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陛下召臣来,有何吩咐?”
“听说,胡羯大汗拓跋青霄被你所擒,朕想见见这位胡羯大汗!”皇帝开口说道。
“臣这就让人把他带过来!”凌川点头答应道。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不必这么麻烦,你随朕一起去一趟就行,顺便散散心!”
今日,皇帝没有着龙袍和御龙甲,而是身着一身常服,与凌川和陆长宁三人同乘一驾马车,只带了数百金吾卫随行。
毕竟这里是飞龙城,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也不可能在这......
“陛下,臣主战,并非贪功冒进,更非好大喜功。”凌川声音沉稳,腰背笔直如松,目光灼灼却无半分浮躁,“而是算过三笔账——人心之账、地势之账、时势之账。”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凌川缓步上前半步,袖中手指轻点案上舆图一角——正是阴山以北、斡难河以东的广袤草原腹地。“第一笔,是人心之账。胡羯非铁板一块,其部族林立,大小数十支,向来靠拓跋氏以强权统摄,以战养威。如今拓跋桀被擒,天虎屠龙军覆灭,汗帐崩塌,各部早已离心。臣遣细作潜入三月,所获密报皆言:呼延部暗中截留粮秣,宇文部借牧马之名扩编私兵,赫连氏更已遣使南下,欲与我朝通商求庇——此非归顺,乃是割据自保之兆。若此时不趁其未合、未稳、未推新汗之前,分而击之,待其拥立新主,重立汗帐,再以‘复国’为旗号裹挟诸部,人心便成死结。届时,漠北非我疆土,反成肘腋之患。”
他顿了顿,指尖从斡难河移向西面:“第二笔,是地势之账。阴山确为雄关,然关隘再险,亦只守一线。胡羯骑兵奔袭千里,可绕道贺兰山缺口,可借风雪夜渡黑水,可穿大漠边缘沙海迂回至凉州背后。两年前塔拉之战,若非臣提前布防于白狼谷,早一步截断其退路,拓跋桀未必就擒。而今胡羯虽败,战马尚存十余万,精骑残部逾三万,皆散落于阿尔泰山余脉、杭爱山南麓之间,隐而不显,伺机而动。与其坐等其聚、等其养、等其反扑,不如挥师北上,将战场推至其草场腹心——彼处无坚城可守,无要隘可凭,唯余茫茫雪原与冻土。我军携火器、携驮马、携云州匠营新铸之破甲弩,以工事随行,筑堡为链,步步为营,逼其野战。胡羯人善骑射,然失地则失粮,失粮则失众,失众则失心。待其困于雪线之上,饥寒交迫,士卒倒毙于途,何须我军尽戮?天时地利,皆在我手。”
苏尧忽而抬眼,眸光微闪:“第三笔呢?”
凌川转头,与他对视一瞬,随即望向皇帝:“第三笔,是时势之账。胡羯国运已竭,然其根脉未断。其王庭秘藏典籍、星象历法、冶铁秘方、良种马谱,皆存于乌兰察布圣陵深处。此陵非陵,实为胡羯百年国本之所系——内有七座地宫,藏有三百年前‘铁勒汗’所授《九章驯马经》、五百年前‘苍狼汗’亲绘《朔北百部牧图》、更有拓跋氏代代秘传之《金帐兵策》残卷。此三物,非金非银,却比黄金更重千钧。得之,则我大周可通晓胡羯血脉源流、牧地水脉、战阵秘法;失之,则胡羯哪怕亡国,亦能借一部残卷,十年育马,二十年养兵,百年蓄势。今冬雪厚,圣陵入口冰封未解,守陵卫不过千人,且多为老弱。若待开春化冻,胡羯残部必倾力抢夺,甚至不惜引西域秃鹫部、西羌小月氏残族入寇,搅乱北境。与其放任此獠遗毒蔓延,不如趁寒未消,雪未融,由云州军先锋突袭圣陵,焚其典籍,毁其图谱,断其文脉——此非焚书,乃断其魂。”
殿内一时寂静。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皇帝眉宇间沟壑更深。他久久未语,只缓缓伸手,取过案头一方青玉镇纸,压在舆图上那片标着“乌兰察布”的墨点之上。
