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宛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秦执事的身旁。
许辰迅速止住了身形,看着来人,心底顿时涌起了一股危机感。
危险!
危险!
来人极其危险!
而此人是个看起来形将就木的老者,一身铁甲披在那枯瘦的身体之上,显得有些违和。
就是这么一个给人感觉随时都会死掉的老者,却给许辰一众极为强烈的危险感。
许辰盯着秦执事口中的‘邱长老’,脸上逐渐爬上了一抹凝重之色。
秦执事既然称其为‘长老’,那么,此人的身份就不难猜了,十之......
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废墟深处,石默挣扎着撑起半截身子,胸前衣袍尽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拳印,皮肉翻卷,血如泉涌。他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手指抠进碎石缝隙,指节发白,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真……仙境……一重……”他嘶哑开口,声音断续如破鼓,“被……一拳……打穿……”
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又喷出大股鲜血,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执法堂废墟之上,风卷残灰,吹得许辰青衫猎猎。他立于焦黑裂痕中央,右拳垂落,指节渗血,却未擦拭,只是缓缓抬眸,目光如两柄淬过寒潭的剑,直刺高坐残破宝座之上的秦执事。
秦执事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宽袖拂过案几,震得玉简哗啦倾倒。那张常年冷硬如铁铸的脸,此刻竟微微抽搐,眼尾一道旧疤泛起青白——那是百年前与域外魔修搏命时留下的印记,此刻正不受控地跳动。
“许辰!”他声音陡然拔高,再不是先前居高临下的审问腔调,而是裹挟着真仙九重巅峰的威压,轰然压下,“你当真要叛出宗门?!”
声浪如山崩,震得远处观战弟子耳膜嗡鸣,修为稍弱者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许辰却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任由那音波撞在胸口,只觉胸膛微震,气血却如古井无波。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极淡的弧度。
“叛出宗门?”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全场,“我入仙宗,是为求道,非为跪舔权柄。宗门律令,第一条写的是‘护佑苍生’,第二条是‘明辨是非’,第三条才是‘严惩同门相残’——可你秦执事,连苏应真三人勾结黑蛟马贼团,在黑风大草原设伏杀我、劫掠我携带的十万枚上品灵石与三卷失传古籍的铁证都未曾调阅,便急着定我死罪。你问我是叛宗,那我倒要问问——”
他猛然踏前一步,脚下碎石无声化粉。
“你这执事腰牌,是悬在执法堂的门楣上,还是挂在齐景的裤腰带上?!”
“轰——!”
此言如惊雷炸响!
人群顿时沸腾,却无人敢出声附和。核心弟子中,一名紫袍青年面色骤变,下意识按住腰间玉佩——那正是齐景亲赐的“渊流令”,此刻正微微发烫,似有感应。
秦执事瞳孔骤缩。
他右手猛地探入袖中,五指一扣,一柄通体墨黑、刻满蚀文的短锏悄然浮现。锏身未动,四周空气已开始扭曲、塌陷,连光线都被吞噬,只余一道幽暗漩涡在锏尖旋转。
“冥渊噬魂锏……”有老辈内门弟子倒吸冷气,“执法堂镇堂三宝之一,百年未出鞘!”
“老东西,终于肯亮底牌了?”许辰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第二步。他右臂缓缓抬起,衣袖寸寸崩裂,露出小臂上密布的暗金纹路——那是龙象般若功第七重“千象凝岳”初成的征兆,筋络如虬龙盘绕,皮肤下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震荡而出。
就在此时——
“嗡!!!”
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长空!
天穹骤然一暗,随即亮起万点银辉。那并非星辰,而是一柄柄悬浮于云层之上的飞剑,剑尖齐齐下指,剑锋所向,正是执法堂废墟中央。
剑气森然,压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剑冢长老……来了。”
不知谁颤声低语。
众人抬头,只见云海翻涌,一道素白衣影踏剑而来。她未乘云,未御风,仅凭足下三尺青锋破开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莲瓣飘落,触地即融,却在熔尽前刻,将地面蛛网般的裂痕尽数冻结、弥合。
她停在离地十丈高空,素手轻扬。
漫天飞剑嗡鸣更盛,剑尖齐齐偏转三寸,不再对准许辰,而是如林般森然指向秦执事身后那面残存的执法堂金匾——匾额上“铁面无私”四字已被震落其二,唯余“铁面”二字歪斜悬挂。
“秦恪。”白衣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却无一丝情绪起伏,“执法堂金匾,悬于宗门南麓千载,从未见它自己歪斜。今日它歪了,是你手抖,还是心斜?”
