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也是凌川比较头疼的问题,此战,不仅北系军损失惨重,北境七州同样被耗光了家底,朝廷免除三年赋税,也能在根本上恢复北境七州的元气。
接连宣读文牒,饶是郑肖淮也感觉嗓子发干,咽了咽口水,拿起最后一封文牒继续宣读。
封云书阑为北系军总参军,董奕为副参军,此外,云书阑的弟子顾言章、周宾鸿也进入参军队伍。
对于云书阑的大名,就算是军中将领,也早有耳闻。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位名冠天下的大儒,竟然甘心......
苏尧的刀锋在震颤,拐杖与弯刀相撞的刹那,他右臂肌肉骤然绷紧如铁铸,青筋暴起,脚下积雪轰然炸开三尺深坑,碎雪如箭四射。挛鞮苍身形微晃,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逼得后退半步——宗师境强者竟在正面硬撼中被逼退!唐岿然瞳孔猛缩,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低吼:“大哥……真气已凝如汞!”
那不是寻常先天大圆满的真气,而是将九成精纯真元反复锤炼七次、压缩至液态金汞之境的恐怖存在。苏尧每一次呼吸,胸腹间都似有雷音滚动,周身毛孔蒸腾出淡金色雾气,在寒风中凝而不散,宛如披着一层流动的战甲。
挛鞮苍脸色阴沉如墨。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人根本不是靠运气走到今日——此人三年前便已是先天巅峰,两年流亡草原,非但未被追杀磨灭锐气,反而以血火淬炼出更凝练、更暴烈、更接近宗师本质的真元。所谓“先天大圆满”,不过是他刻意压制境界、为冲关蓄势的假象!
“好!很好!”挛鞮苍猛然暴喝,手中拐杖陡然爆开无数蛛网状符文,暗红光芒暴涨三丈,整片废墟瞬间陷入血色幻境。地面冻土裂开,钻出数十条由怨气凝成的黑蛇,嘶鸣着扑向苏尧下盘。与此同时,他左袖翻卷,五指虚抓,空中竟凭空浮现出五道扭曲人脸——那是他此前亲手斩杀的五位先天武者临死前的魂魄碎片,此刻被强行拘禁炼化,化作蚀骨阴风,直取苏尧双目!
苏尧不闪不避,弯刀横于胸前,刀尖忽地滴落一滴赤金色血珠。那血珠落地即燃,化作一朵莲花形状的火焰,瞬间席卷周身三丈。黑蛇触火即焚,惨叫着化为灰烬;五张人脸刚近身三尺,便被灼热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发出刺耳哀鸣。
“燃血刀诀?”凌川咳着血靠在断墙边,目光灼灼盯着那朵金莲火焰。他曾在狼烽口夜袭胡羯营地时,见过苏璃袖中滑出的半截残刀——刀鞘上就刻着同样纹路的莲花烙印。原来苏氏秘传《焚天九式》,竟是以血脉为薪、以真元为焰,将肉身潜能压榨至极限的搏命刀法!
苏尧额角青筋跳动,鼻腔渗出血丝。燃血刀诀虽强,却需以寿元为祭。他本可再隐忍半年,待气血恢复至巅峰再行突破,可今日……他必须赢!
“第三招!”苏尧低吼,身形突进。弯刀不再劈斩,而是如游鱼摆尾般轻巧一旋,刀光乍分八道,每一道皆携风雷之势,竟在空中凝出八柄虚幻刀影,齐齐斩向挛鞮苍四肢百骸!
“幻影?!”挛鞮苍瞳孔骤缩,仓促挥杖格挡。拐杖撞上第一道刀影,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崩裂!他惊骇发现——那根本不是幻影!是苏尧将真元压缩到极致后迸发的瞬发刀罡,每一缕都足以斩断玄铁!
八道刀罡尽数命中!
“噗噗噗——”
挛鞮苍左肩、右膝、腰腹接连炸开血花,三处伤口深可见骨。他踉跄后退,拐杖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喉头腥甜翻涌。他万万想不到,一个未入宗师者竟能在他身上留下如此重创!更可怕的是——对方连喘息都不曾有,第二波攻势已至!
苏尧刀势未收,右足猛踏冻土,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贴地疾掠,弯刀拖曳出长达十丈的赤金刀芒,直劈挛鞮苍面门!这一刀快得撕裂空气,竟在雪地上犁出一条焦黑沟壑,沿途积雪尽数汽化,蒸腾起滚滚白雾。
挛鞮苍怒啸,双手结印,背后骤然浮现一尊三丈高的血色狼神虚影。狼神獠牙森森,巨爪拍下,欲将苏尧碾成齑粉!
“破!”
苏尧吐气开声,弯刀悍然上挑!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清越龙吟般的铮鸣。刀锋与狼爪相触的刹那,金红色刀芒如利锥刺入狼神眉心,血色虚影剧烈扭曲,竟从内部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狼神虚影轰然炸碎!
挛鞮苍如遭重锤击胸,喷出一口暗红淤血,踉跄倒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达半尺的脚印。他死死盯着苏尧,声音嘶哑:“你……你根本不是先天大圆满!你是……半步宗师?!”
苏尧拄刀而立,肩头衣袍已被血浸透,却挺得笔直如松。他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如刃:“我说过——十招之内,你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长啸!
不知道人盘坐之地,天地骤然失色。
狂风停息,飞雪凝滞,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所有人只觉耳膜嗡鸣,心脏如被巨手攥紧。下一瞬——
“轰!!!”
一道粗逾水缸的紫金色光柱自不知道人天灵盖冲霄而起,直贯云层!乌云被洞穿,露出其后澄澈星空,星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灌入他体内。他周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泛起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气息节节攀升,每拔高一分,大地便震颤一次!
宗师!
