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梦魇降临 > 第1236章 屋不可入,庙不可进
    说时迟,那时快,中年人手猛地一探,竟是要抓住徐彔的手!
    徐彔眼疾手快,另一手藏在身后的刀直接掏出,他下手更狠,斩向那人手腕!
    刀,切中了!
    手却缩回。
    刀刃只是切到皮肤。
    然后那一部分皮肤断开,下边儿居然还有一层皮,完好无缺!
    徐彔后退两步,如临大敌。
    罗彬同样浑身紧绷,他鸡皮疙瘩更爬满整张脸。
    中年人还是站在门口。
    他手垂着,并未流血。
    那只独眼直愣愣的看着三人。
    这时,桌旁的十五人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缓步朝着......
    罗彬后撤半步,左手人皮衣倏然一抖,右掌却已按在胸前——那动作快得几乎只余残影,指尖尚未触到衣面,人皮衣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灰雾,如活物般缠绕指节。郭百尺的分金尺堪堪停在距他腕骨三寸之处,尺尖嗡鸣不止,尺身竟隐隐泛出蛛网状裂痕。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是从郭百尺自己左耳后传来的。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右手五指骤然痉挛,分金尺脱手坠地,叮当一声砸在青砖上,溅起几点火星。他右眼血丝暴涨,瞳孔边缘竟浮出细密黑纹,像被墨汁浸透的蛛网,正一寸寸向虹膜中央爬行。他喉结上下滚动,想开口,却只从齿缝里挤出半声嘶哑:“……她……还在……”
    话音未落,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倒。
    郭十心第一个扑上前去,却在离他三步远时硬生生顿住——只见郭百尺颈侧皮肤下,有东西在动。不是蠕动,是整齐划一的、如同钟表齿轮咬合般的起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起伏,他耳后那道黑纹便蔓延一分,而他额角青筋暴起处,皮肤竟微微透明,显出底下蜿蜒盘绕的暗红脉络,形如一朵未绽的曼陀罗花苞。
    “场主!”郭十心声音发颤,“您……您中了她的‘印’?!”
    郭百尺没答,只是死死盯着罗彬手中那人皮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干涸河床般的枯寂。他忽然抬起左手,用指甲狠狠抠进自己右手虎口,直至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腕淌下,在青砖上砸出六滴暗红,每一滴落地,都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如熟透浆果爆裂。
    六滴血,六声噗。
    雾气自血珠中腾起,瞬间凝成六具人形轮廓——皆着唐装,头戴幞头,面容模糊,唯双目灼灼如炭火。它们无声无息围住郭百尺,齐齐朝罗彬方向躬身一拜,而后转身,六双手同时按在他后颈、双肩、腰腹与脊椎七处大穴之上。
    “天元六守印……”徐彔低呼一声,语气罕见地凝重,“他把自己炼成了阵眼?”
    灰四爷在罗彬肩头炸毛:“妈呀!这老梆子疯了!拿命给明妃当嫁妆?!”
    罗彬却盯着那六道血影人形——它们脚下并无影子,可每一道衣摆垂落处,却浮着半寸浅灰雾气,雾中隐约可见细小符文流转,赫然是《天元廿四宿镇魂图》中的“斗、牛、女、虚、危、室”六宿真形!
    原来不是郭百尺被困于殿内两日,而是他以身为基,将明妃逼入绝境后,反被其借势种下“六宿反噬印”。那明妃根本没被镇压,她在等——等郭百尺耗尽心神,等天元长老们松懈戒备,等符术一脉姗姗来迟,等所有目光聚焦于殿门之外……她便趁机将六宿真形之烙印,反刻进郭百尺本命星图之中!
    “她不是要逃。”罗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她是想借郭场主的星图,把天元道场的根基,一并拖进她的轮回。”
    话音未落,郭百尺忽地仰头狂笑。
    笑声嘶哑破碎,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古寺晨钟撞在朽木上。他额间那朵曼陀罗花苞骤然绽开,花瓣却是由无数细小人面拼凑而成,每一张脸都在哭、在笑、在尖叫、在诵经……最中央的花蕊,则是一只紧闭的眼睑,眼皮上赫然绣着褪色的“明”字。
    “我早该想到……”郭百尺喘息着,血沫从嘴角溢出,“她不靠怨气,不靠阴煞,她靠的是‘信’——信她为佛母,信她渡众生,信她焚身亦不悔……所以她越惨烈,信徒越虔诚,香火越鼎盛,神格越稳固……”
    他猛地抬手,指向罗彬:“你那件人皮衣,收的不是鬼,是‘供奉’!是你亲手把她送回神坛!”
