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凌川带着亲兵入住,这座空置多年的府邸,也终于迎来了生机,苍蝇提议,元帅府太大,希望给府里招一些下人。
一方面,平时府里各方面的内务需要人做,再则,两位夫人需要人照顾,特别是大夫人面临生产,得提前找好稳婆、奶妈和丫鬟。
凌川将这些事情交给他去做,只提了几点要求,一是尽量满足军户,特别是战死将士的家属,二是为人机灵,懂得察言观色。
最后是,忠诚度这方面,必须严格筛选。
此前一战,亲兵队伍损失了不少......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青铜灯盏里融化的蜡油沿着灯壁缓缓滑落,在案几边缘凝成一道琥珀色的泪痕。凌川端坐主位,玄甲未卸,肩甲上还沾着今晨校场演武时扬起的灰土,左臂袖口裂了一道细口,露出底下缠绕的黑绸——那是去年冬夜在蜃楼关外伏击兀烈残部时被狼牙箭擦伤后留下的旧绷带,至今未拆。
他指尖叩了三下案沿,声不高,却如铁锤敲在众人耳骨上。满厅将校齐齐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皇帝王浮舟斜倚次席,一袭鸦青常服,腰间只佩一枚素玉珏,不着冠冕,亦无仪仗,倒真似个来听讲的幕僚。可谁都知道,这静默比雷霆更沉,比刀锋更利。
“斡拏城不可弃。”凌川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北线四百里,唯此一城扼阴山隘口,控漠南水草,踞白狼川上游。若弃之,三年之内,胡羯残部必聚于此,再建王帐,重练铁骑。”
话音未落,右首第三位的老将陈砚之便拱手起身:“将军,粮秣不足,士卒疲惫,北地冻土未解,筑城难逾登天。不如拆其城砖,运回飞龙城重筑西门瓮城,既省工料,又固我腹地——”
“陈老将军说得是实情。”凌川打断他,目光却不曾移开,“可您忘了,去年冬,兀烈败退前烧毁了斡拏城东仓七座,粮尽;今年春,拓跋青鸾遣人掘断城西引水渠三处,水枯;但城中地下暗渠尚存三段,通向百里外寒潭——那是当年胡羯先祖为藏兵所凿,图谋南侵百年所积之秘径。”
满厅一静。
陈砚之脸色微变,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凌川抬手,身后亲兵捧出一卷泛黄羊皮舆图,铺展于长案之上。图上墨线密布,朱砂点染,竟将整座斡拏城地下结构绘得纤毫毕现——地宫七层、暗道九岔、蓄水井十二口、通风孔三十六处,连某处石阶下嵌着半枚锈蚀的柔然金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图,”凌川指尖划过图中一处朱砂圈出的标记,“是朝鲁昨夜亲自送来。”
众人哗然。
耶律蓝图送来的图?那不是柔然叛臣、胡羯驸马么?怎会反手献图?
凌川却似早料到此般反应,只轻轻一笑:“他不敢来见我,托了驿卒混在茶担子里递进来的。附信只有两行:‘图真,渠活,水可饮;若不信,派三人入东巷第七户地窖,掀第三块青砖,有活泉涌出三寸。’”
话音刚落,帐外忽有脚步急响,一名校尉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将军!东巷第七户地窖已验,青砖掀开,泉涌如约!”
厅内再无声息。连王浮舟执盏的手也顿住了,茶汤微漾,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
凌川这才敛了笑意,语气沉如铁铸:“朝鲁不是来投诚,是来卖命。他要我替他除掉一个人——耶律蓝图。”
满座愕然。
凌川扫过众人脸上神色,缓缓道:“耶律蓝图自掌耶律部以来,表面恭顺,实则暗中联络漠北三十六部,收编溃卒,囤积黑铁矿,私铸陌刀三千柄。他修缮的不是部落祭坛,是军械坊;他扩建的不是牧场围栏,是练兵校场。他等的不是和谈,是凌迟胡羯皇族的最后一刀。”
“他……为何不自己动手?”陈砚之颤声问。
“因为他怕。”凌川一字一顿,“怕自己动手,会失了草原诸部‘承天讨逆’的大义名分。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由大周递过去的刀。只要我下令诛杀拓跋青鸾,耶律蓝图便立刻举旗‘清君侧’,以救驾为名,屠尽皇族余脉,吞并所有忠于拓跋氏的部落。届时,草原再无胡羯,只剩一个‘受大周册封’的耶律汗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向厅角阴影里一个始终未发一言的瘦高将领:“赵靖,你昨夜奉命潜入耶律蓝图营帐,可曾看见他枕下那本《周礼·地官》?”
那将领浑身一震,额角渗汗,扑通跪倒:“末……末将确见!书页折痕都在‘祭祀’‘籍田’‘贡赋’三章,朱批密密麻麻,皆是……皆是汉话注解!”
凌川颔首:“他读周礼,不是仰慕中原文治,是学怎么把大周的规矩,变成他统治草原的枷锁。”
此时,一直沉默的王浮舟终于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轻碰一声脆响。他缓声道:“凌卿,若按此计,耶律蓝图必反,朝鲁亦不可信,草原将乱上加乱。朕倒想听听,你欲如何布防?”