真正的宗师境!
挛鞮苍面如死灰。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凌川染血的脸、唐岿然握紧枪杆颤抖的手、张破虏咬破嘴唇渗血的嘴角……最后落在苏尧那柄仍在滴血的弯刀上。
败了。
不是败给不知道人——而是败给这群蝼蚁用命堆出来的绝境反击!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好!好一个南疆余孽!好一个边关兵王!你们……赢了!”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不好!他要自爆宗师真元!”苏尧暴喝,弯刀脱手掷出,化作一道金虹直刺挛鞮苍咽喉!
但晚了。
挛鞮苍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经脉根根凸起如蚯蚓,皮肤寸寸龟裂,溢出暗金色血浆。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陪葬吧——”
轰!!!
无法形容的炽白光芒吞噬视野。
凌川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当胸撞来,意识瞬间被抛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刺骨,他艰难掀开眼皮。
雪,还在下。
废墟之上,尸横遍野,焦黑断壁间插着半截断刀,刀身犹带余温。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喉头腥甜,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视线模糊晃动,他看见唐岿然正跪在雪地里,用冻得发紫的手拼命挖着瓦砾——那里埋着苏尧。
“大哥!大哥你醒醒!”唐岿然嘶吼着,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雪水淌进砖缝。
凌川踉跄爬过去,伸手探向苏尧颈侧。
脉搏微弱,却在跳动。
他心头一松,随即剧痛袭来——苏尧左胸插着半截拐杖,杖尖距离心脏仅差半寸。那截拐杖通体漆黑,表面密布细小符文,正缓缓渗出墨绿色毒雾,顺着伤口往里钻。
“蛊毒拐……”凌川认出这是胡羯王庭秘制的“噬心蛊”,专破护体真元,见血即融,七日必死。
“让开!”凌川低喝,一把扯开自己染血的内襟,露出左肩——那里赫然纹着一条盘踞的金鳞巨蟒!
唐岿然愕然抬头:“凌将军,你……”
凌川没答话,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左肩金鳞蟒纹!鲜血喷涌而出,他迅速将血抹在苏尧伤口周围,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拐杖末端。
金鳞巨蟒纹路骤然亮起,金光流转,竟似活物般游走至苏尧胸前,盘绕着那截拐杖缓缓旋转。墨绿毒雾触金光即消,如同冰雪遇骄阳。
“你……你体内……”唐岿然声音发颤。
凌川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金鳞……是苏璃给我的。”
三年前新婚夜,苏璃以指尖蘸朱砂,在他肩头画下此纹,并说:“若你遇生死之劫,此纹可引我苏氏祖血共鸣……今日,我替你还她。”
远处,不知道人缓缓起身。他周身萦绕着淡紫色氤氲,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终落在凌川身上,声音平静如古井:“他撑不过三个时辰。”
凌川点头,将苏尧背起,走向不远处一匹幸存的战马。马背上还挂着半袋干粮、两壶烈酒,以及一卷用油布仔细包好的羊皮地图——那是苏尧从草原带回的胡羯各部粮草辎重分布图。
“去熊罴城。”凌川声音沙哑,“苏尧需要寒玉髓镇毒,城东三十里外的‘冰魄窟’里有。”
张破虏立刻牵来另一匹马,默默递上水囊。洛青云和楚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将仅存的三名亲兵召集拢来。
雪幕深处,一队人影正朝这边奔来。为首者银甲覆霜,手持长槊,正是接到军令赶来的北境副帅薛崇武。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来迟了!”
凌川摇头,将苏尧小心放在马背上,又解下自己腰间佩刀,塞进唐岿然手里:“替我转告苏璃——她哥哥,我带回来了。”
唐岿然紧紧攥住刀柄,指节泛白,重重点头。
就在此时,凌川怀中忽然一热。他掏出来,是一枚半旧的铜铃——狼烽口新婚那夜,苏璃悄悄系在他腰间的定情信物。此刻铜铃表面,竟悄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金纹:
【吾兄若危,速赴冰魄窟。匣中寒髓,可续命三日。——璃】
凌川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混着血沫,在风雪中飘散。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嘶鸣着冲入茫茫雪原。身后,薛崇武率军肃立,铁甲映雪,刀锋向天。
三百里外,熊罴城头,一面染血的玄色大纛正猎猎招展。旗面上墨色狼首狰狞咆哮,爪下踩着断裂的胡羯王旗。
而在城主府最幽深的地窖里,一只青铜匣静静躺在寒冰台上。匣盖缝隙间,丝丝缕缕的白气正无声升腾,凝成霜花——那是足以冻结宗师心脉的极寒之力,也是苏璃三年来以罪女之身,在无数个寒夜中,用指甲一点点凿开冰层、采撷而出的救命之髓。
风雪愈急。
凌川策马狂奔,肩头金鳞巨蟒纹路忽明忽暗,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他忽然勒住缰绳,仰头望向铅灰色天幕。
那里,一颗赤红色星辰正悄然划破云层,拖着长长的血色尾焰,坠向北方草原深处。
——那是胡羯世代供奉的“狼星”。
传说狼星陨落之日,便是王族血脉断绝之时。
凌川扯下脖颈间一枚兽骨吊坠,那是苏璃亲手打磨的狼牙。他用力一捏,骨粉簌簌落下,混入雪中。
“苏璃,”他喃喃道,“你等的人……快到了。”
话音未落,前方雪原尽头,一骑黑马如墨色闪电劈开风雪而来。马上女子素衣如雪,长发飞扬,腰悬双剑,剑鞘上缀满细碎冰晶。她目光越过千山万壑,直直锁住凌川身影,唇角扬起一抹久别重逢的笑意。
风雪呜咽,天地寂然。
唯有那枚碎裂的狼牙,在雪地里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