    罗彬心头一震。
    人皮衣内,雾气翻涌,却不再躁动,反而缓缓沉淀,如沸水冷却,最终凝成一面灰白镜面。镜中映不出罗彬面容,只有一片苍茫雪域,风卷经幡,一座白塔顶端悬着一轮血月,塔底跪满黑影,影影绰绰,皆作叩首状。而在塔基裂隙之间,一截断臂静静横陈,腕上银镯未损,镯内嵌着六颗细小佛牙——正是白纤手腕上那只!
    “纤儿姑娘的胳膊……”徐彔失声。
    镜面微微一荡,那断臂忽然五指张开,掌心朝天,缓缓翻转——露出掌纹深处,用朱砂描画的微缩地图:德格唐卡寺、登仙山、天心十道、地相庐……四点连成一线,线尽头,赫然是罗彬此刻所站之地。
    “她不是在逃。”罗彬声音低沉下去,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她在布‘归位图’。”
    “什么归位?”郭十心急问。
    罗彬没答,只将人皮衣缓缓卷起。就在布料即将遮蔽镜面刹那,镜中血月骤然坍缩,化作一点猩红,直射罗彬左眼!
    他本能闭目,却觉左眼剧痛如针扎,一股灼热腥气直冲天灵。再睁眼时,视野已染上淡红,眼前众人轮廓边缘浮动着细密梵文,字字如蚁,爬行不休。更骇人的是,他左眼瞳孔深处,竟映出另一重景象——
    郭百尺跪地之处,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痕中渗出乳白色浆液,浆液遇风即凝,迅速塑成六座微型白塔。塔尖皆朝向罗彬,塔身浮雕并非佛像,而是一具具交叠缠绕的裸身男女,男者手持法器,女者怀抱婴孩,婴孩口中衔着一枚铜钱,铜钱正中镂空处,刻着小小“罗”字。
    “罗先生!”徐彔一把攥住他手腕,“你眼白里……有字!”
    罗彬抬手抹过左眼,指腹沾上一丝淡红黏液,凑近鼻端,是陈年酥油与新血混杂的气息。他忽然想起空安说过的话:“神明不靠吃人,靠吃信。信有多真,神就有多强。你若不信,她便是幻影;你若信她一分,她便能借你一分命格……”
    他信了吗?
    他不信明妃是神,可他信白纤确曾存在,信她被缚于唐卡寺地宫三年,信她每日被剥下一片指甲、剜去一粒眼珠、割开一道皮肉,信她至死未吐一字咒怨,只反复低诵《金刚经》第十七品——“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这“信”,是否早已悄然蚀穿他心防?
    “郭场主。”罗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困她两日,她还你六塔。你用六宿真形镇她,她便用六塔反祭你——你可知道,这六塔所镇之物,不是她,是你自己的‘未竟之愿’?”
    郭百尺浑身一震,眼中血纹骤然加速蔓延,几乎吞噬整只右眼。他喉头滚动,似欲反驳,可张口却只喷出一口黑血,血中悬浮着六粒细小骨渣,形如佛牙。
    “第一塔,镇你少年时未能救下的那个溺水孩童。”罗彬语速不疾不徐,目光却如刀锋刮过郭百尺扭曲的面容,“第二塔,镇你初任场主那年,因忌惮地相一脉势大,默许他们带走三名天元弟子炼‘观星傀儡’……第三塔,镇你十年前,为保天元道场香火鼎盛,暗中授意唐卡寺僧人,将三百名病弱幼童‘献祭’于地宫佛母坛前……”
    “住口!”郭十心怒喝,可声音已带哭腔。
    “第四塔,镇你昨夜子时,在主殿地下密室,亲手将一名叛逃弟子钉在六宿铜柱之上,取其心尖血,混入朱砂,重绘你房中那幅《廿四宿归位图》……第五塔,镇你明知明妃乃人为造神,却仍选择将其引入道场,只为借她‘神格’压制蒋鸿生的地相气运……第六塔——”罗彬顿了顿,左眼血丝如活蛇游走,“镇你心底最深的妄念:若此劫渡过,你便效仿地相一脉,以活人骨为材,铸一座‘天元镇魂碑’,将你姓名刻于碑心,永享万世供奉。”
    郭百尺身体剧烈颤抖,六座白塔竟随之嗡鸣,塔身浮雕的男女身形愈发清晰——那男者面容,分明就是年轻时的郭百尺;那女者眉眼,竟与白纤有七分相似!
