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酿一出,在中原内地很受欢迎,几乎是供不应求。
特别是随着北疆开战,粮食紧张,以至于太平商行大幅度减少酿酒,导致市面上很多人拿着钱都买不到酒。
众人纷纷称赞好酒,全桌除了苏璃之外,众人都是一杯接着一杯喝,一些人更是嫌杯子小,恨不得直接拿起酒壶灌。
饶是王夫人都浅浅饮了一口,之前的狼血,她觉得过于刚猛,她就喝不了,这宫廷醉正好。
皇帝见状,指着满桌子菜,说道:“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只顾着喝酒,这么多......
“陛下,臣主战,并非贪功冒进,更非好大喜功。”凌川声音沉稳,腰背笔直如松,目光灼灼不避皇帝审视,“而是算过三笔账——一笔血账,一笔时账,一笔势账。”
他缓步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于御案之上,指尖划过阴山以北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先说血账。胡羯人自立国以来,劫掠我北境凡三百一十七载,史载大小寇边共八百六十四次,屠我州县七十三座,焚毁农舍三万二千余间,掳我子民逾百万之众。其中,仅前朝永昌九年冬,拓跋烈率铁浮屠破雁门关,屠城三日,尸堆成山,血流成河,连阴山雪水皆染赤色。此等血仇,岂是一纸降表、数万牛羊便可勾销?若今日不趁其溃散之际犁庭扫穴,来日必有后人再书‘胡尘蔽日、白骨撑天’之惨状!”
皇帝手指微蜷,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未言,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凌川继续道:“再说时账。胡羯虽败,然其国体未崩,王帐犹存。拓跋桀虽被生擒,可其弟拓跋烈已携残部退守黑水以北苦寒之地,另立‘北庭汗帐’,聚拢旧部三万骑,收容溃卒、裹挟部族、重开盐铁、整饬兵甲。据云州细作飞报,其已于上月在黑水畔重设‘狼纛台’,召集十二部酋长盟誓,许以三年免赋、十年不征、赐铁器千具、授鹰符百枚——这哪是败军之将的苟延残喘?这是在复国!是在重铸胡羯之魂!而我大周若按兵不动,三年之内,彼必得休养生息;五年之后,其马政复振、兵甲如新、牧户归心;十年之期,又将是一支悍不畏死、弓马娴熟、号令如一的北地劲旅!到那时,他们不会再龟缩于苦寒之地,必倾全族之力南下复仇——而我大周,却将因连年征战、府库空虚、边军疲敝,再难聚二十万锐士,再难出一战定乾坤之帅!此非远虑,实乃迫在眉睫之危!”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皇帝眉宇间阴影浮动。苏尧垂眸静听,指尖无声叩击膝甲,节奏与凌川话语同频——那是当年南疆七虎密议军情时独有的暗号,此刻竟悄然复现。
凌川话锋一转,指尖猛地点向地图上黑水以北一处狭长谷地:“最后,是势账。陛下请看——此地名唤‘哑泉谷’,两壁如削,仅容三骑并行,谷底终年积雪不化,唯春末夏初冰融三月可行军。胡羯人视其为天堑,以为凭此可保北庭万世不坠。可臣已遣三支斥候深入其境,历时四十七日,攀绝壁、凿冰道、绘详图,如今云州工造司已依图铸出‘踏雪钩索’三百具,配以特制鹿皮软靴、牦牛筋绞索、玄铁爪钉……待春雷一响,臣愿亲率五千‘雪鹞营’,昼伏夜行,三日穿谷,直插北庭汗帐腹心!届时,拓跋烈仓促迎战,其麾下新募之卒未及合阵,其十二部酋长尚在争权夺利,其粮秣囤于黑水东岸草仓,其匠坊尽在汗帐西寨——一把火,足可焚其根基!”
皇帝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青瓷盏,茶水泼洒于御案,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凝视凌川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轻松:“朕早知你胆大,未曾想,你竟敢把刀直接架在胡羯咽喉上磨——还是用冰刃!”
