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她还好吗?你们聊了什么?”拓跋青霄又问道。
“比起上次相见,成熟了很多,她带着朝鲁和耶律蓝图来与我和谈,我拒绝了!”凌川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拓跋青霄抬起目光看着凌川,问道:“所以,你决定要对胡羯赶尽杀绝?”
凌川摇了摇头,说道:“胡羯人是杀不绝的,就算我真的将他们杀光,这片草原也会出现另一批‘胡羯人’,我只需杀到他们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就行了!”
听闻此言,拓跋青霄的眼神中浮现出熊熊怒火,这......
“陛下,臣主战,并非贪功冒进,更非好大喜功。”凌川声音沉稳,腰背笔直如松,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而是算过三笔账——人命账、粮秣账、气运账。”
他顿了顿,抬手在御案旁虚划一道弧线,仿佛面前已铺开整座漠北舆图:“第一笔,是人命账。胡羯虽败,未亡。拓跋桀虽擒,其族未绝。胡羯八部,除被我军击溃之天虎屠龙军外,其余七部尚存精锐近二十万,其中铁浮屠、狼牙骑、黑霜卫三部,皆未伤筋动骨。他们退守阴山以北,看似仓皇,实则蓄势——阴山以北三百里,有‘白骨原’,地势低洼,冬不冻、夏不旱,水草丰美,更兼地势隐秘,四面环丘,只有一条‘哑泉谷’可通内外。臣已遣斥候潜入三轮,确认此地已被胡羯残部秘密修筑成新巢穴,囤积战马五万余匹,粮秣百余万石,更有匠户三千余,昼夜锻甲铸箭。若任其蛰伏三年,必成心腹大患;若待其再聚十万铁骑,卷土重来,则我北系军将士,又要以血肉之躯,填那无底战壕!”
皇帝手指轻轻叩击案沿,神色微凝。苏尧亦敛容侧耳,目光灼灼。
凌川继续道:“第二笔,是粮秣账。陛下明鉴,我军胜在速决,败在久拖。此战耗去国库两年赋税,北境七州粮仓见底,云州、朔州、代州三地百姓今岁口粮,皆靠朝廷调拨,且缺口仍逾三十万石。而胡羯之地,不产稻粟,却盛产马乳、干酪、风干羊肉,一匹健马日食草料不过三斤,十人一骑,百骑千人,一日所耗,不足我军步卒一营半日之粮。他们能熬,我们熬不起。与其坐等其养肥反扑,不如趁其新败、人心惶惶、粮秣未足、战马未复之时,挥师北进,将白骨原一举犁平!届时,缴获其存粮,可补我边州饥馑;夺其牧场,可扩我马政;焚其匠坊,可断其兵甲再造之基——此非劳师远征,实乃趁虚而入,以战养战!”
他话音未落,皇帝已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凌川深吸一口气,语声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钉:“第三笔,是气运账。陛下,气运无形,却最是真实。胡羯立国三百载,自拓跋烈起兵于白狼山,至拓跋桀横扫草原,六代汗王,从未尝一败。所谓‘苍狼血脉,不可摧折’,早已刻入胡羯人骨髓。此番塔拉一役,臣擒其大汗,斩其天虎旗,破其不败神话,确已动摇其根。然——动摇不等于崩塌。若就此收兵,高筑阴山关墙,胡羯人便会说:‘非我弱,实彼诡;非我败,实天时不济。’他们会把失败归于偶然,把耻辱藏于心底,静待时机,重燃斗志。可若我军再进一步,踏碎白骨原,掘其祖陵,焚其萨满神帐,斩其八大萨满于祭坛之下,令其八部贵族跪于阴山隘口,亲献降书——则胡羯之气运,自此断绝!从此往后,草原之上,再无人信‘苍狼永昌’,只知‘周旗所指,万马俯首’!此非杀戮,乃是正名;非泄愤,乃是立威;非穷兵黩武,乃是为我大周,百年太平,斩尽最后一丝后患!”
殿内寂静无声。烛火轻摇,映得皇帝面庞明暗交错。他久久未言,只盯着凌川,目光如炬,似要穿透皮囊,直抵其魂。
良久,皇帝缓缓起身,负手踱至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远处宫墙角楼悬着几盏琉璃灯,在风中微微晃动,晕出一圈圈淡金光晕。
“凌川啊……”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知,朕曾问过卢恽筹,若命他率三十万大军北进白骨原,他如何答?”
凌川垂眸:“臣不知。”
“他说——‘臣不敢。’”皇帝转身,目光如刀,“他言:‘白骨原地势险恶,胡羯若据险死守,我军强攻,伤亡恐难估量;若围而不打,又恐其化整为零,遁入西荒,再成燎原之势。且阴山以北,无城无堡,补给艰难,一旦雨季来临,哑泉谷泥泞不堪,辎重难行,恐有覆没之危。’”
凌川坦然抬头:“卢帅所虑,句句属实。但臣以为,正因险,才须智取;正因难,才需奇兵。”
皇帝眸光一闪:“哦?你已有方略?”
