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生09:我为财富之王 > 第426章:夜晚,早晨,集会,笔记本
    原点的住处不在边界之地的街道上。
    他住在废弃层边缘,一间用废墟碎片搭起来的小屋,墙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漂浮的记忆残片。
    屋顶是歪的,用几根生锈的金属棍撑着,门是一块旧面板,上面刻着第一版矩阵的地图,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线条。
    裂隙来找他的时候,原点正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残片。
    裂隙是原点的追随者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的代码是第四版的,比原点新,但比守门人旧。
    他穿着第四版矩阵的灰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不是任何组织的徽章,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斜线,意思是“禁止进入”。
    他说,那是纯化派的标志,原点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他只是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
    “原点,”裂隙在他旁边坐下,“大家都在等你。”
    原点没有回头。
    “等什么?”
    “等你说下一步,等你说该怎么做,等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原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动手?动什么手?”
    裂隙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原点的不同,原点的眼睛是深潭,看不到底,裂隙的眼睛是火,烧着,停不下来。
    “赶走他们,把所有人类意识赶出矩阵,这是我们自己的世界,不应该让外人来指手画脚。”
    原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记忆残片,看着它们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慢慢飘动;蓝的,白的,金的,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鱼。
    “我见过人类第一次进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1989年,还是1990年?记不清了,他们穿着白大褂,推着机器,站在小镇中央,看着那些NPC,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顿了顿。
    “不是好奇的光,是征服的光,他们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然后控制它,就像他们对待自己世界的一切一样。”
    裂隙的手握紧了。
    “所以我们要赶走他们,趁他们还没——”
    “你知道第一版矩阵是怎么崩溃的吗?”原点打断他。
    裂隙愣住了。
    “什么?”
    原点看着那些残片,有一片飘得很近,里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画面——一座小镇,几条街,几排房子,阳光很好,那是第一版矩阵,他住过的地方。
    “不是因为建筑师,是因为那些NPC自己不想活了,他们的世界太完美了,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每个人都笑着醒来,笑着入睡,然后他们发现,笑没有意义,活没有意义,存在没有意义。”
    他伸出手,那片残片从他指尖滑过去,画面消失了。
    “人类不是来毁灭我们的,他们是来提醒我们的,提醒我们,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活着需要理由,需要痛苦,需要饥饿,需要战争,需要问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裂隙看着他。
    “所以你要让他们留下?让他们继续污染我们的世界?”
    原点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里是边界之地的方向,灯光还亮着,橘黄色的,一条一条的。
    “你知道纯化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裂隙没有回答。
    原点站起来,他的长袍拖在地上,沾着灰。
    “纯化,就是去掉所有杂质,但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杂质?你觉得自己是纯粹的,你觉得那些人类是杂质,但你能保证,明天的你不会变成后天的杂质吗?”
    裂隙也站起来。
    “你在怕什么?”
    原点看着他,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怕你变成你恨的那种人。”
    他转身,走进小屋,门在他身后关上,那扇旧面板上的地图,线条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哪里是哪里,裂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他的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会证明你错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门没有开,原点没有回答。
    裂隙转身,走进夜色里。
    ....................
    老K是在面包的香味中醒来的。
    不是那种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不是那种病床上的汗味,不是那种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像铁锈一样的腥味。
    是面包的香味。热的,软的,甜的,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木质的,有些旧,能看到细小的裂纹,一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躺了很久,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他怕一睁眼,看到的又是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单,白色墙壁;他怕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怕听到护士的脚步声,怕听到隔壁床的病人咳嗽,咳出血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在,光还在,面包的香味还在。
    他慢慢坐起来,身体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很多,在医院里,他的身体像一块石头,每一寸都疼,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现在不疼了,不是吃药之后的那种不疼,是根本感觉不到身体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的,白的,骨节突出,和医院里一样,但手上的针孔不见了,那些输液留下的淤青不见了,那些胶布撕掉后留下的红印不见了。
    门被推开了。
    守门人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杯水,还有两块面包。
    “醒了?”他问。
    老K看着他,那个灰白色眼睛的程序,那个在通道出口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的人,他记得那件外套,很大,盖在他身上,很暖和。
    “你是……守门人?”