“你可知,圣陵之内,还有一物?”皇帝声音低沉,似自问,又似试探。
凌川目光未移:“臣知。胡羯太庙所供‘苍狼骨笛’,相传吹响者,可召百里狼群听命,亦可令万马惊惧溃散。然此笛早已失传三世,唯存传说。臣以为,真伪不必深究,但若其尚存,必为胡羯最后的精神图腾。毁之,则胡羯永无正统可言;留之,则宵小可借其名,聚散兵,煽民怨,惑人心。”
皇帝终于笑了,笑意却极淡,极冷,如刃出鞘:“好一个‘毁之,则永无正统’……凌川啊,你这心思,比朕当年在南疆校场初见你时,更狠,也更准。”
他忽然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将那方青玉镇纸推至凌川面前:“朕允你出兵。云州军为主力,北境七州各抽两营精锐为辅,另拨户部专款五十万两、工部火器监新制‘雷火铳’两千杆、神机营‘霹雳车’三十具。另赐你尚方剑一柄,可先斩后奏——凡阻挠军务、贻误战机、私通胡羯者,无论官职爵位,皆可斩。”
凌川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镇纸,声音铿锵:“臣,领旨!”
皇帝扶起他,又转向苏尧:“苏尧,你身份未明,不宜公开领军。但朕另有一命——即日起,你以‘钦差安抚使’身份,持节北巡,赴斡拏城设州衙、立户籍、开义学、建驿道。牧民之中,凡通汉语、识文字、习律令者,优先授田授职;凡愿携子入学、教孙习礼者,免三年赋税。更要办一事——于斡拏城中心,修一座‘归心碑’。碑文不刻功绩,只录三行字:‘此地非虏土,乃吾疆;此民非奴籍,乃吾民;此心非胡尘,乃吾心。’”
苏尧抱拳肃立,声如金石:“臣,必不负此碑!”
皇帝这才稍展眉目,踱至窗前。夜风微起,卷起帷幔一角,窗外,一轮孤月正悬于阴山轮廓之上,清冷而凛冽。
“朕记得,当年苏定方将军最后一次班师回朝,也是这般月色。”皇帝背手而立,声音渐低,“他牵着你的手走过朱雀门,指着宫墙外炊烟说:‘尧儿,你看,万家灯火,皆因有人负重前行。’”
苏尧喉头微动,垂首不语。
凌川却悄然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臣还有一策,请容禀。”
皇帝未回头,只抬手示意。
“此次北征,云州军需十万匹战马,然现下可用者仅五万。臣已令云州牧监连夜清点各马场适龄健马,又遣三支轻骑深入杭爱山东麓,寻‘白鬃野群’——此群马生于绝壁雪谷,性烈如火,耐寒逾常,毛色纯白,唯额生一缕赤鬃,故称‘赤额雪骥’。其群不下三千,若能收服,驯为战骑,足可补缺。然此群警觉异常,逐水草而迁,踪迹难觅。”
皇帝终于转身,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你已有眉目?”
“臣派去的人,不是探马,是牧奴。”凌川答得干脆,“塔拉马场旧奴阿木尔,曾是赫连部驯马师之后,幼时随父入雪谷采药,见过白鬃群饮水于‘镜湖’。臣许他千亩牧田、免役三代、授云州府户曹佐吏之职,他今晨已率二十骑,携盐粒、铜铃、旧鞍,悄然北上。”
皇帝静默片刻,忽而抚掌一笑:“好!好一个用胡羯之人,办大周之事!凌川,你可知,当年苏定方将军平南夷,用的也是这招——夷人攻夷人,汉律治汉夷。你比他更进一步,连胡羯的马,也要替大周咬断缰绳!”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紫袍宦官疾步入内,手中高捧一封火漆密信,额上汗珠未干:“启禀陛下!云州八百里加急!凌将军麾下‘鹰扬哨’飞鸽传书,刚落于宫门箭楼!”
