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边地崇山峻岭间,气候也宛若这绵延起伏的十万大山,方才还晴朗天空,如今却大雨瓢泼,将山崖上唯一的一条官道,浇灌得湿滑至极。
一骑红衣刺破了这密集的雨帘,冲进了大山深处藏着的军营。
大齐在南疆边界的守备营与车旗城的防务截然不同。
车旗城是大兵团驻守,攻城作战,打的便是气势碾压。
而南疆边地,这些驻军都散落在十万大山的各个山坳里。
每个驻军营地顶多就是几百人,小的甚至有几十人,更夸张的是有一个山头只驻守了七八个人。
边军和当地的老百姓一起生活,当他们端着碗喝粉汤时都忘了自己是来自大齐的兵。
南疆和漠北的民风民俗也有很大的区别。
南疆多是部落杂居,偶尔也有叛乱,但毕竟叛乱的部落人数较少,只要将其他兵营的兵力调过去,密集弹压也能很快平息叛乱。
可最愁人的是这些部落也散落在大山的深坳里。
而且每个部落的风土人俗各不相同。
被镇压以后,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哪怕是平日里的一句口角,都能激发起部落的反叛和没完没了的部落战争。
故而驻扎在南疆边地的定南侯傅斩,已经在这南疆驻守了几十年的时光,脱不了身。
甚至连他那唯一的女儿宁阳郡主傅执缨也跟着他,将青春赔在这里。
傅斩因为自己的这个女儿颇有些头疼,打小这孩子力大过人。
五岁的时候就壮实得像个男孩子,捏死了府里的鸡,打跑了府里的狗,甚至还徒手将那府里头伤人无数的大鹅一把掐住,吊在了房梁上。
一个女孩子家,打架的时候整条街的男孩子都打不过她,甚至连武将世家的那些小公子,也都是她的手下败将,被她打得哭爹喊娘。
等到那小丫头再大一些日子,居然吵着要拜师习武,将定南侯夫人气得晕厥。
就在这丫头十三岁的时候,竟是不顾家人的阻拦,执意来到了南疆同他一起驻守南疆,打都打不回去。
这一驻守又是十年,如今满打满算已经二十三岁的老姑娘了。
这个年龄若是放在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女圈子里,怕是孩子都生下不止一个了。
而他的女儿依然是个黄花大闺女。
京城里的那些世家贵族的公子都不大愿意娶她。
传言此女力大无穷,毛发丛生,凶神恶煞,长得也丑。
天生克夫,杀人无数,茹毛饮血,还生吃小孩儿。
这话传到了定南侯耳朵里,将定南侯夫妇气得够呛。
若是被他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乱嚼他女儿的舌根子,他定要将对方撕个稀巴烂。
他的女儿哪里丑?
他的女儿武功盖世,英姿飒爽,长得很迷人罢了,居然被人传成这个样子?
这话说来说去,定南侯还是很愁女儿的亲事。
他都降低标准了,只要是能娶她女儿,哪怕是九品的芝麻官都可以,反正他定南侯也不缺银子。
这些年在南疆驻扎了这么多年,天高皇帝远,大的错他没犯,造反的心他不敢有,可银子嘛,也有他自己的途径拿到手。
女儿的嫁妆早就攒够了,怕是十里红妆,二十里红妆都能派出去。
可就是没有合适的人愿意娶他女儿。
他看上的人家都对他女儿避而远之。
愿意巴结他的小门小户,他女儿却看不上,说那些人就是图他的钱。
他不止一次对女儿说过,人家不图你钱图啥呀?图你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吗?
后来定南侯也不在文官的堆子里选,想在自己带的武将里选。
这一下更来气,女儿和自己身边的武将,上到四十岁,下到十二岁的新兵蛋子,都处成了好兄弟,好哥们儿。
那些人对自己的好哥们儿实在是下不去嘴。
女儿如今在军中比他还受欢迎,人称小傅爷。
定南侯正自惆怅之际时,突然宫中沈太后的一道圣旨,下到了他的跟前。
居然是赐婚的圣旨!
娘亲呀,天地老爷呀,终于沈太后开眼了,要将他女儿给嫁出去了。1
只要圣旨在,他就不信哪个王八羔子敢不娶他女儿?
可当他看清楚圣旨里赐婚的对象时,整个人都麻了。
定南侯傅斩死死盯着圣旨上的那两个字,虽然他这个粗人识字不多,王灿这两字儿,他是认得的。
国公府王家,门第足够高,关键王灿现在可是太子太傅啊,以后出阁拜相,那是一等的文官头子。
老天爷不要这样!
他一个武将,末流武将!
他家连铁链子都拴不住的闺女,要配给这天下一等文臣,这不完犊子了吗?
他们武将最讨厌文官了,这个王灿不光让人讨厌,甚至权势滔天,还是小皇帝最亲信的人。
太后这不是要害王大人吗?
他的女儿若是嫁给王大人,不得把王大人一巴掌给拍死?
这拍死了太傅,他们定南侯府得满门抄斩,天呀,怎么能退了这门亲事呢?
那可是沈太后的亲笔诏令。
沈太后是谁?想到此,傅斩都不禁打了个哆嗦,那是让天下人都震颤的存在,他也不敢退,怎么办?
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傅斩忙抬起头,看向了雨地里站着的一身红衣的女子。
女子身着一袭红色劲装,腰间束着玄金色缎带,身形高挺,长相却极其浓丽。
只是这浓丽里更透着过了分的英武之气,长发用红色缎带束在了脑后。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手中擎着的一杆红缨枪。
这红缨枪长约一丈六,顶尖淬了毒。
女孩子哪有玩儿这个的?
他的女儿还给这支枪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剜心。
听听,这还叫人吗?
此时傅斩对上女儿那凌厉的视线,整个人麻得更厉害了。
他忙挤出一丝讨好笑容,同外面的女儿招了招手:“执缨过来,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先听哪个?”
傅执缨冷着脸,缓缓走了进去,随即一脚踩在凳子上,抓起一边的茶壶,直接揭起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一把唇角的水迹。
她冷冷笑道:“爹,别装了,太后给我赐婚的消息,如今已经传遍了各个营帐,兄弟们都将此事作为谈资嘲笑我。”
傅斩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息事宁人般小心翼翼拽着女儿的衣袖,将她让到了一边的凳子上。
傅执缨手中握着的剜心,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尘土飞扬。
傅斩不禁一阵阵扶额,突然意识到就此将女儿嫁出去,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呢。
他笑嘻嘻道:“女儿啊,你听爹爹给你狡辩……不,分辨一二,听闻王太傅是个极好的人呢!”
傅执缨冷冷笑看着自己的爹爹,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