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梦魇降临 > 第1245章 再回冯家!
    “我不知道。山中的变化很多,他凶了不止一星半点,本身文清和文昌两位道长,都能够制……”罗彬本身是摇摇头,眼皮微跳,话音却戛然而止。
    真的是主尸变凶了吗?
    文清和文昌两个红袍道士,对比常规来说实力是强了,拿去和真人比较却远远不够看。
    一座遮天的山,一群覆盖了山的邪祟,邪祟的源头就是主尸。
    应该说主尸会弱到红袍都能对付么?显然并不合理。
    当初罗彬是对浮龟山认知不够,太过粗浅,才会形成主观意识的判断。这么......
    罗彬没立刻回答,只将雷击木血桃剑缓缓横在胸前,剑尖微垂,剑身却微微震颤,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他低头凝视那截乌血藤——藤皮皲裂,裂口处渗着半凝固的暗褐汁液,气味腥甜中裹着铁锈般的腐气,不是活藤的腥膻,倒像一具刚被剖开胸腔、尚有余温的尸骸。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离藤三寸处悬停,指尖皮肤竟泛起细密鸡皮疙瘩,仿佛被无形针尖刺着。
    “不是蔓延。”罗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林间死寂里,“是溃散。”
    徐彔一怔:“溃散?”
    “乌血藤生根于山脉龙髓,靠啖苔花汲阴养煞,整座浮龟山就是它一张活体大网。”罗彬目光扫过四周树干,果然,不止一棵——左侧三步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树皮上,也爬着半截枯藤,颜色更深,近乎发黑;再往前,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处,藤蔓竟如绞索般勒进松皮,松针焦黄卷曲,簌簌往下掉灰。“可现在,藤是断的。根没断,藤却死了。像有人一刀砍断了网眼,网还在,线却全崩了。”
    白纤忽然抬手,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松针。针尖已呈青灰色,轻轻一搓,便化为齑粉,簌簌从指缝漏下。“阴气稀薄。”她轻声道,“比柜山出口处还薄。可山里不该这样。”
    罗彬颔首:“正是如此。遮天地的‘遮’,是遮天机、蔽气运、锁阴煞。浮龟山若真溃散,阴气该如溃堤之水四溢奔涌,而非……”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而是被抽走了。”
    话音未落,灰四爷猛地从罗彬衣领钻出,小爪子死死抠住他脖颈衣料,浑身灰毛炸成蒲公英状,吱吱尖叫,声如裂帛!
    罗彬瞳孔骤缩,反手将血桃剑横劈向身后!
    剑锋破空,却斩了个空。
    身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连风都停了。可罗彬后颈汗毛倒竖——那里,方才分明有东西贴着皮肤滑过,冰凉、滑腻,带着陈年棺椁内积攒的霉味。
    “二娘!”徐彔厉喝。
    胡二娘原本蜷在徐彔背包带里打盹,此刻倏然弹起,双瞳幽绿如磷火,尾巴绷直如鞭,朝罗彬后方虚空猛抽!啪嚓一声脆响,空气竟似被抽裂,一道扭曲水痕凭空浮现,又瞬间弥散。水痕消散处,几缕灰白雾气袅袅升起,形状如婴孩攥紧的小拳。
    “雾……起来了?”徐彔喘了口气,声音发紧。
    罗彬没答。他死死盯着地上——方才灰四爷尖叫时,他袖口甩动,一滴汗珠坠地。那汗珠并未渗入泥土,而是悬停在距地半寸的空中,微微震颤,像一颗被无形蛛网黏住的露珠。汗珠表面,映出三人模糊倒影,可倒影边缘,却浮动着无数细小黑点,密密麻麻,正顺着倒影的轮廓缓缓爬行,如同亿万只微小的、长着人面的蚂蚁。
    “不是雾。”罗彬喉音沙哑,“是‘影蜕’。”
    徐彔脸色刷地惨白:“影蜕?!”
    “浮龟山道场最忌讳的禁术。”罗彬缓缓蹲下,用剑尖拨开汗珠下方的落叶。叶下泥土干硬龟裂,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暗红丝线般的根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碳化。“传说中,袁天书早年曾以自身精血饲藤,炼就‘影蜕大法’——不靠尸鬼,不借阴煞,只取活人生魂所投之影,剥离其七分形质,炼成无骨无相之傀儡。此傀不惧雷火,不畏符箓,唯惧……”他指尖重重碾过那滴悬停的汗珠,珠子应声爆裂,水雾弥漫,雾中黑点瞬间沸腾,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嘶鸣,如万千蚕食桑叶,“……唯惧本主之血。”
    白纤倏然抬手,掌心朝天,五指张开。一道淡青色符光自她指尖迸射,如伞盖般撑开,光晕笼罩三人。光晕所及之处,那些悬浮的汗珠残影、地面龟裂缝隙里的暗红根须,竟如遇沸油般滋滋作响,腾起缕缕青烟。
    “你懂影蜕?”徐彔声音干涩。
    “不懂。”白纤摇头,符光却愈发凝实,青芒流转间,竟隐隐透出金纹,“但袁印信教过我——影蜕非术,是病。是山病了,人才病。”
    罗彬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白纤:“袁印信?”
    白纤指尖符光微颤,金纹一闪即逝:“他教我认‘病灶’。浮龟山的病灶,从来不在山腹,而在山影。”她另一只手抬起,指向远处——那座驮碑巨龟的轮廓,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竟似比方才更清晰了些,龟甲上石碑的轮廓也愈发分明,可那石碑顶端,本该刻着“浮龟”二字的地方,却空荡荡一片,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影蜕……是山在蜕皮。”罗彬喃喃,脊背一阵发冷,“它把影子蜕下来了。”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震!
