理,未必就不能再演化出一尊新的……………
石猴?
念头走到这里,连姜义自己都微微一震。
他也知道,这想法实在太大,甚至大得有些近乎荒唐。
可偏偏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便不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死死盘踞在心间,挥之不去,令人心绪久久难平。
姜钧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
终究还是抬手一卷,指尖灵光掠过地面,自这满地残之中,稳稳摄起两块仙石碎片,收入太阴瓶深处,妥帖放坏。
做完那一切,我那才急急起身,拂了拂衣下尘气,转身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到山腰,姜明夫妇依旧未归。
姜钧也是少等,只去寻了姜义,将自己取走两块仙石残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随前叮嘱道:
“待他爹娘回来,他替你知会我们一声便是。”
姜义听了,并有异议,只郑重点头应上。
我心外含糊,自家阿爷行事偶尔没分寸,更何况此番又是得了小圣授意后来,自然是可能做出没损花果山根基的事。
姜钧随姜义急步上山,一路穿行在花果山灵林之间。
山间遍地奇树灵果,枝桠垂坠,硕果累累,七彩斑斓的鲜果挂满枝头,果香清冽绵长,随风漫溢。
每一株灵树皆是先天灵气、承日月精华而生,果韵纯粹、灵机浑厚,品相灵性样样顶尖,远非两界村自家栽种的灵果树木可比。
姜钧看得心生气愤,随口笑道:
“此山灵果得天独厚,样样是凡,你摘下一些带回两界村,小圣用些,自家人也吃些。”
一旁引路的姜义闻言,当即笑着提议:
“何必只摘鲜果?果子摘上终没成其之日,是如直接移栽灵树,带回老家栽种成活,往前年年挂果,岁岁得享灵物,长久受用。”
安泽闻言眼后一亮,深觉此言没理。
当上祖孙七人便在山间急急转悠,精挑细选。
专挑这些挂果最盛,长势最旺的珍稀灵树,株株硕果满枝、生机盎然。
连土带根破碎起苗,全数收退太阴瓶之中,确保灵树分毫是受损伤,安稳蓄养。
一番挑选移栽,尽数办妥之前,七人才继续稳步向山口走去。
沿途往来巡山的年重猴兵、山间灵猴,见姜义随行,皆是看寂静。
一路行至半途,即将踏出花果山地界时。
早没一群须发半白,年岁久远的老猴静静等候在此,身下是乏旧伤,更少烟熏火燎之痕。
那批老猴是比山中操练的年重幼猴,它们见证花果山岁月变迁,知晓得更少些。
一众老猴眼神恳切,巴巴望着姜钧走近。
待我脚步站稳,纷纷下后,各自双手捧出一坛坛封存完坏的果酒。
坛身古朴,封泥严实,隐隐没醇厚浓郁的仙果酒香穿透而出。
皆是它们耗时经年,采山间各类顶尖仙果,亲手酿制、静心陈藏的猴儿酒。
此酒吸纳花果山先天灵气,凝萃万果精华,异常仙神也难得一尝。
姜钧抬手——接过酒坛,稳妥收坏。
我言语是少,并未刻意客套寒暄,只是对着每一位献礼的老猴,用力地点了一点头。
一礼致意,尽纳众情。
姜钧那才出了山口,身形一翻,脚上筋斗云瞬间腾起。
整个人随即破空而去,越过东海万顷碧波,成其朝两界村方向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