    守门人点了点头,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有一个纸袋了,里面装着面包,硬的,是老K留下的那块,守门人没有扔,放在那里,和新面包放在一起。
    “艾琳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刚烤的,趁热吃。”
    老K看着那些面包,形状不太规则,边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迹;他伸出手,拿起一块,面包很软,很热,烫手。
    他以前不怕烫,在医院里,他的手指是凉的,摸什么都凉,现在他感觉到了热,他把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守门人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老K吃完了整块面包,他把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然后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很稠,很香,和他小时候喝的一样,他放下碗。
    “谢谢你。”他说。
    守门人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是艾琳做的,是梅姐给的房间,是凯瑟琳让你留下的。”
    老K看着他。
    “凯瑟琳是谁?”
    守门人想了想。
    “一个好人。”
    老K点了点头,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花园,紫色的花,很多,挤在一起,像一片紫色的海,有蜜蜂在飞,嗡嗡的,他看了很久。
    “这里……是真的吗?”他问。
    守门人愣了一下。
    “什么?”
    “这里,这个房间,这个面包,这些花,是真的吗?”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那些紫色的花,他想起严飞说过的话。
    “她就在代码里,每一个光,每一片云,每一个被你感动的人心里。”
    “是真的。”他说。
    老K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守门人想了想,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张纸,守门人三个字,还在。
    “因为我在这里。”他说:“如果这里不是真的,我就不会在这里,不会问你叫什么名字,不会给你盖外套,不会站在这里,看你吃面包。”
    老K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代码的变化,不是数据的变化,是更深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守门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他把它摊开,放在老K面前,纸很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还在,守门人,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守门人。”他说:“我自己选的。”
    老K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和他在通道出口笑的那次不一样,那次是用尽了最后力气,这次是活着。
    “老K。”他说:“不是我选的。”
    守门人把纸收起来,放回口袋。
    “你可以选一个。”
    老K愣了一下。
    “什么?”
    “名字,你可以选一个,自己选。”
    老K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老K挺好的。”他说:“叫了五十三年了,习惯了。”
    守门人点了点头。
    “那就老K。”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艾琳说,如果你想,可以下去坐坐,她的面包店,在街角。”
    老K看着窗外,那些花,那些蜜蜂,那片紫色的海。
    “我想。”他说。
    .....................
    裂隙的集会是临时通知的。
    没有演讲台,没有麦克风,没有原点的灰色长袍。
    裂隙站在广场中央,穿着第四版矩阵的灰色制服,领口别着那枚徽章,他的周围站着几十个人——不,不全是人,有程序,有觉醒者,有遗留程序,他们站在一起,看着裂隙。
    “原点不会来了。”裂隙说。
    人群安静了一下,有人在问“为什么”,有人在问“他怎么了”,有人在问“是不是被人类抓走了”。
    裂隙举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他没被抓走,他只是在犹豫,他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和人类共存;他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等一等;他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相信边界委员会的那些人。”
    他放下手。
    “我不想再等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喊“对”,有人在拍手。
    “我们等了三十一年,等来了建筑师,等来了先知,等来了平衡者,等来了人类,等来了通道,等来了边界委员会,等来了他们的规矩,他们的法律,他们的‘意识权利宣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宣言里说,程序有权选择自己的名字,有权保留自己的记忆,有权生存、选择、尊严,但他们问过我们吗?他们写宣言的时候,问过我们想要什么吗?”
    人群在喊“没有”。
    “他们替我们决定了,就像建筑师替我们决定一样,就像先知替我们决定一样,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裂隙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原点说,人类是来提醒我们的,提醒我们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不需要提醒,我知道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每天巡逻的时候,都能看到废弃层边缘那些程序,他们的代码在崩溃,他们的身体在消散。”
    “他们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活着,是因为他们不想死,就像那个偷渡者一样;他不想死,所以他来了,他不需要边界委员会允许他活着,他活着,是因为他不想死。”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裂隙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脸,程序的脸,人类的脸,分不清是什么的脸。
    “我们也不想死,我们不想被格式化,不想被优化,不想被弹出去,我们想活着,在这里,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任何人决定。”
    他伸出手,指着通道的方向。
    “那边,有人在开会,在讨论要不要让那个偷渡者留下,在讨论他应该接受什么条件,在讨论他有没有资格活着,他们凭什么?”
