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先生对于死局会有特殊的感应，先前他明明要进那个大屋，关键时刻停下来，就是因为这个缘由，这避免了一次大凶险。
十六个披着下九流人皮的观察者，近距离之下，绝对能杀了他！
寒意陡生，徐彔不再犹豫，踏步往前。
一转眼，所有人都进了洞口内。
这洞并非直接垂直往下，而是有个倾斜的台阶。
大概三四米的位置，才稍稍开拓起来。
罗彬站在那里，那四个先生，潘登，鲁椁，湛晴则稍稍靠后。
后方通道，还有人在源源不断走来，这......
罗彬后撤半步，左手人皮衣倏然一抖，裹住右臂，分金尺砸在衣面上，竟发出“铛”一声闷响，如击铜鼓，震得郭百尺手腕一麻，尺尾嗡嗡颤动。
他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罗彬躲开了——而是那件人皮衣，竟真挡住了他天元道场镇山法器之一的全力一击！
郭百尺喉结滚动，右眼血丝密布，可左眼却清明得近乎冷酷。他没再说话，只是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掠而起，左掌翻转，五指并拢成刃，直切罗彬颈侧大动脉！这一击快、狠、准，毫无迟滞，分明是天元秘传的“断脉七式”第三式——断喉引气，专破横练与符甲！
徐彔脸色一变，刚要抬手，却被徐九曲伸手按住肩头。
“别动。”徐九曲声音压得极低，“他在试罗彬。”
话音未落，罗彬右手已从人皮衣中抽出——不是刀，不是符，只是一根枯瘦如柴的灰白手指，指尖泛着青黑油光，指甲厚如铁片，弯如钩镰。
他竟以指代剑，迎着郭百尺掌刃，反向一划！
“嗤啦——”
空气被撕开一道细微裂口，似有腥风刮过众人面颊。
郭百尺左掌猛地一顿，掌缘竟浮起三道血线，皮肉翻卷，渗出血珠。他倒纵而出，落地时左膝微屈，足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三步之外。
全场死寂。
连灰四爷都闭了嘴，蹲在罗彬肩头，小爪子死死抠进衣领，眼睛瞪得溜圆。
郭十心嘴唇翕动，没出声。其余长老呼吸齐齐一滞，有人袖中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灰蝶扑簌飞散。
罗彬垂眸，看着自己那只手——指尖青黑未退，指甲边缘却微微发亮，仿佛刚饮过血。
他没看郭百尺，只缓缓将人皮衣收拢，叠成巴掌大小，塞入怀中。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收一件寻常旧衣。
“你……”郭百尺喘息略重，右眼血丝更盛，左眼却愈发幽深，“你身上不止一只鬼。”
罗彬抬眼：“明妃不是鬼，是神明。”
“可她如今附骨蚀魂，早已堕为厉祟。”郭百尺抹去眼角血痕，声音沙哑，“你敢用她，就该知道，她吞进去的东西，未必吐得出来。”
“她吐不吐，我不关心。”罗彬终于开口，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我只关心，她能不能把地相一脉藏在登仙山下的东西，给我挖出来。”
这话一出，徐彔眉峰陡跳。
徐九曲神色不变，但袖口下，拇指无声掐进食指指腹，渗出血点。
郭十心脸色骤然灰败：“登仙山……底下？”
“蒋鸿生没回来。”罗彬目光扫过十位长老，“你们派人去找他，不是为了求援，是怕他回来得太早——怕他看见你们已经把‘地脉脐眼’封死了。”
郭百尺瞳孔一缩，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贴着分金尺的位置，正有一道极淡的墨线，如活物般缓缓游走，绕着尺身盘旋三圈，又隐入皮肉。
罗彬继续道：“你们封殿，不是为了困住明妃。是怕她冲开‘脐眼’封印，放出底下真正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郭百尺额角——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闭目佛首，双耳垂肩，唇线却向下弯出诡异弧度。
