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再度行礼,满脸诚恳地说道:“臣妾恳请陛下赐婚!”
“让王夫人给凌川做妾?”皇帝又问。
苏璃摇头道:“不是妾,是平妻!”
听闻此言,皇帝不由得神色一变,没想到苏璃为了促成凌川跟王夫人,竟然甘愿做出这样的让步。
要知道正妻与妾室的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可平妻的话,二人的地位就是平起平坐。
也由此可见,苏璃的善良与大度,有这样的一份胸襟,往后也必然不会亏待王夫人。
不过,皇帝现在还是拿不准,万一王夫人不同......
“陛下,臣主战,并非贪功冒进,更非轻视胡羯残余之力。”凌川声音沉稳,腰背笔直如松,目光灼灼,不避不躲,“而是因胡羯之患,不在其兵甲之利、铁骑之悍,而在其根脉未断、法统犹存、人心未散!”
他顿了顿,抬手取过案头一方白绢,指尖蘸墨,在绢上疾书三字——“汗庭”、“王帐”、“金帐”。
“胡羯立国三百七十二年,分四部,设八王,以‘金帐’为最高权柄,以‘汗庭’为祭祀中枢,以‘王帐’为军政实权所在。此三者,一为神权所寄,一为血统所系,一为兵权所归。拓跋桀虽死,然其长子拓跋弘逃入阴山以北雪原,次子拓跋晟隐遁于西陲白狼谷,幼女拓跋姈携传国金印与三千死士遁入黑水林海——此三人,皆未授首,亦未降表。”
殿内烛火微跳,苏尧眸光一闪,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上。
凌川继续道:“臣已遣斥候三十六队,分赴三地查探。十日前,黑水林海传来密报:拓跋姈以金印召旧部,已在林海深处重立‘小金帐’,收拢溃卒六千余,裹挟流民两万,开炉铸甲,伐木造弓,更仿我大周户籍之法,设‘牧丁册’,凡十岁以上男童,皆录名入册,编为‘雏鹰营’——此非苟延残喘,而是图谋再起!”
皇帝眉峰骤压,指尖叩击案沿,一声轻响如鼓点。
“再者,”凌川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羊皮卷,双手呈上,“这是塔拉马场旧档残卷,臣命通译逐字誊录,其中赫然记载:胡羯自永昌十年起,便以‘雪盐’为饵,暗中结好漠西十三部、河西九姓羌、吐浑诸藩。每年冬至,由‘盐商使团’携百车雪盐、千匹青缎、万斤精铁,假道西域商路,实则分送各部首领。近十年,已有七部悄然易帜,奉胡羯正朔,称‘金帐附庸’。”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苏尧,又落回皇帝脸上:“陛下可知,为何胡羯十年不侵北疆,反屡屡西征?非不能也,实为缓兵之计——一边养精蓄锐,一边合纵连横,将大周之西、西北、北三面,织成一张暗网。若今不斩其网眼,待其联成一片,便是三面烽火、腹背受敌之局!”
殿内一时寂静如渊。
皇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悯,唯余寒铁淬火般的冷冽:“你既知其网,可有破法?”
“有。”凌川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牌面蚀刻飞鹰衔箭,背面一行小字:云州骑军·鹰扬营·第七哨。
“臣已命鹰扬营第七哨扮作商队,混入河西,与九姓羌中不满胡羯胁迫的‘赤蹄部’暗通。赤蹄部酋长阿古拉之子,三年前被胡羯强征入伍,战死于塔拉草原,尸骨无还。其恨深入骨髓,愿为内应。”
“另,臣亲书密信三封,交予吐浑王帐老丞相——此人曾随先帝使团出使吐浑,当年臣随徐玄策在南疆练兵时,与其子同窗习武三载。信中不提兵戈,只言其子墓前松柏已高五尺,每年清明,云州军皆遣人祭扫,碑上所刻,非‘阵亡将士’,而曰‘大周义士·吐浑阿木尔’。”
苏尧喉头微动,眼中泛起一丝激荡。
凌川声音渐沉:“至于漠西十三部……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胡羯的金印,而是草场、盐铁、茶布。臣已令云州商署拟定《边贸十约》:凡与大周通商满三年者,赐‘互市金牒’,许其子弟入云州武学肄业;凡助我清剿胡羯残部者,割阴山北麓三百里水草丰美之地为‘自治牧区’,世袭罔替,赋税减半,刑律自理,唯军令须听枢密院节制。”
皇帝霍然起身,缓步踱至殿角一幅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落在阴山以北那片广袤雪原之上:“阴山以北,雪线绵延千里,冰河纵横,山势如刃——胡羯倚以为天险,却不知,这天险,亦是绝地。”
“正是。”凌川上前半步,指尖点向舆图一处幽深峡谷,“此处名为‘鹰愁涧’,两侧峭壁千仞,唯有一线天可通。臣已遣工兵百人,潜伏三月,凿穿山腹,埋设火药二百坛。若拓跋弘果真退守雪原,必经此涧。届时,只需引燃导索……”
“轰隆”一声闷响,仿佛自地心滚来。
皇帝唇角微扬,却未笑,只缓缓点头:“你连火药都备好了?”