凌川起身,走向舆图,伸手按在斡拏城正中——那里朱砂勾勒出一座三层箭楼轮廓,楼基之下,赫然标注着“地宫中枢”。
“不修城墙。”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厅堂,“修地宫。”
“地宫?”陈砚之失声,“那是胡羯王庭藏金之所,深达三十丈,石壁厚逾五尺,凿之需千夫万日!”
“不凿。”凌川摇头,“填。”
满座皆愣。
凌川指向图中九处暗道交汇点:“此处填夯土,掺碎铁屑与生石灰,遇水即硬如玄铁;此处埋陶管,管中灌桐油,引火即燃,焰高三丈;此处设绞盘,连城外十里雪峰融水闸口——春汛一至,水灌地宫,活埋敌军于泥浆之中。”
他转身,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面孔:“我要斡拏城,成一座活坟。胡羯人若想夺回此城,必从地宫入手。而地宫九岔,唯有一条生路,入口设在……”
他指尖重重一点——正是那口活泉所在之地。
“东巷第七户。”他声音陡然冷冽,“朝鲁知道活泉,却不知泉眼之下,另有一道青铜闸门。闸门之后,是我亲手所设的‘归墟弩阵’——百具三弓弩,箭镞淬以鹤顶红与乌头汁,射程三百步,覆甲者中者立毙。箭槽之下,铺满磷粉,遇风即燃,焚尸无痕。”
厅内死寂。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焰心缩成一点幽蓝。
王浮舟久久不语,良久,才轻叹一声:“此非守城,是养蛊。”
凌川垂眸,拱手:“陛下圣明。臣养的不是蛊,是时间。三年,够耶律蓝图羽翼丰满,够朝鲁积蓄怨气,够拓跋青鸾寻遍草原每一寸冻土,找她失踪的幼弟——那个被耶律蓝图秘密囚于斡拏城地宫最底层、至今未死的八岁小王子。”
此言一出,陈砚之手中茶盏“啪”地碎裂,瓷片溅了一地。
拓跋青鸾的幼弟?那个十年前被胡羯权臣以“体弱多病”为由送往漠北疗养、从此再无音讯的拓跋延?!
凌川却不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置于案上。铃身斑驳,铃舌却是崭新,银光凛冽。
“这是当年塔拉马场一役,我从兀烈尸身上搜得之物。”他指尖轻拨铃舌,一声清越脆响荡开,“兀烈临死前告诉我,此铃乃耶律蓝图生母遗物,当年她被拓跋皇族逼死于斡拏城冷宫,铃声一响,便是复仇开始。”
他抬眸,目光如寒星坠地:“公主殿下此次空手而归,却不知她踏出斡拏城东门那一刻,我已派人将这枚铜铃,悄悄放入她随身锦囊。”
帐外忽起朔风,卷着残雪扑打窗纸,簌簌作响。
王浮舟终于起身,缓步踱至舆图之前,久久凝视那朱砂勾勒的地宫轮廓,忽而低笑一声:“凌卿啊凌卿……你给拓跋青鸾三年,却把她的命,钉在了这三年的每一日里。”
凌川垂首:“臣不敢钉。只是……让她自己选。”
选信朝鲁,还是信耶律蓝图;选保皇族,还是救幼弟;选跪地求和,还是提剑赴死。
选完,她便不再是胡羯公主,而是凌川手里,第一颗真正活的棋子。
散议之后,凌川独留于厅。亲兵奉上热茶,他却未饮,只盯着那枚铜铃出神。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过铃身,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截细长影子,宛如一道未愈的刀痕。
忽然,帘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凌川头也不抬:“进来。”
帘掀,一身素衣的柳娘子缓步而入。她鬓边簪一朵干枯的雪莲,裙裾沾着未化的雪粒,手里捧着一只褪色的靛蓝布包。
“将军,这是青鸾公主留在驿馆窗台上的。”她将布包置于案上,声音温软如初春溪水,“她走时说,‘若他记得当年塔拉马场那碗酪浆,便请转交。’”
凌川终于抬眼。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粗陶碗,碗底刻着歪斜的两个小字——“青鸾”。碗中残留些许褐色渍痕,早已干涸发硬,却仍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奶香与盐腥。
那是胡羯牧民待贵客的最高礼数:以少女指尖搅动的酪浆,盛于亲手烧制的陶碗,碗底刻名,喻意“心迹永存”。
凌川的手指在碗沿停顿良久,终是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绢上墨迹犹新,是今日午间所书——《周礼·夏官》中一段:“凡制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以佐王平邦国。凡制军,诸侯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
他将素绢覆于陶碗之上,遮住那两个稚拙小字。
然后,他取过案头朱砂笔,在绢上题下八个字:
**“三年为期,生死不渡。”**
笔锋凌厉,力透绢背。
柳娘子静立一旁,目光掠过那八个字,唇角微微一弯,却未言语。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斡拏城头,守军换防的号角呜呜吹响,苍凉悠远,仿佛自远古而来。风过城堞,卷起残雪,打着旋儿扑向北方——那里,阴山如墨,横亘天际,山脊线上,隐约可见一行孤雁南飞,翅尖挑着将熄未熄的晚霞。
凌川终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入喉,竟泛起一丝微甜。
他知道,那不是茶味。
是血未干,是火未熄,是三年之约的引信,正悄然燃向尽头。
而此刻,千里之外,拓跋青鸾策马奔过白狼川冰面,锦囊中铜铃随颠簸轻响,一声,又一声,如心跳,如叩门,如命运在黑暗里,一遍遍,叩问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