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时是靖州军中的老人,年过五旬的他一身战功赫赫,而且,以他在靖州军中的资历和威望,就算是做靖州副将,也没有人会不服。
然而,面对姚钦延的提拔,周怀时自己却主动拒绝了,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让他上阵杀敌绝不皱一下眉头,但对于当官带兵,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催行俭嘴唇轻启,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就直说了,此次行动只能秘密潜入,无论能否得手,都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如果没有人愿意去,我也不会怪大家!”
其实,当催行俭提到雪狼峡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猜到一二了。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现场一众将领顿时大笑起来。
“将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不就是深入敌军偷袭粮草吗?多大个事?”
“将军,莫非在你眼里,咱们都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不成?”
“对啊将军,咱们可是你手底下的兵,你要是这样想,那也太让兄弟们寒心了!”
催行俭向来严肃、不苟言笑,平时也极少跟手下将领开玩笑。
可此时,面对众人用责备的口吻连番质问,他只感觉内心发堵,鼻子一酸。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校尉站起身来,说道:“将军,这活儿,咱们营接了,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凭啥你去?你熟悉雪狼峡的地形吗?”另一名年龄差不多的校尉站起身来,先是质问了一番,随即对催行俭抱拳道:
“将军,属下曾驻守长谷县,雪狼峡的地形我很熟悉,这活,非我莫属!”
“切,张二蛋,你才在长谷县待几天,那雪狼峡的路,老子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头!”另一名年龄稍长,满脸络腮胡的校尉站起身来,满脸不屑。
“光熟悉地形有个屁用,老子手底下的兄弟全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争着抢着要接这趟活,现场吵得不可开交。
“嚷嚷什么?都给老子坐下!”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传来,所有人顿时闭上了嘴巴。
说话的不是催行俭,而是老都尉周怀时,他冷漠的目光从这一众校尉身上扫过,霎时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连忙坐下。
紧接着,周怀时站起身来,对着催行俭抱拳道:“将军,这群小子办事毛毛躁躁的,我不放心,还是我去吧!”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想说话,却被周怀时狠狠一眼给堵住了嘴。
“老都尉,这不可!”催行俭也一脸诧异,起身说道。
“哈哈哈……”周怀时大笑三声,说道:“老头子我孤家寡人一个,了无牵挂,半辈子都守在边关,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死在这里,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周怀时说得洒脱,可众人却感觉鼻子发酸,心里发堵。
催行俭正要劝阻,却听周怀时说道:“我年纪大了,打不动了,与其憋屈地躲在大家后面,还不如再痛痛快快冲一次!”
“请将军成全!”周怀时说完,直接单膝跪地。
催行俭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老都尉快快请起!”
“将军若不答应,我今天可就要耍赖皮了!”周怀时语气决绝。
催行俭自知劝不住,也只能点头答应,“好,我答应!”
周怀时这才起身,笑道:“哈哈哈,你们这群小屁孩,还想跟老子抢功,都滚一边去!”
他满脸洒脱,宛如得胜凯旋,正在向众人炫耀一般。
可现场众人的心情却无比沉重,一个个双眼微红,内心更是无比沉重。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
“老都尉,我给你一千人马,由你亲自挑选!”催行俭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
然而,周怀时却是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五百人即可!”
入夜时分,周怀时带着一支五百人的队伍离开了军营,这支队伍中,最年轻的也是四十岁开外,年龄最大的,已经五十七岁。
这些,都是跟周怀时一起入伍的老兵,也是催行俭这两万大军中,为数不多的老卒。
他们就这样悄然离开,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仿佛,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出征。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军营的时候,催行俭与一众将领却从营中走出,他们同样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注视着这支队伍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烬垣道,曾是靖州边境的重要关卡,如今,胡羯在这里驻扎了不少兵力,只因烬垣道是通往关外最近的一条路,而且,相对来说也较为平坦。
无论是胡羯的援军,还是粮草,都是从这里入关。
今夜,又一批粮草抵达关内,需连夜送往主战场,博尔术带领大军正在前方与靖州军生死搏杀,粮草必须得跟上。
随着战线往前推进,粮草在运送过程中的损耗也会增加很多,但,只要拿下靖州,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眼下正处于交战的关键时期,兵力尤为紧张,所以,运送粮草的多为军奴,只有少量的胡羯士兵跟随,他们的任务,主要是为了看守和监督这些军奴,以免他们携逃。
按照计划,明日午时之前,粮草必须抵达主战场,所以,哪怕是深夜,运粮队也不敢停歇。
当运粮队伍抵达平梁县的时候,已经是丑时,很多军奴已经累得瘫倒,押运士兵见状,冲上去便是一顿鞭挞。
那些军奴哀嚎不已,尽管已经筋疲力尽,可面对毒打,也只能起身继续往前走。
直到拉车的驮马也累得走不动,很多更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们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在他们眼里,那些军奴还不如驮马的命值钱。
队伍原地休整,士兵们给军奴发放口粮,口粮数量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填饱肚子,只能勉强吊命。
士兵们狼吞虎咽,就着水咽下,随即便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紧接着,那些士兵开始喂养托马,这些可是运粮的主力,怠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