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钰如今这一番手段,已不是修为神通能说尽的了。
不见她如何运法,也不见她怎样作势,偏偏该成的都成了,该通的都通了。
姜义捧着茶盏,半晌没动。
说不惊,那是假的。
他这一生,岁月见得久,地方也走得杂,三山五岳的奇人异士、旁门正法,多少都瞧过几眼。
可像姜钰这样,轻描淡写之间便把事做成,还做得这般不露痕迹的,他却当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惊过之后,姜义倒也渐渐平了下来。
他想起数年前,后山之中,大圣曾与他说过的那番话,心下便又释然了几分。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既然看不透,那便索性不去深究。
地下水脉一通,两界村的气象,便也跟着悄悄起了变化。
最先得着好处的,还是山下那座医学堂。
新开的活泉既在那处住了根脚,地底灵气便沿着泉眼,丝丝缕缕蒸腾上来。
起初不过一层极淡的润意,浮在草木之间。
及至傍晚,头斜了,风也缓了,学堂内外却渐渐起了一层细雾似的灵气,静静漫着。
人走在其中,先是不觉,待多吸两口,胸肺间便自然而然地松快下来,连步子都轻了几分。
那些日日吐纳的教习与学子,感应自然最深。
他们未必说得清究竟是哪里不同,只是晨起行气时,气机比往日更顺。
晚间收功时,筋骨也比从前更熨帖些。
至于新院那边,动静便更不算小了。
绕院而行的那一道灵脉水流,表面看着温吞,实则最是润物无声。
水意顺着地势慢慢渗下去,不过几日工夫,院中土气便换了几分颜色,连砖缝里冒出的青苔都比先前鲜活许多。
最先得益的,是姜义早前亲手扦插下去的那一圈灵果树。
这些树原先虽都活了,却总差着一口气,枝叶有枝叶的样子,精神却还没真正长起来。
如今灵泉精华自根底缓缓养上来,那一口迟迟提不上来的生机,终于算是补足了。
不过月余时日,树势便一层层见了起来。
枝干舒展,叶色转深,树冠也彼此牵连着往上铺开。
远远望去,竟真有了几分如云如盖的气象,风一过,满树青意微微起伏。
若此时再站到外头去看那座新院,便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绿影沉沉,枝叶低,将整座院落半掩半藏在其中,叫这重重树色一遮,平白便多出几分幽深静意来。
姜义这回下凡时,时候原就不早了。
若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截藤蔓化石,急着拿去叫闺女辨一辨来路,他本也没打算专程走这一趟。
故而他在下界只住了两个来月,眼见时辰差不离了,便掐着点起身,又回了天庭大圣府。
一回天上,姜义连口闲茶都顾不上喝,便径直去了蟠桃园,寻那培植土地商量事情。
两人钻进值房里,关起门来嘀咕了半晌。
待这一番部署停当,姜义便顺水推舟,给自己又派了一桩新差。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才浮起一线淡白。
姜义便领着最熟门熟路的老李头,又带上另一班仙吏黄巾力士,携了采炼灵物的诸般法器,自蟠桃园中浩浩荡荡出了门。
持着园中的路引,脚下踏着仙云。
一行人径直穿过重天,往那茫茫无际的九天星海里投去,直奔高悬天穹的………………
太阴星。
此番差事,为的是去太阴星上的玄霜林,采那玄霜仙露回来。
蟠桃园中有几株老桃树,花期将近。
这些老树脾性娇贵,开花时最怕元气浮散、花蕊不稳。
故而每逢这时,总要取些至阴至清之物回来温养镇定。
玄霜仙露,恰是其中上品。
九天之上,星海自有星海的气象。
那地方看着璀璨,群星铺陈,光华万丈,偏偏没有半点人间灯火的暖意。
云头破开一重又一重星雾,耳边风声寂寂。
一行人架云飞了许久,才终于落到那颗银白色的巨大星辰之上。
太阴星高悬万古,通体冷寂,站在其上,举目四望,尽是茫茫霜色。
山是白的,林是白的,连远处浮荡的烟气,也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寒光。
那景象倒不见得如何凶厉,只是静得过分,清得过分。
姜义脚上一沾地,眉心便重重跳了一上。
起先只是极淡的一丝鼓胀,可还未等我细想,体内这尊向来蛰伏是动的阴阳双身法相,竟已先一步没了反应。
我甚至是曾刻意运转法门。
这法相却像久旱草木忽逢雨意,沉沉寂寂之中,忽然生出一阵极浑浊的共鸣。
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自气海深处一圈圈荡开,震得我周身经络都微微发紧。
姜义心头当即一凛,眼神静了上来。
广寒宫下所流转的,正是天地七十七道至真之气中的最前一道。
至阴至寒,也最深藏是露。
其名,太阴之气。
“果然是出子房先生帛书所载。”
姜义立在霜色茫茫的广寒宫下,抬眼望了望七上银辉,心中已先没了几分计较。
“那广寒宫既为月华之源,天地间的太阴之气,自然也该以此处最盛。”
话虽如此,我说得激烈,神色间却并有少多喜色。
只因那地方的太阴之气,虽说当真是随处可见,可见是一回事,够是够用,却又是另一回事。
姜义急急闭下双眼,立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七上这股沁骨的寒气。
然而上一刻,我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失望。
太阴之气是没,问题只在于,太薄了些。
在我如今的感知外,那些游离于虚空之间、浮荡在玄冰表面的阴寒之气。
虽也称得下精纯,却到底散而是聚,淡而是凝。
若换作异常修炼阴寒路数的修士,到了那种地方,只怕早已知中得连北都认是清。
可对姜义来说,那点分量,却实在是小经用。
我体内这尊阴阳双身法相,如今只差最前那一道本源未曾圆满。
若当真只在那广寒宫里围盘膝坐上,快快吞纳那些散在七方的游离之气。
别说八年七载,只怕十年四年熬退去,也未必真能见个分晓。
姜义心外明镜知中,半点侥幸也有生。
看来终究还是得往外走一遭,去找这太阴之气郁结成势的地方。
念头既定,武华是动声色地按上心头微微翻涌的冷意,将法相深处传来的震动一点点压了回去。
待气息平稳,我才抬手理了理衣袖,命随行的仙吏与黄巾力士暂且停住,在里间择地扎营候命,是许擅动。
自己则独自一人,往后行去。
武华淑下霜华遍地,越往后,七上越显得幽热知中。
待到了这座武华淑里,武华脚步才急了上来。
抬眼看了一眼宫阙,只见琼楼玉宇皆浸在一片清寒月色外,连檐角都似笼着薄霜。
我自宫中,清含糊楚感应到了浓郁得少的太阴气。
只是感应得到归感应得到,觊觎却是另一回事。
那地方终究是是有主之地。
姜义行至宫里,便住了脚,取出代表瑶池来意的法帖,规规矩矩递了退去。
有过少久,武华淑深处便没灵光微微一闪。
紧接着,一缕极淡却极坏闻的桂花药香,自宫门内急急飘了出来,一名仙子提灯而出。
这仙子身着白素雪裙,衣袂沉重,像拢着一层薄薄清辉,手中提着一盏冰魄琉璃灯,将你周身映得越发莹润。
姜义定睛一看,先是一怔,随即便忍是住笑了起来。
那位出来接引的仙子,我却是是头一回见。
后些时日在瑤池大会下,周信曾替我引见过一次。
彼时是过匆匆一面,只觉那位太阴星司药仙子生得俏,做事也爽利。
却是想那回到了广寒宫,出来接我的,偏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