“这印记，不是她烙的。”罗彬说，“是你自己刻的。”
郭百尺浑身一僵。
“你进殿前，就已知自己撑不了太久。”罗彬声音渐冷，“所以你把分金尺插进自己头骨，用痛感镇守心神；你让弟子谎称‘命符未损、魂灯不灭’，其实是用脐眼阴气反哺魂灯，吊着一口气——可脐眼一旦失衡，你连假死都装不了。”
郭百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受伤的野兽。
“你胡说！”郭十心怒喝，可话音未落，他腰间玉佩“咔”地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黑气顺着裂缝钻出，瞬间凝成半截扭曲人形，张口欲噬，却被郭十心反手一掌拍碎，化作一缕焦烟。
其余长老纷纷低头——有人袖口露出半截缠满黑绳的手腕，有人颈后浮现青紫指印，有人耳后皮肤下，正有细小凸起缓缓蠕动，如虫卵破壳。
罗彬没再看他们。
他转向徐九曲，声音平静：“徐场主，你来得及时。但我需要借符术一脉的‘九转锁魂钉’三十六枚，还有——你亲自画的‘镇岳敕令’一张。”
徐九曲沉默三息，忽而颔首：“可以。但你要先告诉我，登仙山下，到底是什么？”
罗彬没答。
他抬头望向道殿屋脊——那里，瓦片缝隙间，不知何时渗出几缕淡金色雾气，在日光下几乎不可见，却在触及空气的刹那，凝成细小梵文，一闪即逝。
“不是东西。”罗彬轻声道，“是‘胎动’。”
徐彔猛地抬头：“胎动？”
“地相一脉供奉的，从来不是山川地脉。”罗彬目光沉沉，“是‘大地子宫’。登仙山，是脐带。而脐眼之下……”
他停顿片刻，风忽然静了。
连灰四爷都屏住呼吸。
“……是尚未降生的‘地母’。”
郭百尺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额头抵上青砖，肩膀剧烈起伏。
“不可能……”他声音嘶哑，“地母早于天地而存，若她未死，何须供奉？若她已死，何来胎动？”
“她没死。”罗彬说，“她只是睡着了。”
“而明妃……”徐彔忽然接话，声音干涩，“不是神明，也不是厉鬼——她是脐带上的第一个结痂，是地母沉睡时，溢出的第一滴梦魇。”
郭百尺猛地抬头，右眼血泪横流，左眼却映出罗彬身后虚空——那里，人皮衣褶皱深处，正浮现出一双半睁的眼影，睫毛纤长，瞳仁纯白，没有一丝杂色。
“你……”郭百尺嘴唇颤抖，“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罗彬说，“直到刚才，她主动钻进人皮衣——不是因为我能收她，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件衣服的材质。”
他解开衣襟，露出内衬——那并非布帛，而是一整张剥下的、泛着淡金纹路的少女背皮，皮上密密麻麻，全是针脚细密的朱砂经文，每一道经文尽头，都缀着一颗干瘪的黑色眼球。
“这是空安的皮。”罗彬说，“他临死前，把自己炼成了‘接引皮’。明妃认得这味道——她本就是从空安的梦里，第一次睁开眼的。”
徐九曲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纸面空白，唯有一点朱砂在中央缓缓旋转，如活物搏动。
“镇岳敕令，已备。”他将纸递向罗彬，“但九转锁魂钉，需以符术长老心头血为引，现画现钉。你确定……要在此地开启脐眼？”
罗彬接过敕令，指尖触到纸面时，朱砂骤然暴涨，化作赤蛇缠上他手腕，嘶嘶吐信。
他没甩开。
“不是开启。”罗彬抬起眼，目光扫过郭百尺、徐九曲、徐彔，最后落在灰四爷脸上，“是唤醒。”
灰四爷浑身炸毛，吱吱尖叫：“不行不行！那玩意儿醒了，咱们全得变成脐带里的羊水！”
“它不会醒。”罗彬缓缓卷起敕令，塞入怀中人皮衣夹层，“它只会……翻身。”
风骤起。
道殿屋脊上，最后一缕金雾散尽，瓦片无声崩裂，簌簌坠地。
郭百尺突然暴起，不是攻向罗彬，而是扑向道殿紧闭的门扉！他双手猛拍门板，掌心鲜血淋漓，口中咒语急诵，音调扭曲如哭丧：
“癸卯年，癸亥月，癸酉日，癸未时——
脐带已断，胎衣未解，地母蒙尘，万灵待谒！”
轰隆——
殿门炸开！