“不止。”凌川抬眼,一字一句,“臣已在云州、朔州、代州三地,秘密整编‘雪鹞营’三万五千人。皆选自北境猎户、牧民、矿工,通晓雪地追踪、冰河泅渡、冻土掘营、雪橇驰骋。每人配双层鹿皮袄、雪镜、冰爪、短弩、冻肉干粮,战马皆裹蹄套、戴护目,马鞍下暗藏炭炉暖袋。此军不列兵籍,不登户册,军粮皆由云州商号‘丰泰号’以运盐名义暗中转运。三月前,已分批进入阴山北麓各处隘口,静待号令。”
皇帝久久凝望舆图,忽而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凌川啊凌川,你瞒得朕好苦!朕还以为你只善奇袭,原来早已布下这般棋局。”
“臣不敢瞒陛下。”凌川垂首,“只是此军尚未成型,火药未试,密约未定,鹰愁涧地道尚未贯通……万事未妥之前,臣不敢奏报。若有一环崩坏,便是万劫不复。臣宁可背负欺君之罪,也不愿以虚妄之功,乱陛下决断。”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忽而转身,亲手为凌川斟满一盏热酒,递过去:“此酒,敬你这份慎之又慎的狠劲。”
凌川双手接过,仰首饮尽,烈酒入喉,灼得胸膛发烫。
皇帝坐回御座,神色已恢复沉静:“既如此,朕准你所请。但有三事,必须应允。”
“陛下请讲。”
“第一,出兵之期,不得早于冬至之后。大雪封山,方能掩你雪鹞营行迹,亦可冻毙胡羯残部战马。第二,此战只诛首恶,不屠部族。凡放下兵刃者,无论胡羯、吐浑、羌人,一律赦免,编入新设之‘北境戍牧军’,授田授牛,三代免役。第三——”皇帝目光如电,“苏尧,必须随军。”
苏尧一怔,随即单膝跪地:“臣,遵旨。”
凌川亦俯首:“臣,领命。”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苏尧,你身份特殊,此番北上,不可露面。朕赐你‘钦察使’虚衔,佩鱼符,持密诏,可直达各州军营,查验军纪、抚恤伤卒、督办粮秣——实则,你是凌川之耳目,亦是他身后之盾。若凌川有失偏颇,或临阵生变,你可代朕执节,夺其兵权,就地监押。”
苏尧额角沁汗,却朗声道:“陛下明鉴!凌川但有半分异心,臣当先斩其首,再自刎谢罪!”
“不必。”皇帝淡然一笑,“朕信你,亦信他。否则,今日不会留你们在此。”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三人面容明暗交叠。
片刻后,皇帝忽问:“凌川,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你接掌北系军主帅?”
凌川沉默一瞬,答:“因北系军,已是凌川之军。”
皇帝颔首:“不错。徐玄策、唐岿然、陈暻垚,乃至卢恽筹,皆忠勇可嘉,然其心所系,仍在旧制、旧规、旧人。唯有你,不尊旧例,不徇私情,不恋权位,只认一条:胜仗,是打出来的,不是议出来的;边关,是守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百姓,是活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朕要的,不是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而是一个敢砸碎旧枷锁、再造新边防的人。凌川,你愿做这个人么?”
凌川撩袍,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如磐石坠地:
“臣,愿为大周铸一柄寒铁长刀——刀锋所指,非为杀戮,乃为开道;刀脊所承,非为荣宠,乃为黎庶;刀魂所寄,非为功名,乃为太平!若此刀有锈,臣当以身为砥,日夜磨之;若此刀折损,臣当以骨为胚,重炼新生!”