秦执事——秦恪——身躯剧震,手中冥渊噬魂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锏尖漩涡疯狂收缩,仿佛随时会炸开。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衣女子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许辰身上,停留三息,随后指尖轻点眉心,一缕银光飞出,没入许辰眉心。
许辰只觉识海一凉,随即一幅幅画面如潮水涌入——黑风大草原深处,三具尸体旁散落的黑蛟马贼团信物;苏应真储物戒中尚未销毁的密信残片,字迹赫然是齐景亲笔;纪平袖口内衬绣着的微型“渊”字纹;曹良贴身玉佩背面,刻着半枚与秦恪腰牌内侧完全吻合的暗纹……
记忆碎片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
许辰眼神微沉。
他懂了。这不是援手,是试探。剑冢长老以秘术“溯影印心”将证据烙入他神魂,既保全宗门颜面,又给他留下反击的凭证——若他心怀不轨,此刻便可当场捏碎证据,反咬长老徇私;若他坦荡,便该当众说出真相。
远处,几名核心弟子面色数变。紫袍青年已悄然后退三步,隐入人群阴影。
“弟子许辰,”许辰忽然单膝跪地,不是向秦恪,而是朝向空中白衣身影,声音朗朗如钟,“恳请剑冢长老,准许弟子当众开启苏应真三人遗物,并验看其储物空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按宗门律,弟子陨落后,遗物须由执法堂封存七日,方得启封。可如今执法堂大殿已毁,秦恪又显失职,此请求合情合理,却直指要害——若遗物中真有勾结马贼的实证,秦恪便是包庇之罪;若无,则许辰自承构陷,罪加一等。
秦恪脸色灰败如纸。
他袖中手指掐入掌心,血珠渗出,却不敢动。剑冢长老亲至,他若阻拦,便是当面质疑长老权威,比包庇更重十倍!
“准。”白衣女子吐出一字。
话音未落,许辰已起身,右手凌空一抓。三道灰白雾气自废墟角落升腾而起——那是苏应真三人死后残留的魂息,被他以《吞天噬灵经》秘法强行拘来。雾气缭绕中,三枚储物戒自行飞出,悬浮半空。
“开!”
许辰并指如刀,划过三戒表面。
“咔…咔…咔…”
三声脆响,戒面裂开细纹,随即光芒爆闪。
第一枚,苏应真的储物戒。
光芒散去,数十枚漆黑鳞片滚落而出,每一片都泛着幽蓝毒光——黑蛟马贼团副团长“毒鳞蛟”的本命逆鳞!旁边还堆着三叠银票,盖着“黑蛟钱庄”朱红大印,数额赫然为八万上品灵石。
第二枚,纪平的戒中。
一卷残破兽皮地图铺展,标注着黑风大草原七处伏击点,其中三处以朱砂圈出,旁边小字:“辰时,许辰必经”。地图下方,压着半块青铜令牌,正面刻“渊”字,背面却是秦恪腰牌内侧一模一样的蚀文暗纹。
第三枚,曹良的戒中。
没有凶器,没有赃物,只有一本摊开的账册。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记载着近三十年来,每一笔流向“秦氏商行”的灵石数目,总额……三百二十万上品灵石。末页一行小楷力透纸背:“齐师兄允诺,事成之后,许辰所有身家,尽归秦执事处置”。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所有目光,从许辰身上,齐刷刷转向秦恪。
秦恪站在残破宝座前,身体僵直如石雕。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一个许辰!你竟能逼得剑冢长老亲自为你开戒验物……”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盯着许辰,一字一句道:“但你知道么?唐景天为何入狱?”