“是。”凌川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薄册,双手呈上,“臣与徐玄策、唐岿然、陈暻垚四人,已于半月前密议三昼夜,拟出《白骨原三策》。其一曰‘断喉’——以轻骑三千,由云州老兵引路,翻越阴山北麓‘鹰愁涧’,绕至白骨原后方哑泉谷上游,掘坝引水,灌其谷口,使其三日之内进出断绝;其二曰‘焚巢’——遣胡羯降将阿史那默啜,携伪诏假意投奔,混入白骨原,于其萨满大祭之日,纵火焚毁神帐、粮仓、匠坊;其三曰‘裂心’——放出消息,称拓跋桀已在斡拏城狱中认罪伏诛,并亲书八部降表,由陈暻垚持其印玺,携真迹赴各部招抚。八部本就离心,闻此必生猜忌,彼此攻伐,不战自溃。”
皇帝接过油布册,指尖摩挲封面,忽而一笑:“徐玄策、唐岿然、陈暻垚……你们四个,倒比朕还急。”
“臣等不是急,是怕。”凌川声音低沉,“怕今日不灭白骨原,明日便有人埋骨白骨原。”
皇帝闻言,神色微怔,继而长叹一声,将册子递还凌川:“朕准了。但——有三事,你须应下。”
“请陛下明示。”
“第一,朕允你率云州军为主力,另调朔州、代州、云州三州边军共十二万,归你节制。然——卢恽筹为监军,随军北行,一切调度,须经他副署。”
凌川抱拳:“臣遵旨。”
“第二,白骨原之战,无论胜败,不得屠戮妇孺,不得焚毁牧帐,不得强征奴婢。凡降者,编户入籍,授草场、发牛羊、配盐铁。若违此令,军法从事,朕亲自执剑!”
凌川肃然:“臣,一字不忘。”
皇帝目光陡然锐利:“第三,此战之后,无论功成与否,你须卸下云州军主帅之职,入京,任羽林左卫大将军,掌禁军宿卫。凌川,朕要你留在朕身边,替朕看着这朝堂,看着这天下。”
凌川身形微震,抬眸直视皇帝双眼,竟未立刻应诺。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
苏尧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皇帝却未催促,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却暗流汹涌。
凌川沉默半晌,忽而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声如金石:“陛下厚爱,臣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然——臣请辞羽林左卫大将军之职。”
皇帝瞳孔一缩。
“臣愿为北疆经略使,镇守阴山以北,督建‘漠北都护府’,开州设县,编户教化,修驿通商,屯田养马,十年之内,使漠北牧民,人人识字,家家挂周历,孩童学《孝经》,老者诵《论语》,妇人织云锦,壮士练弓马!待漠北真正化为我大周之腹心,臣再入京,听凭驱策!”
他额头触地,声音沉甸甸砸在金砖之上:“此非推诿,实为请命。北疆不稳,臣不敢安枕;漠北未化,臣不敢南归!”
皇帝久久伫立,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微却炽烈的火苗。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清越而悠长。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字字千钧:“好。朕准你所请。但——朕亦有一诺。”
他缓步上前,亲手扶起凌川,掌心温热而有力:“凌川,你为大周镇守北疆,朕为你镇守朝堂。朕许你十年之期。十年之内,凡漠北都护府所需钱粮、器械、文吏、匠户,朕一应拨付,不设限额;凡阻挠都护府政令者,无论勋贵、藩王、宗室、阁老,朕皆为你扫清。十年之后——若漠北果如你所言,遍地书声琅琅,牧歌尽唱周音,朕当亲赴阴山,为你加九锡,拜太尉,封郡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凌川双目赤红,喉头滚动,终是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扶住他臂膀,目光扫过苏尧,又落回凌川脸上,唇角微扬:“苏尧,你暂留枢密院参赞机务,专理北疆军政;凌川,你即刻返云州,整备兵马,三月之内,兵发白骨原。朕,等你捷报。”
二人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皇帝摆手示意退下。待二人身影消失于殿门,他独自立于窗前,凝望北方夜空。星河浩瀚,北斗如勺,亘古不变。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定方,你看……你的小兄弟,成了真正的边关兵王。而朕的赌局,终于——赢了第一局。”
次日卯时,凌川一身玄甲,立于云州城头。晨风凛冽,吹得他披风猎猎翻卷。城下,十二万大军列阵如铁,旌旗蔽日,甲光耀雪。云州军居中,朔州军居左,代州军居右,三军之间,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陈暻垚策马驰至城下,仰头朗声:“凌帅!云州军三万,朔州军四万,代州军五万,共计十二万两千三百一十七人,尽数在此,请凌帅点验!”
凌川俯视下方,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他忽然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北方阴山轮廓,声音响彻全军:
“将士们!昨夜,朕赐我一令——兵发白骨原!此去千里,不带粮车,不筑营垒,不设后援!我云州军,向来只带三样东西——”
他顿了顿,剑尖寒光凛凛:“第一样,是刀!刀锋所向,敌酋授首!”
“第二样,是弓!弓弦一响,苍狼胆裂!”
“第三样——”他猛地将长剑插入脚下青砖,剑身嗡鸣不止,“是骨!我凌川之骨,云州军之骨,北系军之骨,大周将士之骨!此骨不折,此战不休!此骨不寒,此旗不倒!”
万军齐吼,声震云霄:“骨不折!战不休!旗不倒!”
吼声惊起雁群,掠过城墙,飞向苍茫草原深处。
凌川转身,拾起案上一卷泛黄旧书——那是当年苏尧赠他的《周礼·地官》,书页边缘早已磨得毛糙,内页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南疆木棉。
他轻轻抚过书页,目光越过阴山,投向更北之处。
那里,白骨原静卧如蛰伏巨兽。
而他的脚步,正踏向历史深处。
风卷残云,马踏霜尘。
边关兵王的征程,从来不在凯旋的鼓乐里,而在出征的蹄声中。
那一日,云州城头的朝阳,第一次照在了属于大周的漠北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