殿外风声呼啸,卷起檐角铜铃,铮铮作响,如千军万马踏雪而来。
皇帝久久未语,良久,才轻声道:“去吧。明日午时,枢密院颁调兵虎符,兵部发军械勘合,户部拨粮秣三百万石。朕,等你捷报。”
二人叩首退出。
殿门合拢刹那,皇帝独自伫立于烛影深处,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旧画——画中青年将军银甲白马,立于南疆瘴气弥漫的山口,身后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苏”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眉宇,喃喃道:“定方兄,你看,你的儿子,你的兄弟,你的徒弟……都还在。”
窗外,朔风愈烈,吹得宫灯摇曳,光影在龙纹金砖上明明灭灭,宛如奔涌的铁血长河,正无声漫过千年关山。
三日后,云州。
凌川端坐于校场点将台,面前是整肃如林的雪鹞营将士。人人覆雪白披风,面覆貂皮面具,只露一双眼睛,寒光凛凛。
他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漆黑,不见反光,却似能吸尽日光。
“此刀,无名。”他举刀平指北方,“今日本帅赐名——‘镇北’。”
“自今日起,雪鹞营,改称‘镇北军’!”
“镇北者,非镇一城一地,而镇山河之脊,镇人心之乱,镇百年之痼疾,镇万古之寒霜!”
“尔等脚下,不再是云州校场,而是阴山之巅、雪原之脊、鹰愁涧底、黑水林海!”
“此去不求生还,但求——”
他猛然将刀劈向虚空,刀风裂空,发出一声尖锐厉啸!
“——寸土不弃,寸心不悔,寸血不冷,寸志不移!”
“喏——!!!”
三万五千声怒吼汇成一道惊雷,炸开云州上空铅灰色的浓云,震得校场旗杆嗡嗡作响,震得远处阴山雪峰簌簌抖落积雪,震得整座北境,都在这一声呐喊中,微微颤抖。
同一时刻,斡拏城新设州衙内。
陈暻垚正伏案整理牧民户籍册,窗外驼铃叮当,新归附的牧民排成长队,捧着酥油、奶酪、羊毛毡,跪在衙门外谢恩。
一名老牧民颤巍巍捧上一只铜碗,碗中盛满乳白奶酒,双膝一弯,额头触地:“大人,这是俺们祖上传下的‘长生酒’,喝了它,走多远的路,都不迷途;骑多远的马,都不掉鞍;活多大的岁数,都不忘根!”
陈暻垚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辛辣温热直冲顶门。他抹去嘴角酒渍,望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忽然想起幼时在南疆山寨,父亲也是这样,用一碗米酒,教会他如何辨认北斗七星,如何分辨狼群足迹,如何在暴雨夜护住火种不熄。
他喉头一哽,声音却异常清亮:“老人家,您记着——从今往后,您的根,就扎在这斡拏城外的草场上;您的星,就悬在大周的天上;您的酒,以后年年都酿,酿给儿孙喝,酿给官府喝,酿给所有来这儿放牧、经商、读书、当兵的中原人喝!”
老人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陈暻垚扶起他,转身走进州衙后院。
院中,一棵枯死的老榆树刚刚被伐倒,树桩切面平整,露出年轮一圈圈,密密匝匝,清晰可见。
他蹲下身,掏出随身小刀,在最外一圈年轮上,深深刻下一个字:
“周”。
刀锋划过木纹,木屑纷飞,如雪。
此时,远方天际,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背上插着一面玄底银鹰旗,旗角已被风雪撕开一道口子,却依旧猎猎飞扬。
马上骑士未及下马,便扬声高呼:“报——镇北军前锋已越阴山,鹰愁涧地道贯通!凌帅有令:即刻起,斡拏州牧民,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速至校场,领取‘戍牧腰牌’,编入‘镇北辅军’,随军清剿残寇!”
陈暻垚站起身,拍去膝上木屑,抬头望向北方。
风雪正紧,天地苍茫。
可他知道,就在那风雪尽头,在鹰愁涧的黑暗深处,在黑水林海的密林之间,在雪原尽头那轮初升的冷月之下——
一支名为“镇北”的军队,正踏着冰河,踩着积雪,握着火种,扛着旗帜,一寸寸,一丈丈,一里里,把大周的疆域,把中原的血脉,把千年的故土,重新,一寸寸,按回大地的心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