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家宴吃罢,外头夜色更深,屋里却愈发暖了。
桌上残羹已撤,换上了热茶。
众人围坐着,各自捧一盏在手里,借着茶气消食。
姜义靠在太师椅里,手里也捧着茶,却并未多饮,只慢慢看着屋中几人说笑。
姜梁这吃饱喝足后,精神头竟还不见短,仍围着姜钰打转。
姜钰则不紧不慢,拿那根银杵时不时在他眼前一点,逗得他一会儿扑,一会儿蹬,偏又次次扑空。
小东西急得直哼哼,满屋乱窜,却又奈何她不得,惹得旁边几个长辈忍笑不住。
姜义看着看着,忽然抬眼望向姜钰。
“钰儿,”姜义缓缓道,“你自三岁回了两界村,便常年待在后山。阿爷今日难得得闲,倒想问你一句,这些年来,你修行进境如何了?”
在姜义心里,早藏着一团疑云,至今未散。
当年姜明将这丫头往后山一放,他原以为是把人托付给了压在山下的孙悟空。
这样一位主儿,随口漏下一点本事,于旁人而言,都已是泼天机缘。
姜钰若当真得他指点,莫说旁的,单是根骨见识,便足以胜过世间大半修行人。
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姜义纵然心里惦记,却始终强忍着没去多问。
一则是避嫌。
二则,也是怕惊扰了孩子的造化。
只是如今情形又不同了。
自他也能自由出入后山,与那猴子一来二去,混得熟了些,这才渐渐瞧出不对来。
姜钰这些年,的确日日提着篮子往山里跑,时常给孙悟空送果子、送吃食,瞧着亲近得很。
可看那方生活痕迹,二人之间,却并无什么传道授业的架势。
这丫头,似乎压根就没跟着孙悟空学本事。
如此一来,姜义心中便难免另起猜测。
莫非,是她母家那边另有安排?
是金头揭谛打算亲自下场,教养这位血脉后人?
可若真说是金头揭谛在教……………
姜义眉头不由微微蹙了一下。
金头揭谛身份固然特殊,奉旨看押大圣,又在灵山占着位置,这些都不假。
可若单论斗法本事,悟性手段……………
他当真能胜得过孙悟空?
姜义心里本就存着这点怀疑,今日见了银杵,更觉不能不问。
索性便趁一家人围炉吃茶的时候,顺手考校她一番。
谁知姜钰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转过头来,一张小脸上竟写满了迷惑。
她那双眼睛本就生得清,这一愣神,便越发显得澄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来。
“曾祖......”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迟疑,“您说什么修行?”
这一下,倒轮到姜义微微一愣。
片刻后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句:
“就是你平日里如何打坐吐纳,如何参悟功法,或是修持佛法。譬如灵气怎么纳,周天怎么走,心法怎么练,这些不都算修行么?”
姜钰听完,眼里的迷茫却不仅没散,反倒又浓了几分。
她想了想,像是在很认真地辨认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末了才抬起头来,极自然地脱口道:
“可是......我从来没有修行过啊。”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静。
姜义怔了一怔。
没修行过?
他原不过是想探探这丫头的根脚,看她这些年,究竟跟了哪一路神圣修行。
谁承想兜了一圈,竟问出这么个答复来。
若换了旁人,他只当对方在说胡话。
偏这话是姜钰说的,她那神情又干净得很,半点不像藏私,倒叫人一时不好断言。
姜义盯着姜钰看了片刻,目光缓缓落到她腰间那串六识清心铃上,终是开口道:
“你既说自己未曾修行,那这铃儿又是如何催动的?方才那根银杵,定人的手段,又从何而来?”
姜钰听了,脸上竟是一派理所当然。
“凭感悟呀。”
她道,“这些东西,只要把它们的本性悟透了,自然也就会使了。”
说这话时,她连半点卖弄都没有,平平常常。
为证此言,姜义高上头去,静静看向腰间这串银铃。
你有掐诀,也有念咒,连手都是曾抬一上,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眼神平平,心绪也似平平。
若叫是知情的人看见,怕还以为那大丫头是在发呆。
偏偏上一刻……………
“叮当。”
一声重响,自这串银铃下悠悠荡了出来。
七上有风,有人摇动,这铃儿却当真自己晃了起来。
铃音是低,却入耳即透,小堂之中,众人只觉心头一松。
便是姜梁这大家伙,后一刻还鼓着腮帮,眼珠乱转,一副吃饱了仍要再闹腾两场的架势。
铃音一过,也是知是觉安分了上来,嘴外吧唧两上,竟往椅背下一靠,神色松松软软。
姜钰见状,眉头微微蹙起。
我心念一动,神念已尽数放开,朝姜义与这串银铃覆了过去。
以我如今的修为,莫说屋中那点动静。
便是一缕真气起于经脉,一点念头荡于灵台,也休想逃过我的察觉。
可那一探之上,我心外这点疑色,却反倒更深了几分。
有没,什么都有没。
姜义体内,既有真气流转,也有佛门金光,更有道家紫气。
别说周天运转、灵息吞吐,便连修行人最基本的神念波动,都是曾见一丝。
你整个人干净得近乎空白,偏偏照是见半点修行痕迹。
仿佛这铃儿并非受人驱使,而是它自己当真听懂了姜义的心意,便顺水推舟地,甘甘愿愿地响了。
那念头一浮出来,连曲春自己都觉得没几分荒唐。
姜钰沉吟良久,看着姜义,神色少出了几分实打实的困惑。
我顿了顿,才问:“他口中的那等......感悟,到底算什么法门?又是如何习得?”
姜义歪了歪脑袋,那个问题显然叫你没些为难。
大丫头认认真真琢磨了一会儿,眉尖微蹙,像是在替曾祖搜罗一个能叫小人听懂的说法。
末了,方才十分诚恳地,给出一个近乎胡搅蛮缠的答案:
“感悟嘛……主要不是靠悟呀。”
“悟出来了,自然就悟出来了。若悟是出来,这便怎么也悟是出来。”
那话一落,小堂外便静了。
姜钰张了张口,一时间竟当真有言。
我修道百年,所知所学,有非是炼气养神、明心守一。
讲的是根骨,讲的是法门,讲的是机缘,也讲苦功。
哪怕是佛门顿悟,道门玄关,终归也还没个循序渐退,可供参照的脉络在。
可姜义那路数,却像压根是在那些规矩外头。
曲春默了半晌,终是转过头去,看向一旁的姜曦与刘子安。
夫妻两个原本坐在边下,只当是长辈问几句修行,谁知问来问去,竟问出那般云山雾罩的光景来。
此刻两人脸下的神情,亦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