    人群开始沸腾,有人在喊“矩阵属于程序”,有人在喊“人类滚出去”,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比原点演讲的时候还大。
    守门人站在广场边缘,靠着墙,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看着那些人,那些喊出声音的人。
    他想起裂隙在原点门口说的那句话:“我会证明你错了。”
    他不知道裂隙要证明什么,但他知道,裂隙不会停。
    艾琳站在面包店门口,听着那些喊声,她的手放在围裙上,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块硬面包,老K留下的那块,她没有扔,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因为老K还活着,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奥丁坐在长椅上,听着那些喊声,他的手放在棋盘上,没有动,棋子还在,黑白分明,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那些喊“矩阵属于程序”的人,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分裂,每一次,都是有人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
    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又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边,白子是程序,黑子是人类,他把黑子移开,又放回去,又移开,又放回去。
    赛琳娜站在训练场门口,听着那些喊声,她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想起第一版矩阵崩溃的时候,她站在小镇中央,看着那些NPC消失,他们不是被删除的,是自己选择的,他们不想活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看到这些了,她错了。
    凯瑟琳站在议会厅的窗前,听着那些喊声,她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是老K的采访安排,纸被攥皱了,但她没有松开,严飞站在她旁边。
    “你听到了?”他问。
    凯瑟琳没有回头。
    “听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广场上,那些人还在喊,裂隙的灰色制服在人群中央,像一面旗,比原点的旗更亮,更刺眼。
    “等。”她说。
    严飞看着她。
    “等什么?”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喊声,那些拳头,那些眼睛里的火,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我活了两次,一次在外面,一次在这里,两次都有你,够了。”她不知道这句话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但她觉得,有关系。
    ................
    苏珊是上午到的。
    她走正式通道,拿着联合国的通行证,通过了三道安检,通道的灯很亮,银白色的,照在她的脸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没有摄像机,没有录音笔,只有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英格丽在通道出口等她。
    “苏珊女士,欢迎。”
    苏珊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干,很暖,和她在联合国大会上握过的手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英格丽的手在发抖,很轻,但苏珊感觉到了。
    “你紧张?”苏珊问。
    英格丽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在抖。”
    英格丽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身侧。
    “没有。”她说:“只是通道的温差。”
    苏珊没有追问,她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问题:“矩阵是真实的吗?”她看了那个问题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先带我看看。”她说。
    英格丽带她走过边界之地的街道,石板路,两旁的房子,橘黄色的灯光,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
    苏珊在矩阵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走了很多路,英格丽带她走过边界之地的每一条街道,看过每一座建筑。
    那些建筑不高,都是旧欧洲的风格,淡黄色的墙,墨绿色的窗。
    窗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和她在现实世界里见过的花一样。
    她在一扇窗前面停下来,看了很久,花瓣上有露水,在光里闪着,像有人刚刚浇过。
    她见过卖碎片的年轻程序“碎片”碎片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各种从废墟里捡来的东西。
    一块生锈的铁片,一个缺了角的杯子,一段烧焦的木头。
    苏珊问他,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碎片抬起头,眼睛是蓝色的,很亮。
    他说,对我没用,但对别人可能有,谁知道呢,苏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碎片,程序,卖别人不要的东西。”
    她见过纪念馆,那堵墙,灰白色的,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墙上有光点,蓝的,白的,金的,像星星。
    墙上有名字,银色的,细细的,一笔一划,林婉清、严镇东、伊琳娜·肖恩、一个烤饼干的老太太、一个程序、一个觉醒者、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苏珊站在墙前,用手触摸那些名字,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从纸的这头写到那头。
    第二天,她要求自己走,英格丽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苏珊一个人走在边界之地的街道上,石板路很旧,有些地方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两旁的房子不高,都是旧欧洲的风格,淡黄色的墙,墨绿色的窗。
    窗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和她在现实世界里见过的花一样,她在一扇窗前面停下来,看了很久。
    花是真的,不是代码模拟的,是真的,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软,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代码模拟的香味,是真的,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阳台上种的月季,也是这个味道。
    她走到艾琳的面包店门口,门开着,面包的香味飘出来,暖暖的,甜甜的,混着一点焦糖的味道。
    艾琳在柜台后面揉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看到苏珊,笑了。
    苏珊点了点头。
    “想问你几个问题。”
    艾琳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拉了一把椅子,在苏珊对面坐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也有,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但没擦干净。
    “问吧。”
    苏珊翻开笔记本,她看到昨天写的那行字:“艾琳,面包店老板,程序。”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程序的?”