浓稠如墨的雾气喷涌而出，却并未扩散，而是急速内旋，凝成一道巨大漩涡，中心漆黑如渊，隐隐传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漩涡边缘，无数半透明手臂伸展而出，有的握着锈刀，有的托着残肢，有的捧着腐烂桃子，有的高举褪色红盖头……
“地相一脉的‘守脐尸’……”徐彔脸色发白，“他们真把整座登仙山的坟都搬来了？”
“不是搬来。”罗彬盯着漩涡中心，“是脐眼自己，把它们吸进来的。”
他忽然转身，看向徐九曲：“徐场主，符术一脉的‘断梦诀’，能斩断活人梦魇，对么？”
徐九曲点头。
“那请替我斩一道梦。”罗彬解下人皮衣，双手平举，“斩我今日所见——所有关于地母、脐眼、明妃的记忆。”
徐九曲瞳孔骤缩：“你疯了？断梦诀若施于活人，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我只要断一道。”罗彬目光澄澈，“断掉‘我曾知晓地母未死’这一念。”
徐彔惊呼：“罗先生！”
罗彬却已闭上眼。
徐九曲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迅速画出一道血符。符成刹那，他并指如刀，猛然刺向罗彬眉心！
“噗——”
血符没入皮肉，罗彬身体剧烈一颤，鼻腔、耳道、嘴角同时溢出细密血珠。他单膝跪地，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节泛白。
可他嘴角，却缓缓扬起。
因为他听见了——
在记忆断裂的剧痛最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柔的笑声，自人皮衣褶皱里传来。
像初生婴儿攥紧拳头时，无意识的咯咯轻笑。
徐九曲收手，抹去额角冷汗：“断了。”
罗彬缓缓起身，抬手擦去血迹，眼神已变得陌生而疏离。他看向道殿漩涡，皱眉：“这是什么？”
徐彔：“……”
郭百尺：“……”
徐九曲深深看他一眼，忽而叹气：“罗场主，我们得立刻去登仙山。”
“为何？”罗彬问。
“因为……”徐九曲指向漩涡中心——那里，原本漆黑的深渊底部，正缓缓浮起一枚巨大胎盘，表面脉络搏动，如心脏跳动，胎盘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青铜铃铛。
铃舌是半截婴儿手指。
铃身刻着四个字：
【梦醒时分】
罗彬盯着那铃铛，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藤蔓缠上心脏。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人皮衣夹层里，那张镇岳敕令竟在微微发烫。
而就在他指尖触到敕令的瞬间，铃铛轻轻一晃。
叮——
声音极轻，却让所有人耳膜剧痛，眼前发黑。
徐彔捂住耳朵，嘶声道：“这铃……是空安的？”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罗彬脸上。
他右眼瞳孔深处，正缓缓浮现出一枚微缩铃铛虚影，随心跳同步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铃声再起。
叮——
这一次，罗彬听见了完整句子：
【你终于……想起我是谁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心十道最高处的观星台。
台顶空无一人。
可那青铜铃铛的余音，却正从观星台方向，源源不断地涌来。
像潮水。
像脐带。
像一声，迟到了整整三十年的——
唤魂。
风停了。
云裂了。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道殿漩涡中缓缓升起的巨大胎盘。
胎盘表面，脉络搏动愈发急促。
而罗彬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元道场山门外。
影子边缘，正有细密金线悄然滋生，如胎毛，如脐带，如……新生的，第一缕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