“臣不敢妄称胆大。”凌川躬身,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钉,“臣只是记得,两年前塔拉草原初胜,缴获胡羯秘册一部,名曰《黑狼录》。其中记载:胡羯每遇大败,必行‘剜心祭’——取败军主帅之心,悬于狼纛之下,饮其血,啖其肉,燃其骨,以此激愤族众,十年不堕战意。拓跋桀虽被擒,可其心……尚未剜。”
皇帝瞳孔骤缩。
凌川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玄铁:“若陛下允臣出征,此战不为扩土,不为献俘,只为剜心——剜胡羯之狼心,剜其复国之念,剜其百年不熄之恨火!此心不剜,漠北永无宁日;此火不灭,我北系军将士,终有一日还要披甲赴死,而他们的孩子,亦将听见胡笳悲鸣!”
殿内寂静如渊。窗外朔风忽起,卷着雪粒扑打窗棂,簌簌作响,似万千亡魂在叩门。
良久,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抬手示意凌川起身。他并未立刻应允,而是转向苏尧:“苏尧,你随朕去一趟宗庙。”
苏尧一怔,随即肃然颔首,随皇帝缓步而出。殿门轻掩,只余凌川独立于烛光之下,影子投在蟠龙金砖上,如一柄未出鞘的长刀。
约莫半炷香后,皇帝与苏尧重返偏殿。皇帝手中多了一方紫檀木匣,匣面雕着九条盘绕金龙,龙目嵌以赤玉,幽光流转。他亲手打开匣盖,内里并非圣旨玉玺,而是一卷素帛,帛上墨迹淋漓,赫然是苏定方亲笔所书《南疆戍策》残卷——末页朱砂批注犹新:“若北胡不死,南疆永危;若漠北不靖,天下不宁。儿当继吾志,执剑北望。”
皇帝将帛卷递至凌川面前:“此乃苏大将军遗训。朕今交予你手,非为加衔晋爵,而是托付一柄剑——一柄斩断轮回之剑。”
凌川双手接过,指腹抚过那浸透血性的墨痕,喉间微哽,却只低声道:“臣,领命。”
皇帝点头,目光转向案头那份战利品清册,忽而提笔,在“黄金白银”一行旁空白处,朱砂落笔如刀:“拨白银三百万两,专供北征军械粮秣;抽调工部精匠五百人,即赴云州,督造‘踏雪钩索’及配套寒甲;另诏北境七州,凡擅驭马、通牧语、识地形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赴云州应募,授‘雪鹞营’军籍,俸禄加倍,战死者荫其子孙,伤残者赐田三十亩、银五十两。”
他搁下朱笔,声音沉如古钟:“凌川,朕给你一年时间。春雷动,你出征;秋霜降,朕要看见黑水结冰之时,冰面上没有一面胡羯狼纛,只有一座碑——碑上刻字:‘大周永昌元年,凌川奉诏,犁庭扫穴,胡羯自此绝祀。’”
凌川单膝触地,甲胄铿然:“臣,必不负圣命!”
皇帝伸手扶起他,却未松手,掌心温热覆于凌川腕甲之上,一字一顿:“还有一事。苏尧身份暂不可宣,然朕已密令礼部,以‘昭武伯’虚衔授之,赐宅京师,明为荣养,暗为枢机。你二人,需常通消息,但不得露一丝痕迹——尤其不能让卢恽筹察觉。此人……忠勇有余,机变不足,且对苏家旧事,始终耿耿于怀。”
凌川心中了然。卢恽筹当年曾与苏定方同守南疆,后因一道军令分歧激烈争执,苏定方坚持弃守三堡诱敌深入,卢恽筹力主死守,最终苏定方以主帅之权独断专行,虽大胜,却埋下嫌隙。此后苏家蒙冤,卢恽筹虽未落井下石,却也从未发声援护。此人刚正,却也固执,若知苏尧尚在,恐生枝节。
“臣明白。”凌川沉声应下。
皇帝这才松开手,踱至窗前,推开一扇雕花木窗。窗外雪势渐歇,月光破云而出,清辉遍洒,将整座宫城镀上一层冷银。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笃——笃——笃——,沉稳而悠长。
“凌川,你可知,朕为何独留你与苏尧?”皇帝背对着他,声音融在夜风里,“因为朕要告诉你们——这场仗,从来不是打胡羯。”
凌川垂眸,静候下文。
“是打给天下人看的。”皇帝转身,眸中映着月华,亮得惊人,“打给那些盘踞朝堂、把持盐铁、私蓄部曲、圈占良田的勋贵看;打给那些躲在江南水乡、醉生梦死、讥讽边军‘粗鄙’的清流文人看;打给那些在市井酒肆、嚼舌根说‘朝廷养兵百万,不如胡儿一骑’的愚夫愚妇看……更要打给朕自己看——看这江山,是否还能扛得起一场刮骨疗毒的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却如惊雷滚过地心:“苏尧是朕的刀,你凌川,是朕的盾。刀锋所向,劈开腐朽;盾坚所立,护住新生。而朕……”他抬手,指向窗外那轮孤悬寒月,“便是那执刀握盾之人。纵使万劫加身,此月不坠,此心不熄!”
