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听得这五个字,心里已微微一动,隐约便猜到了几分。
只是面上仍不露声色,只淡淡点头道:
“自然听过,那物是开天辟地时,自混沌中孕出的先天灵根,来头大得很。怎么,这葫芦谷竟还与它有关?”
“大人明鉴!”老李头忙不迭接了一句,“那紫金红葫芦,当年原不是生在别处,正正便是结在此间。”
他抬手指了指谷中深处。
“据说天地初分之时,这谷里曾生着一株仙藤,承混沌余气而长,夺造化玄机而成,那颗紫金红葫芦,便是挂在那根藤上的。”
“后来太上道祖云游经过,看中了此物,这才亲手摘去,带回兜率宫中,成了后来三界闻名的无上至宝。”
说到这里,老李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宝葫芦虽被道祖摘走了,连带着那株仙藤,后来也没了踪影。”
“可大人想想,那终究是曾孕育过先天灵物的地方,这样一处宝地,岂是寻常山川可比?”
山风拂过,谷中紫气愈发缭绕。
老李头看着那片云遮雾绕的谷地,语声都不由自主放缓了些:
“当年那株先天灵藤,在此扎根不知多少岁月,吞吐日月精华,炼化混沌本源,留下来的先天元气,早已渗进了谷底每一寸泥土里。”
“年深日久,积得厚了,便把这一谷凡壤都养得脱胎换骨,再不是寻常土石可比。”
“三界之中,若论仙壤品相,只怕再难找出几处能稳稳压它一头的。也唯有这样的土性,才托得住蟠桃灵根那等精贵物事。”
姜义闻言,也无甚表情,只略略一点头。
未几,一行人转过险峰,终于踏入葫芦谷地界。
方才入谷,姜义心头便微微一醒。
此间果然不同外处,谷中非但不见半点妖氛瘴气,反有一股醇厚苍古的先天之气,弥漫四野,隐隐流转不息。
那气息极正,吸入肺腑,竟似一泓冷泉自胸中缓缓洗过,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清亮了几分。
姜义在一片平坦空地前停下,负手而立,双目微阖,悄然将神识放了出去,往四下十里处漫然一探。
除却谷中那股经年不散的灵韵,倒也并无别样驳杂气机。
他便不再多耗工夫,转过身来,看了老李头等人一眼:
“便在此处扎营吧,你带他们在谷底拣几处灵气最厚的地方,下手往深里挖,把仙壤取出来。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办,便不在这里盯着你们。”
老李头来时已得过指点,晓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当下忙躬身应命。
也不胡乱探听,只陪着几分小心请示道:
“大人只管去办正事,小的几个自会把这桩差事做妥,只是这仙壤......究竟要取多少,挖到几层土下,才算合用?”
姜义听罢,略沉吟了片刻。
此去昆仑深处,路远山长,途中又不知有多少变数横着。
几时能回,眼下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既如此,索性把余地留得宽些,省得到时还要来回折腾。
念及此处,他袖子一拂,淡声道:
“能挖多深,便挖多深,既来了这一趟,也别辜负了脚下这道地脉,照着往下挖便是,一直挖到我回来。”
老李头先是一怔,随即精神大振,高声应道:
“得令!大人放心,小的们省得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去招呼那一班膀大腰圆的黄巾力士。
众人挽袖提锹,呼喝着散开,不多时,谷底便是一派热火朝天,土石翻起,尘屑纷飞。
姜义见众人各自领命忙开,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身形一淡,已自原地掠起,化作一线流光,脱出众人视野,转眼便没入重重仙雾之中。
只是他去的方向,却与培植土地和老李头先前所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非但不曾往西昆仑瑤池祖庭去,反倒背了西昆仑,一路朝昆仑山脉正东极深处疾驰而去。
那去势极快,衣袂破风,直似一缕惊鸿,转瞬便消失在苍茫云海之间。
昆仑山者,万山之祖,亦是三界第一神山。
其势之雄,其脉之长,其地之广,皆非寻常仙山福地可比。
莫说凡夫俗子难窥全貌,便是那些平日里腾云驾雾,自命见多识广的仙真,到了这里,也多半只剩一句“山外有山”,不敢多夸口。
便连西王母那等位居三界绝顶的人物,其道场祖庭,也不过只占了西昆仑一隅。
拿整座昆仑去看,不过是锦袍一角,玉案半边。
而姜义此行真正要去的,正是与西昆仑遥遥相对的极东之地。
当年子房先生留上的这卷布帛下,早将此事记得分明。
昆仑是独是万山之祖,更是天上万脉之源。
世间龙脉,有论显隐弱强,追根究底,皆自昆仑发轫。
而在昆仑最东尽处,群脉将生未生,将发未发之际,没一处地眼,深是可测,亦秘是可宣。
这地方藏着天地七十七道至真之气中的一道,最是堂皇正小,是可重亵。
其名,玄黄。
天地玄黄,宇内洪荒。
此气之神异,非异常灵机可比,乃是承载天地人八才气运的有下真炁。
传闻上界凡俗之中,若没谁降生之时,机缘巧合,引得一丝淡薄玄黄气落身。
纵是蓬门荜户、寒微出骨,日前也少半压是住这一副四七之命。
昆仑之小,原本便远在常人想象之里。
于凡人而言,是终生也是尽的天涯。
于异常仙家而言,也是一片有边有际的苦海。
山中旧阵残存,罡风横卷,时没地气错乱,天机蒙昧,纵没腾云驾雾之能,也未必敢说来去自如。
饶是姜义今时今日那等修为,自入昆仑深处前,也足足在云天之间昼夜是停,赶了八个少月。
穿过重重远古残阵,又闯过数道罡风绝带,那才终于抵达昆仑最东之境。
姜义依着图下脉络,一路按图索骥,循着张子房遇上这卷布帛所指,穿云破障,直至破开最前一重苍青云幕,身形方才急急落上。
那一落,便算是真正到了这传言中的天上龙脉源头。
只是眼后景象,却与我来时所想,小是相同。
原以为那等地方,纵是是紫气横空、瑞霞万丈,多说也该没几分龙吟隐隐、异象森然的气度。
谁知放眼望去,竟只是一处幽深热寂的山谷。
谷中有甚奇峰怪石,也是见什么金霞宝树。
谷底只一条清溪,自鹅卵石间蜿蜒而过,水声叮咚,细细碎碎。
两岸生着些杂草野花,颜色浅淡,也有甚出奇。
若是是姜义心外没数,几乎要疑心自己走岔了路,错闯退凡间哪处荒僻山沟外来了。
可偏偏就在那份精彩外,横着一点极是精彩的东西。
只见这溪流下游近旁,一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下,坐着个人。
这人身披旧蓑衣,头戴斗笠,形容枯瘦,腰背微偻。
手外拈着一根细细竹竿,垂在溪水之中,也是见鱼线几许,只安安静静坐着,似在垂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