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破庙里,李安紧紧靠着坍塌的佛像蜷缩在那里,宛若在寻求上天神明的庇护。
四周的风卷着雪,顺着破庙的空窗和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刀子似的一层层切割,几乎要将李安的骨头和肉都削下来。
李安现在身上都湿着呢,连干燥的衣服都没换。
他虽然武功高强,早些年也有些内力,可毕竟昨天夜里费力杀了四个人,今日又在冰河里游了一遭,到底是染了风寒。
此番整个人哆嗦得厉害,便是低着头不停地说着胡话,眼前竟也出现了幻觉。
他再次回到了京城的武威镖局,这一次镖局的后院传来了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李安不可思议,踉踉跄跄随着那笑声,朝着后院的起居之所走去。
窗户开着,春天的桃花,伴随春风拂过,一瓣瓣地落进了窗棂处。
透过窗户,李安惊喜地发现,靠着窗前的餐桌上,娘正端来他们兄妹爱吃的点心,还有娘亲自做的鱼。
爹爹此时走镖回来,正笑呵呵地从怀里掏着礼物,分发给自己的妹妹。
妹妹扎着两个圆髻,绑着粉色的绣球花,端丽的小脸仰起头冲自己的爹娘笑着。
爹爹高声笑道:“礼物不能你一个人拿,要等哥哥回来。”
李安顿时踉跄了几步,急匆匆朝前扑了过去。
是啊,他们还在等他回去呢,李安嗓子哽得厉害,连连朝前冲去。
他趔趄着就要扑向窗户,探起身子就能摸到亲人的脸,突然眼前的景象顿时消失不见,陷入了一片迷雾中,迷雾里传来了妹妹的哭喊声。
“云儿,云儿别怕,哥哥来了!”
李安整个身子撞进了那黑雾中,眼前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等李安再一次清醒过来时,整个身子宛若躺在一叶大海中的扁舟里,摇摇晃晃,头晕得厉害,甚至恶心的想吐。
即便是抬头这个动作,都有些酸麻的厉害。
猛然惊醒,李安只觉得额头一只细软柔腻的手轻轻拂过来,似乎在试他的温度。
李安对上了兰蕊那双关切的眼眸。
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身边竟是坐着兰蕊。
兰蕊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那药汤有些辛辣刺鼻,浓烈的药味,刺得李安一时间竟是有些茫然。
“兰蕊姑娘?”
李安声音沙哑着喊了出来,在看到兰蕊时,才知道梦里的那个场景,终于结束了。
一口汤药喝下他差点呕了出来,兰蕊忙用帕子将他唇角溢出来的药汤擦了擦,倒是也没敢怎么看他,又将他扶着躺好。
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感染了风寒,已经四天时间了,病得很重。”
李安顿时心头一惊,忙又起身却是浑身酸疼得连起都起不来。
他一向仰仗着自己有武功傍身,身子骨硬朗,这些年流浪,偶尔生病也能扛过来。
这一次却是病得最重的一次,便是整整躺了四天后,还是下不了地,还得人贴身伺候他。
李安心头的愧疚实在是浓得都化不开,他越不想欠别人人情,这人情却越欠越大。
同样都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没想到兰蕊好得挺快,自己反倒一病不起。
兰蕊的表情倒也淡然从容,压低了声音道:“你那晚杀了四个人,那四个人竟是和本地的地头蛇有些牵连。”
“我本来想做一碗羊汤送到破庙里,我知道你藏在哪儿,可没想到你竟是昏厥不醒。”
“不得已,我便请了大夫将你带回客栈,第二日地头蛇就找上门来,调查那四个被你杀掉的人。”
“沈家在此地的势力并不大,我担心这么下去出事,所以擅自将你带出来茶马镇。”
“如今我已经与沈家那边取得了联系,有沈家断后,他们追不上来的。”
“但是此件事情也在西北道上传开,我决定还是带你回岭南,再走十几天,我们就到了。”
这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坚定。
李安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竟还是仰靠一个女子过活,甚至一路上被人家照顾,还带到岭南。
李安心中颇为羞愧,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兰蕊果然是宫里伺候过主子的,似乎洞察了李安的心思。
她此时从罐子里拿了一颗蜜饯,毫无征兆地塞进了李安的嘴里。
一丝甜袭来,李安甜得有些措手不及,忙抬眸看向身边的女子。
兰蕊瞧着李安被一颗蜜饯塞懵了的样子,不禁抿唇微微一笑,又整了整容色缓缓道:“我还是那句话,将军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小李将军在天之灵,也不喜欢看到将军如此自暴自弃的模样。”
李安顿时脸色惨白。
妹妹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兰蕊晓得有些人就得下猛药才能幡然醒悟。
她定定看着李安缓缓道:“你便是如今死了,死在小李将军的面前也会得一个骂名。”
“小李将军那么善良的姑娘,她不喜欢看着你死,你的母亲,你那行走江湖走镖的爹爹,一定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如今的模样。”
“既然你选择逃避,不想待在车旗城,那我就陪你住在岭南。”
“车旗城在最北面,我就陪你住在最南面,我们找个无人知晓的小山村,种几亩薄田,养一些鸭鹅,也足够安稳生活。”
“还有这一路上给你治疗风寒花的银子一百多两,给你换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绸缎,也是一百多两。”
“你一路的吃喝拉撒,包括你南下雇车的费用,你也欠了我不少钱。”
既然你不喜欢我也罢,那我现在是你的债主,你欠了我钱,你还欠了我一条命。
我一个姑娘家,孤身南下,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想种地。
“一个人忙不过来,身边的护卫和张嬷嬷,总不能跟着我一直南下吧,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
“此时我路上缺个照顾我的,也缺个给我干活的。”
“总之你是欠我的,这一遭你要走,我就跟着你走。”
“我要去岭南,你也得跟着我去。”
李安脸上掠过一抹复杂,没想到这一遭兰蕊是连身边的人都抛开了,孤身一人,与他一起南下。
而且连自己在车旗城的家业都不要了,甚至这马车都是雇的。
兰蕊这是彻底讹上他了,他若是不答应,她一个女孩家在这世上怕是真的会出乱子。
轮到他得护着这个女子了,欠钱能还,欠命,他李安真的还不了。
李安沉默了许久,缓缓道:“等我病好,我护送你去岭南。”
兰蕊别过脸,轻轻笑了出来,眼底有泪光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