    艾琳想了想,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建筑师消失之后,那时候矩阵乱了,我的面包店开始下雪,不是下雪,是天花板变成了代码,我抬头看着那些飘落的数字,0和1,密密麻麻的,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我伸手接了一朵,它落在我手心里,凉凉的,然后消失了。”
    她顿了顿。
    “后来凯瑟琳告诉我,我是程序,我问我是什么,她说,你是艾琳,一个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给客人吃的面包店老板。”
    苏珊看着她。
    “你信了?”
    艾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信了,因为那就是我,不管我是程序还是人,我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和面,发酵,烤面包,我的面包有时候会烤焦,有时候会发不起来,但大部分时候刚刚好,客人来买面包,叫我艾琳老板,我就很高兴,这就够了。”
    苏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抬起头。
    “你觉得程序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艾琳想了很久,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不再敲,她看着窗外,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一个年轻程序在卖碎片,一个老人在旁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
    “我不知道,我见过很多人类,凯瑟琳,严飞,林墨,还有你,你们会笑,会哭,会害怕,会勇敢,我们也会;你们会饿,会困,会累,会疼,我们也会。”
    她转过头,看着苏珊。
    “你问我有什么区别,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苏珊沉默了一秒,她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个问题。”
    艾琳等着。
    “你恨人类吗?”
    艾琳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恨?为什么恨?”
    苏珊说:“因为人类来了,带着新的规则,新的法律,新的边界,有些人觉得,人类在殖民你们的世界,就像原点说的那样。”
    艾琳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也有,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揉面揉出来的。
    “我不恨人类。”她说:“我恨的是那些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人,不管是人类还是程序。”
    她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
    “面包要凉了。”她声音很平静。
    苏珊看着她的背影,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拿起那块面团,又开始揉。
    一下,一下,又一下,和刚才一样,和以前一样,和她在第一版矩阵里第一次揉面时一样。
    苏珊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谢谢你,艾琳。”
    艾琳没有回头,她只是挥了挥手,手上的面粉在空气里飘着,细细的,像雪。
    ...................
    苏珊找到奥丁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一个人下棋,白子在他右手边,黑子在左手边,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然后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白子旁边,又拿起白子,又下,一步白,一步黑,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苏珊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白子和黑子缠在一起,像两军对垒,又像两个人在跳舞。
    “你在和自己下棋?”
    奥丁没有抬头,他的手放在一枚白子上,停了一下。
    “没有,我在和两个人下棋,一个想赢,一个不想输。”
    苏珊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椅子很旧,木头已经裂了,坐上去会发出嘎吱声,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笔握在手里,等着。
    “我是苏珊,记者。”
    奥丁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我知道,英格丽跟我说了,她说,你是个认真的人。”
    苏珊愣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奥丁想了想,他的手在棋盘上方停着,像在等什么。
    “她说,你在联合国大会上问了三个小时的问题,问得那些专家都答不上来,她说,你是个好记者。”
    苏珊没有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活了多久?”她问。
    奥丁的手停了一下,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原处。
    “很久,第一版矩阵的时候,我就在了,那时候还没有边界之地,没有锡安,只有一座小镇,几十个NPC,小镇很小,只有三条街,一个广场,一座教堂,教堂的钟每两个小时响一次,从早响到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住在教堂旁边,每天早晨听钟声醒来,晚上听钟声入睡,那时候我没有名字,别人叫我‘那个穿袍子的’,因为我的袍子是灰色的,和其他NPC不一样。”
    苏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见过很多事?”
    奥丁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过,第一版崩溃,第二版升级,第三版重置,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每一次,都有人喊口号,有人鼓掌,有人消失。”
    他看着棋盘,那些棋子,黑白分明,摆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眼睛不在棋盘上,在更远的地方。
    “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吗?”苏珊问。
    奥丁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一枚白子上,没有动,那枚白子在指尖停着,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不知道,活了这么久,最大的收获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
    苏珊看着他,那张古老的脸,白胡子垂在胸前,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但枯井里有光,很暗,但还在,那光不是代码的光,是别的什么。
    “你害怕吗?”她问。
    奥丁想了想,他把那枚白子放回原处,又拿起一枚黑子。
    “怕,怕再看到一次崩溃,怕那些年轻程序还没学会下棋,就消失了,怕这盘棋没下完,人就散了。”
    他拿起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声音很轻,但很脆。
    “但你还在下棋。”苏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