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一道道满是决然的身影逐渐远去,廖颉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
他没有撤退,而是带着手下几人趴在小土丘上,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他们死得悄无声息。
他们的壮举,必须有人见证;他们的故事,必须有人去传扬。
多年以后,中原大地上,很多说书人都在讲述“五百火甲焚粮道”的故事。
茶馆里,醒木一拍,满座寂静。
一些不明真相的稚童瞪大眼睛,只当那是古书上的传奇,是戏文里的悲壮。
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会在听到这个桥段时,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
他们知道,那不是故事。
那是昭元廿八年冬,五百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靖州老卒,用自己这把老骨头为薪柴,烧毁了敌军的粮草。
五百靖州老卒,英勇献祭。
火堆跟前,那些胡羯士兵正围坐在一起,要么埋头打盹,要么取出腰间酒囊,喝一口之后传给其他人。
“哎,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天越来越冷了,要是继续打下去,估计很多人都得冻死!”有人小声叹息道。
“快了,只要攻下靖州,用不了多久,周军的防线将彻底崩溃,咱们百万大军一旦入关,中原都将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另一名老兵接过酒囊,往嘴里猛灌了一口,说道。
“这些都是将军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咱们只需要按时把粮草送到就行了!”一名百夫长开口说道。
随即,他抬头看了不远处挂在运粮车上的马蹄沙漏,说道:“抓紧时间休息,等天一亮,咱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就在此时,一只黑乎乎的瓦罐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砸入火堆之中。
“嘭!”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起,瓦罐应声炸开,里面盛满的火油四散飞溅,泼洒在燃烧的柴火上。
霎时间,炽烈的火焰如受惊的巨兽猛然蹿起,火舌顺着流淌的火油向四周席卷而去。
几名躲避不及的士兵瞬间被火焰吞没,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烧焦的恶臭。
顿时,现场一片混乱,惊呼声与惨叫声连成一片。
那些蜷缩在运粮车跟前的军奴也被惊醒,等他们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黑暗中涌出大批人影,径直朝着运粮队冲来。
“有人劫粮,准备战斗!”那名胡羯百夫长大喝道。
听到这一声大吼,众人纷纷拔刀,然而,那些身影已经从黑暗中冲到眼前。
可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没有穿戴铠甲,只有腰间悬挂着一把战刀,此外,每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两端绑着两只瓦罐。
见到这一幕,一众胡羯士兵顿时一惊,虽然这些人穿着棉衣,但他们可以肯定,这些人都是大周的边军。
从他们的神情和腰间那把战刀便能看得出来,至于他们为何不着甲,想来是怕铠甲发出的声音暴露位置。
“冲!”
一声声大吼自黑暗中传来,他们径直冲向运粮车,相隔十多二十步便将手中火油罐子扔出,砸向运粮车队。
“砰……”
“哗啦啦……”
瓦罐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紧接着,刺鼻的火油味弥漫全场。
“放箭!拦住他们!”
押运粮草的胡羯士兵见状,立马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纷纷下令放箭,决不允许这些周军靠近运粮队。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周怀时将五百人的队伍分成五支,而这五支百人队伍再次打散,从不同的方向冲上去,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距离运粮队不足五十步的时候,敌人才发现他们。
一众靖州老卒将手中火油罐子扔出去之后,立马取下身后的火把,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这些火把不仅用火油浸泡了很久,还裹着大量松油,一点即着。
随着火把抛出,落在运粮车队上,那些本就已经被火油浇湿的车队立马被点燃。
“轰……”
一声声巨响传来,火焰冲天而起,这些粮草本就干燥易燃,又在火油的加持下,一辆辆粮车被火焰覆盖。
“咻咻咻!”
大量箭矢飞射而出,试图将这些周军射杀,而这些靖州军老卒本就没穿铠甲,防御力大大降低,一旦中箭,基本就是重伤。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后退,那些中箭的老兵咬牙站起身来,直接将火油倒在自己身上,随后用火把点燃身体,大吼着冲向粮车。
见到这一幕,那些胡羯士兵脸色剧变,很多人直接呆滞当场,甚至都忘了放箭。
“把粮车分散开!”队伍中的百夫长、千夫长见状,果断给那些军奴下达命令。
奈何,此前为了让驮马休整,全部都卸了鞍,现在仅凭人力,想要将首尾相连的粮车分开,难度可想而知。
而且,很多粮草已经被点燃,火势在夜风的加持下,迅速向两端的粮车蔓延,他们根本不敢靠近。
那些胡羯士兵本想冲上去将这些周军逼退,奈何,对方不断有人直接用火油浇在身上,然后点燃身体冲向运粮车。
面对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战术,那些胡羯士兵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避开。
小土丘后方,廖颉等几名斥候手中攥着枯草和泥沙,浑身神经绷紧,眼眶更是一片通红。
此前,他们以为这五百老兵不穿甲是为了提升行军速度,以及行动的时候不发出响动。
直到此时,那些老兵纷纷点燃自己的身体,用自己当做火把冲向运粮车,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撤离。
胡羯的运粮队伍有五千余军奴,但押运粮草的士兵只有两千人。
仅凭这两千兵力,面对分散在运粮车队两侧的周军士兵,他们根本防不过来。
至于那些军奴,面对那一个个冲上来的火人,他们直接溃散逃离,生怕被殃及。
毕竟,他们只是奴隶,并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对于胡羯只有怨恨,没有任何的忠诚可言。
越来越多的人点燃身体冲向运粮车,远远看去,他们就像身着一副火焰甲胄,显得威武而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