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大齐的皇帝君翰絮絮叨叨,同母亲诉说着自己和王太傅的琐事,以及在宫中其他杂七杂八的庶务,偶尔也会提及大齐的国政。
沈榕宁只是细细地听着,并没有发表太多的建议。
姑且不说她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大齐的太后。
作为北狄的皇后去干预大齐的国务,不合适,即便是母子二人单独相处,这事儿也不能提。
她的儿子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缠着她要抱抱的孩童,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大齐皇帝。
君翰说了许久,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母后,您过得怎样?”
沈榕宁定了定神笑道:“如今母后才知道幸福地活着,是个怎样的滋味?”
君翰脸上的神色微微怔住,想起喜怒无常的父皇,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这日子和谁过还真不一样呢。
沈榕宁看向了儿子:“母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你。”
“在你最需要母后的时候,母后被你父皇贬到了庄子上,差一点就护不住你了。”
“在你年少登基需要别人指引的时候,母后又离你远去?你恨我吗?”
这句话沈榕宁藏在心中许多年,终于问了出来。
君翰低下头,缓缓道:“恨!”
恨这个字刚从君翰嘴里说出来,沈榕宁的身子微微一颤。
君翰随即吸了口气道:“儿子是恨过母后的,可现在儿臣长大了,也知道了一些东西,就不恨了。”
“儿臣其实不是恨,是羡慕母后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
“如今母后生活安然,有妹妹陪在母后的身边,儿臣是嫉妒妹妹在北狄的一切,可儿臣现在理解了。”
“母后也是人,也想追求自己的生活,儿臣的路儿臣自己走,这大概是儿臣为母后尽的一份孝心。”
“不管以后北狄如何风云突变,妹妹如何经历波澜曲折,只要儿臣执掌大齐一日,儿臣愿为母后和妹妹的后盾。”
沈榕宁顿时红了眼眶,闭了闭眼,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缓缓起身紧紧将自己的儿子抱在怀中,哽咽道:“翰儿,谢谢你,谢谢你的成全。”
这边西厢房内兰蕊和绿蕊,躺在一张床榻上,低声说笑。
兰蕊看向绿蕊道:“你们两个不准备收养个孩子吗?”
绿蕊脸色暗淡了几分,随即笑了出来:“我们已经有了云泽。”
“云泽虽然是周郎的徒弟,可我和夫君把云泽当自己的孩子养,那孩子勤快,心地良善,是个好孩子。”
兰蕊点了点头,心头到底替好友多了几分遗憾。
当初周玉被先帝重重责罚,变成一个太监,此后再也不能人道。
绿蕊却一头扑进周玉这个深坑里,当年她也悄悄地劝过好友,爱一个人可不是图一时的新鲜,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没曾想两人倒也成了一对好姻缘,兰蕊紧紧攥了攥绿蕊的手,祝福都在不言中。
院子外的帐篷里,三个帝王此番围坐在火炉边。
拓拔韬拿了酒袋进来,给其他二人分别倒了酒。
帐篷外面的护卫,来自北狄、西戎和大齐,一个个神情整肃,眉眼紧张。
三家的护卫又似乎带着攀比之意,个个挺直了胸膛,不愿给自家皇帝丢脸。
拓拔韬抬眸看了君翰一眼,刚进来的君翰眼角还带着几分泪意。
拓拔韬道:“见过你母亲了?”
君翰缓缓点了点头。
拓拔韬知道这孩子到现在还恨着他,恨他从他的身边将他母后夺走。
可拓拔韬承诺要给那个女人一生的幸福,就要将这份承诺做到底。
他缓缓道:“你母后生下昭阳后,身子不太好,你多说些宽心的话别招惹她哭。”
君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知道了。”
另一侧的寻欢捏着手中的酒杯看戏,大齐和北狄之间的关系,他早有耳闻。
似是觉察出他的嘲讽眼神,拓拔韬扭头看向了这个银发紫瞳的小家伙,笑道:“咱们三个坐在这里,身世也都离奇的很,五十步没必要笑百步。”
“来,干一杯,共同商讨一下咱们三国之间的大事。”
一听这个,两个少年帝王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拓拔韬直接拿出了一幅地图,以车旗城为核心,北狄、西戎、大齐三国的交界处画得分为详细。
君翰和寻欢彼此看了一眼,脸色也整肃了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这厮这是画了多久?
拓拔韬笑道:“如今漠北高原已经拿下,打漠北高原的时候,咱们三家都出了力,这地方不能让它形成三不管的地带。”
“到时候又是咱们的麻烦,今晚咱们假私济公,我们把这事儿办了吧,划好边界,以后各不起冲突,增开互市贸易,对于咱们三国的百姓也都是福祉。”
君翰点了点头,指向了车旗城以北:“这里的商路归大齐。”
寻欢也不甘示弱,挑着漠北最肥美的草场笑道:“这一片草原归我西戎。”
两个少年都抬起头齐刷刷看向了拓拔韬,他二人划拉完只剩下了一片荒凉山地,一个个笑得颇有些得意。
寻欢看向拓拔韬:“伯父,这块地方面积大,伯父不是喜欢游玩吗?就留给伯父玩吧。”
寻欢唇角勾着笑,左一个伯父,右一个伯父笑得亲热,神情奸诈像他爹。
拓拔韬笑了笑将图收了起来:“好,这荒凉的山地我要了。”
“行,我认同,”君翰端起酒杯,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第一次同拓跋韬露出笑容:“既如此,我们三人歃血为盟。”
拓拔韬顿时笑了出来,乐呵呵端着酒杯站起,用匕首划破手指,其他两个少年也一一此效仿。
随即将血滴在酒杯中,三人一饮而下。
这小小的帐篷里顿时传来了帝王间的欢笑声。
拓跋韬谈妥事情,转身走了出去。
他嘴角缓缓溢出一丝笑,两个小鬼和他斗,殊不知漠北高原那片地下埋着的却是刚刚发现的一座金矿,两座铜矿,还有一座他已经秘密开采的铁矿。
与这些矿产资源相比,所谓的商路,草地,不值一提。
拓跋韬离开后,君翰端起酒看向了身边的寻欢,明明笑着,声音却冰冷:“以后对我妹妹客气点。”
寻欢一愣,想起上一次随父皇去北狄宫宴,成功地将那小丫头给逗哭了。
不曾想这么多年了,君翰还记着这事,他轻笑了一声:“那是自然。”
寻欢起身透过帐篷的窗户,看向外面绵延的大山,高声道:“朕不和一个小丫头计较,朕要做这天下的王。”
君翰看着他邪魅狷狂的脸,冷笑了一声,也举起酒杯看向山岳,缓缓道:“仁者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