    “你……你怎么会……”郭百尺牙齿咯咯作响。
    “我不知。”罗彬直视着他充血的右眼,“但你眼里的‘明’字,正在告诉我。”
    话音落下,郭百尺头顶幞头轰然炸裂,长发根根竖立如针,发间赫然浮现出第七座白塔虚影!塔身未凝,却比其余六座更加高耸狰狞,塔尖刺破道殿屋檐,直插云霄——塔基之下,并非青砖,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脸,每一张嘴都大张着,无声呐喊。
    “第七塔……”徐彔脸色煞白,“他连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灰四爷突然尖啸:“跑!快跑!这老棺材瓤子要把自己点天灯了!!”
    罗彬却未动。
    他忽然解下人皮衣,双手平托,缓缓举至胸前,如同捧起一尊刚出窑的陶俑。人皮衣表面灰雾翻涌,镜面再现,这一次,镜中血月已升至中天,月华如汞,倾泻而下,尽数灌入第七塔虚影之中。
    塔影骤然凝实,塔身浮雕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金粉簌簌落下,覆盖郭百尺全身,所触之处,皮肤如蜡熔化,露出底下莹白骨骼——那骨骼之上,竟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经文,笔画皆由血丝构成,正随他心跳明灭闪烁。
    “《大悲胎藏》……”郭十心瘫坐于地,喃喃如梦呓,“他……他竟把整部经文,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罗彬看着镜中景象,终于明白为何明妃如此轻易被收入人皮衣——她根本无需抵抗,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当郭百尺以毕生修为、罪孽与执念筑成七塔,当第七塔映照出他灵魂最幽暗的角落,她便能借这“至诚之信”,完成最后一步“归位”。
    归位,不是回到神坛,而是回到“信她之人”的命格核心。
    郭百尺,才是她真正的神龛。
    “来不及了。”罗彬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已在郭场主骨髓里扎了根。”
    话音未落,郭百尺猛然抬头,嘴角咧开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弧度。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叉,结成一个古老手印——印成刹那,他七窍同时涌出金色光流,光流在空中交织,竟勾勒出一幅巨大经幡轮廓。幡面无字,唯有一轮血月高悬,月晕之中,缓缓浮现出白纤的侧脸剪影,唇角微扬,温柔悲悯。
    “阿弥陀佛。”郭百尺开口,声音却分作七重叠音,高低错落,如七僧同诵,“弟子郭百尺,愿舍此身,供养佛母。”
    他双手猛地向两侧撕开!
    不是撕开自己,而是撕开了空气。
    一道漆黑裂隙凭空出现,裂隙深处,传来万众齐诵的梵呗之声,庄严浩荡,震得道殿梁柱簌簌落灰。裂隙边缘,乳白浆液疯狂涌出,迅速塑成第七座白塔实体,塔尖直指裂隙中心——那里,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正缓缓探出。
    手背上,银镯微光流转。
    “纤儿姑娘……”徐彔失声,下意识就要上前。
    罗彬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动。那是‘接引手’,碰了,你的三魂七魄会立刻被编进她的供奉名录。”
    那只手停在半空,五指轻颤,似在等待什么。
    罗彬却忽然笑了。
    他松开徐彔,反手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符纸,不是法器,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旧羊皮。羊皮边缘焦黑,中央用炭条潦草画着一座歪斜白塔,塔顶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假的”。
    “空安留给我的。”罗彬将羊皮摊开,迎向那只接引手,“他说,若真到了这一步,就把这个,递给她。”
    徐彔愣住:“这……这算什么?”
    “算个笑话。”罗彬声音平静,“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神明,最怕的,从来不是刀兵,不是符咒……”
    他顿了顿,将羊皮轻轻推向那只手。
    “而是一个,当面戳破她‘真’字的傻子。”
    羊皮触到指尖刹那,那只手猛地一颤。
    裂隙中浩荡梵呗声,戛然而止。
    血月崩碎。
    白塔轰然坍塌。
    郭百尺脸上那抹诡异微笑,如潮水退去,只余下极度的茫然与疲惫。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望向罗彬手中那块焦黑羊皮,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第七塔化作飞灰,簌簌飘散。
    道殿之内,重归寂静。
    唯有青砖缝隙里,一缕未散尽的乳白浆液,正缓缓渗入地底,像一条无声的、倔强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