许辰眸光一凛。
“因为他查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秦恪狞笑,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黑蛟马贼团劫掠‘天机阁’商队,夺走的并非什么古籍,而是一枚‘九幽冥瞳’!此物能窥破一切幻阵、禁制、乃至修士神魂本源!而齐景,早在半年前,就已将它炼化入左眼!他现在……根本不是人!”
话音未落,秦恪周身突然爆开一团浓稠黑雾!
雾中,无数扭曲人脸惨嚎浮现,全是这些年被他秘密处决的“不听话”弟子面容!他左手猛地撕开自己右胸衣袍,露出心口——那里赫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心脏,正以违背常理的节奏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喷出缕缕黑气,缠绕着他手中的冥渊噬魂锏。
“我早就是鬼了!”秦恪仰天长啸,声音已非人声,“齐景赐我‘血魄心蛊’,换我替他遮掩冥瞳之力!今日,我就用这颗鬼心,拖你一起下地狱!!!”
“轰——!!!”
黑气冲天而起,瞬间吞噬半个天空。冥渊噬魂锏脱手飞出,迎风暴涨至百丈巨锏,锏身蚀文全部亮起血光,对着许辰当头砸落!
这一击,已非真仙之力,而是融合了血蛊、冥瞳残力与执法堂镇堂煞气的禁忌一击!
许辰却未躲。
他静静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巨锏,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你说得对。”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齐景不是人。”
“但——”
他掌心,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火焰悄然燃起,火苗只有寸许,却让整片天地温度骤降。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九条虚幻金龙盘旋,龙目睁开,齐齐盯向秦恪心口那颗搏动的血色心脏。
“你忘了问一句——”
许辰掌中金焰暴涨,瞬间化作百丈火柱,冲天而起,与那黑气巨锏悍然对撞!
“我……是不是人?”
“轰隆隆隆——!!!”
金黑双色光芒炸开,如两轮烈日对撞!
冲击波横扫八方,远处观战弟子如稻草般被掀飞,核心弟子们纷纷祭出法宝抵挡,紫袍青年刚撑起一道青光屏障,屏障便寸寸碎裂,他喉头一甜,踉跄后退。
烟尘散尽。
执法堂废墟中央,许辰独立如松。
他青衫依旧,唯袖口焦黑。前方,冥渊噬魂锏断为三截,黑气尽散。秦恪单膝跪地,右臂齐肩而断,心口那颗血色心脏……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胸口,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悠长叹息:“原来……心没了,人也就……真死了啊……”
头一垂,气息全无。
死寂。
这一次,是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那金色火焰……究竟是何物?!
许辰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远处呆若木鸡的弟子们,最后落在半空中的白衣女子身上。
剑冢长老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抬手,摘下自己鬓边一支素银簪子,屈指一弹。
银簪化作流光,稳稳插入许辰发髻。
“即日起,”她声音清越,响彻云霄,“许辰,擢升执法堂副执事,暂代秦恪之职。七日内,彻查苏应真三人案、唐景天冤狱案、及……黑蛟马贼团渗透案。”
顿了顿,她眸光如电,直刺许辰双眼:“你若有半分徇私,此簪,便是你的葬身之器。”
许辰伸手抚过发间银簪,指尖微凉。
他抬头,望向宗门最高峰——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问道峰”。
峰顶,一座孤崖之上,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虽隔万里,许辰却清晰感受到,那人左眼深处,一点幽暗光芒,正冷冷注视着他。
齐景。
许辰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缕黑气,自他指尖悄然溢出,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心脏虚影。
与秦恪心口那枚,一模一样。
远处,剑冢长老瞳孔骤然收缩。
许辰却已收手,转身,一步步走向执法堂废墟深处。青衫染尘,背影萧索,却又带着一种斩断枷锁后的、不容亵渎的锋锐。
他走过之处,地面裂痕自动愈合,焦土之下,竟有嫩绿新芽破土而出,在残阳下舒展两片细叶。
风起。
卷起他发间银簪垂落的一缕青丝。
也卷起整个仙宗,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