凌川目光一凝,皇帝已亲自拆信。信纸展开不过三寸,他指尖却猛地一顿,瞳孔骤缩——那信纸上,只有一行炭笔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赤额雪骥已见。镜湖边,白鬃群侧,卧一尸,衣黑貂,佩金狼符。】
殿中空气霎时凝滞。
苏尧神色一凛,脱口而出:“金狼符?那是胡羯‘影牙卫’首领信物!此卫直属大汗,专司刺探、暗杀、焚典、护陵——他们竟早在我们之前,到了镜湖?!”
凌川却未惊,只缓缓解开左腕缠着的一截旧皮绳,露出底下一道蜿蜒如蛇的旧疤,疤痕深处,隐隐泛着暗红:“影牙卫……臣认得。”
皇帝抬眼,目光如电:“你见过?”
“两年前,塔拉之战前夜。”凌川声音低沉,“臣率三百死士夜袭胡羯前哨,遇伏。对方十二人,皆黑貂裹身,无声杀人,刀锋淬毒,专削筋脉。臣左腕这一刀,便是影牙卫‘断脉手’所留。他们不取首级,只毁战力——为的是让北系军将领伤而不死,溃而难聚。”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淬火寒铁:“他们不是来护陵的。”
“那是来……”
“是来送信的。”凌川一字一句道,“送一份只有胡羯新汗才看得懂的信——赤额雪骥现身镜湖,意味着圣陵外围防线已破。而尸体旁留金狼符,是警告:若我军强攻圣陵,影牙卫便焚尽陵中所有典籍,再引狼群踏平斡拏新城,屠尽新籍牧民。此非威胁,是交易。”
皇帝面色沉如古井:“他们要什么?”
“要一个人。”凌川看向苏尧,眼神复杂,“要苏将军之子,苏尧。”
满殿寂静,唯有烛芯噼啪一声爆响。
苏尧怔住,随即唇角缓缓扬起,竟是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原来如此……他们以为,我还活着,且仍效忠胡羯?”
“不。”凌川摇头,“他们知道你活着。也知道你不效忠胡羯。但他们更知道——你是苏定方的儿子。而苏定方,曾是胡羯汗帐最敬畏的敌人,也是唯一一个,在胡羯秘典《金帐兵策》中被单独列名、标注‘不可诱、不可降、不可赦’的汉将。”
皇帝缓缓坐下,指尖叩击御案,三声,缓慢而沉重。
“所以,他们要用你,换圣陵不焚。”
凌川颔首:“正是。影牙卫首领,是当年被苏将军斩于南疆的‘黑山狼主’之弟。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殿内烛火忽地剧烈晃动,仿佛有无形之风穿堂而过。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抬眸,目光如刀,劈开凝滞空气:“苏尧,朕问你——若朕下令,将你押赴镜湖,换圣陵典籍,你可愿?”
苏尧未答,只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皇帝面前。
刀鞘古朴,无纹无饰,唯有一道细长裂痕,横贯中段。
“这是父亲战殁那日,折断的佩刀。”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刀断,志不断。儿愿往镜湖,但非为换典籍——而是替父亲,亲手斩断胡羯最后一根脊骨。”
皇帝凝视那道裂痕,久久,忽而伸指,轻轻拂过刀身:“好。朕准你去。但不是押解,是钦差。持节,带兵,带云州‘破阵营’三百精锐,随凌川一同北上。朕给你一道密诏——若见影牙卫,可诛;若见新汗雏形,可擒;若见圣陵火起……”
他停顿一瞬,目光扫过凌川,又落回苏尧脸上,一字一顿:
“——你二人,可焚陵。”
窗外,月光陡然穿透云隙,如银瀑倾泻,正正照在三人身上,将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上,彼此交叠,再难分清谁是谁的轮廓。
而千里之外,镜湖冰面之下,一尾赤鳞鲤正摆尾游过尸身脚边,衔走半片飘落的黑貂绒毛,悄无声息,潜入幽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