凌川胸中气血翻涌,几乎难以自抑。他忽然想起塔拉草原决战前夜,自己独坐营帐,翻看缴获的胡羯《狼纛志》,其中一句赫然在目:“狼群逐月而奔,非为食月,乃因月照之处,方有活路。”
原来,陛下早已是那轮孤月。
翌日拂晓,凌川离宫。宫门外,一辆寻常青帷马车静静候着。车帘掀开,苏尧端坐其中,一身素袍,腰悬短剑,面容沉静如古潭。
“上车。”苏尧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 authority。
凌川跃上车辕,并未入内,只坐在车夫位旁。马车缓缓驶向云州方向,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
“大哥,你真信陛下那句‘刮骨疗毒’?”凌川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金芒刺破铅云。
苏尧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牌面磨损严重,刻着模糊的“南疆七虎”四字,背面却是新镌的两个小字:“不坠”。
“信。”他将铜牌轻轻放在凌川掌心,金属冰凉,却似有体温,“父亲临终前,攥着这枚牌子,对我说:‘刀钝了,磨;盾裂了,补;人死了,血要流进地里,浇出新苗来。’”
马车驶过一片枯寂的柳林,枝杈嶙峋,却于最粗壮的树干内侧,赫然露出一截新鲜砍痕——那是昨夜有人连夜潜入,削去树皮,刻下三个寸许小字:“等春来”。
凌川握紧铜牌,指腹摩挲着那“不坠”二字,仿佛触摸到南疆十万青山的脊梁,漠北三千里雪原的脉搏,以及,大周三百载光阴深处,那一声未曾熄灭的呜咽与呐喊。
车轮滚滚,向东而行。晨光漫过山脊,将两道身影长长投在官道之上,影子尽头,是云州的方向,是塔拉草原的方向,更是黑水以北,那尚未燃起的、等待被彻底焚尽的狼烟方向。
而就在同一时刻,云州城外三十里,一座新建的牧民营地里,十万牧民正围拢在新立的皂隶榜前。榜文由工部老吏亲笔誊写,墨迹未干,旁边站着两名云州军士,手持铜锣,准备宣讲新颁《漠北牧律》。
人群最前方,一个满面风霜的老牧人佝偻着背,颤抖的手指抚过榜文上“凡牧户纳牛一头,授粟五斗、钱二百文;纳战马一匹,授粟十斗、钱五百文”几行字,浑浊老泪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身后,七八个少年扒着人缝往前挤,其中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一二岁,赤脚踩在雪里,冻得通红,却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正指着榜文最末一行刚添上的朱砂小字,用生涩的汉话问身边人:“阿爷,这‘雪鹞营’……招不招俺?俺能驯野马,能爬冰崖,能辨狼踪!”
老牧人抹了把脸,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万道,刺破长空。
他没回答孙子,只慢慢解下腰间那条磨得发亮的皮鞭,弯腰,将鞭梢深深插进冻土之中。
鞭杆笔直,如矛,如旗,如誓。
风过处,鞭穗轻扬,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