    不是地震的摇晃,而是某种沉重之物在地底翻了个身。轰隆闷响自远及近,如巨鼓擂于心口。三人脚下泥土簌簌下陷,露出底下幽暗洞穴。洞口边缘,赫然嵌着数枚青黑色龟甲碎片,甲片上朱砂绘就的符文已被腐蚀得斑驳难辨,只余狰狞爪痕——那是活龟临死前,用利爪生生抠进自己甲壳的痕迹。
    灰四爷发出濒死般的哀鸣,整个身子缩进罗彬领口,只留一双眼睛惊恐圆睁。
    “走!”罗彬暴喝,血桃剑反手插入地面裂缝,剑身嗡鸣,竟稳稳托住三人下坠之势。他左手猛地拽紧绳索,将徐彔和白纤狠狠拉向自己:“别看碑!闭眼!”
    徐彔本能照做,可眼皮刚合拢,眼前却猛地炸开一片猩红!并非视觉,而是神魂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他“看”到自己站在龟甲石碑前,碑面光滑如镜,映出他扭曲放大的脸。可那脸的嘴角,正被一只枯瘦苍白的手缓缓掰开,手指缝里,挤出粘稠墨绿的啖苔花汁液,汁液滴落,砸在碑面上,竟化作一个个蠕动的小字:【李青袖已死】、【袁印信在碑下】、【尺法是饵】……
    “呃啊——!”徐彔闷哼,喉头涌上腥甜,鼻血如注。
    白纤一把扣住他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却如古井无波:“屏息,守神台。那不是碑,是‘影’咬你的魂。”
    罗彬已拔剑而起,剑尖直指龟碑方向,剑身紫气蒸腾,竟隐隐凝成一道虚幻符箓轮廓:“影蜕已成,山无主,影为祟!徐先生,书!快念!”
    徐彔踉跄一步,几乎跪倒,却在血流满襟的剧痛中,用染血的手指狠狠掐进自己大腿,剧痛激得神智一清。他嘶声吼道:“《通玄尺经·破影章》第三段!纤儿姑娘,助我定神!”
    白纤二话不说,骈指如剑,点向徐彔眉心。指尖触及皮肤刹那,徐彔只觉一股清冽气流自天灵灌入,冲散脑中猩红幻象。他猛地摊开那本旧册,借着白纤符光映照,视线落在泛黄纸页上——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道道由朱砂与银粉勾勒的奇异刻度,刻度之间,嵌着细如发丝的、正在微微搏动的金色丝线!
    “尺法非读,乃观!”罗彬声音如惊雷炸响,“观其脉,顺其势,引其影!”
    徐彔瞳孔骤然收缩——那些搏动的金丝,竟与他胸口玉尺的纹路完全吻合!他下意识将手按在玉尺上,指尖触到尺身凹凸刻痕,一股灼热感瞬间窜遍全身。玉尺嗡鸣,竟似活物般在他掌心跳动起来!与此同时,那本旧册上所有金丝同时暴涨,金光如针,刺入徐彔双目!
    剧痛中,徐彔“看”到了。
    不是用眼,而是以尺为眼,以书为桥。
    他“看”见整座浮龟山的影子,正从龟甲石碑上缓缓剥离、剥落,如同蜕下一层巨大无比的、布满符咒的黑色蝉衣。那影衣之下,并非山石草木,而是一片沸腾的、翻滚着无数破碎人脸的灰白色混沌。混沌中心,一尊半透明的巨大玉尺虚影悬浮其中,尺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与旧册上一模一样的搏动金丝——每一根金丝,都连接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人脸口中,无声呐喊着同一个名字:
    【袁天书】
    “原来……”徐彔浑身颤抖,血从指缝滴落,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尺法不是用来量鬼的……是量‘影’的。量这座山,蜕了多少层皮。”
    罗彬剑尖紫气暴涨,直刺虚空:“徐先生,念!念出第一道刻度!”
    徐彔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一……影……归……墟!”
    话音落,他按在玉尺上的左手猛地发力,将玉尺狠狠向前推出!
    玉尺离手刹那,爆发出刺目金光!光柱如矛,悍然射向那座驮碑巨龟的虚影!光柱所及,龟甲石碑的黑色轮廓竟如蜡遇火,簌簌融化、剥落!剥落之处,露出底下惨白的、布满无数细小裂痕的“真实”山体——那山体,竟是一具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早已石化千年的巨型龟尸!龟尸眼眶空洞,黑洞洞的深处,两簇幽绿火焰正疯狂跳动,火焰之中,倒映着无数个徐彔、罗彬、白纤的身影,每一个身影,都在重复着同一动作:举起玉尺,刺向碑面。
    灰四爷在罗彬衣领里发出凄厉长啸,啸声尖锐刺耳,竟盖过了大地轰鸣。它小小的身体猛地膨胀,灰毛根根倒竖,竟在头顶凝出一道模糊的、手持墨斗的鼠形虚影!虚影张口,喷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撞上玉尺金光,竟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缠绕金光,急速旋转,形成一道漆黑漩涡!
    漩涡中心,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叹息。
    “……三十七年了。”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仿佛自万古冰层之下传来,带着玉石俱焚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徐彔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这声音,他听过。
    就在三天前,郭百尺摔下房梁、喷出那口逆血时,血珠溅在红布上的刹那,他耳边,也曾响起这同样的叹息。
    而那时,他正捧着那本旧书,指尖抚过书页角落一行蝇头小楷——
    【袁天书亲录,癸卯年夏,浮龟山影蜕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