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在唐朝当神仙 > 第756章 长安城隍庙,令活人当差
    牛妖接到了兄弟的通风报信,信心十足。
    在他四周,有无数鬼影飘荡在天地之中,大地昏黑一片,映照如血天空,呜咽之声不绝入耳。
    有梦鬼、蛇蟒、狐精几位擅长布置幻象的妖鬼来整体搭出架子,又有身...
    雪还在下,细密如尘,落在祁舟肩头的伞沿上,簌簌堆叠,又悄然滑落。他提着长灯,踩进那座鬼宅的门槛时,脚下积雪发出一声轻而钝的闷响,仿佛地底埋着一口被冻住的钟,被人无意叩击了一下。
    院中静得瘆人。
    不是死寂,而是活物在屏息——风在皂荚树枯枝间游走,却不敢掀动一片雪;檐角悬着的破陶罐微微晃了晃,里头半截断绳垂下来,在风里悬而未落,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命线。
    祁舟没停步,径直往西厢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元和三年冬,那位穿青灰道袍、腰悬紫铜铃的老道长,曾在此处设坛三日,焚香七炉,诵《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整整三百遍。末了,他站在阶前,用朱砂在门楣上画了一道歪斜却极有韧劲的符,转身对年少的祁舟说:“此宅不空,是人守着,是鬼守着,是气守着。你若将来还来,不必怕,只管推门。”
    那时祁舟才十三岁,禾娘十一,樊二更小,蹲在墙根啃冻梨,满嘴白霜。
    如今十五年过去,祁舟伞尖微抬,目光扫过西厢窗纸——果然破了两处,糊着陈年麦秸与草灰,但窗棂内侧,赫然有一道极淡的朱砂印,弯如新月,正是当年老道长所留。
    他心头一热,手却未抖,只将灯搁在廊下石阶上,解下帕子,先擦屏风。
    那扇旧屏风是楠木所制,四扇合拢,绘的是《洛神赋图》残卷。战乱中被人劈去一扇,剩下三扇也裂了缝,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绢底。祁舟用帕子蘸了雪水,一点一点拭去浮灰,动作极慢,指尖稳得像在抄经。雪水渗进木纹,浮起一股陈年松脂与霉腐交织的气息,可就在第三遍擦拭右下角一处龟裂处时,帕子忽然黏住了——那裂口深处,并非朽木,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竹简,边缘被桐油浸得近乎透明,上面墨字尚存,只两个字:“癸巳”。
    祁舟呼吸一顿。
    癸巳年……是开元二十二年。那一年,洛阳宫变,李林甫初掌吏部,而这位买下鬼宅的主人,正于嵩山受箓,道号“玄真子”。
    他手指不动声色地捻开帕子一角,借着灯影斜斜一照——竹简背面,竟还刻着极细的星图,北斗勺柄指向西南,正对兖州方位。而星图之下,压着半枚铜钱轮廓,钱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开元通宝”四字,只是“开”字左半边,被人用利器刮去了。
    祁舟不动声色,将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中。他掰开干饼,掰成八小块,每块都极匀称,不多不少,然后取来灶房里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盛了半碗雪水,把饼块摆进去,置于屏风后檐角阴影处。
    这是给“人”吃的。
    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是当年老道长留下的东西——他教过祁舟:“饿不死的,是饿不散的。只要还有人记得喂一口,它就还在。”
    祁舟做完这些,转身欲走,忽听东厢瓦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不是积雪坠落。
    是瓦片被挪开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屋顶积雪未动,檐角却有一片雪粉簌簌滑落,像被什么温热的呼吸吹散。紧接着,一只黑猫从瓦缝里探出头来,毛色油亮,双目金黄,尾巴尖儿轻轻一卷,竟似在向他点头。
    祁舟怔住。
    这猫他认得。三年前冬至,禾娘发高热,昏睡不醒,他抱着她冲进这院子求药,就是这只猫蹲在供桌上,爪子拨开神龛后一块松动的砖,露出底下一只青瓷小罐——里面是晒干的藿香、零陵香与甘松香末,混着几粒丁香籽。他按老道长留下的方子熬了汤,禾娘当夜退烧,七日后便能下床绣一朵并蒂莲。
    自那以后,每逢朔望,祁舟都会在这院中撒一把粟米。
    可这只猫,再未出现过。
    今日,它竟在雪顶现身,且目不转睛盯着他袖口——那里,方才擦屏风时沾了半点朱砂,正隐隐透出红痕。
    祁舟喉结滚动一下,慢慢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猫儿凝视片刻,倏然跃下,轻巧落于他掌上,肉垫温热,毫无重量。它低头舔了舔他掌心那抹朱砂,舌尖微刺,竟带一丝铁腥气。祁舟未缩手,只觉那点红痕在猫舌下渐渐化开,渗入皮肤,竟似一道细流,顺着血脉往心口游去,所过之处,暖意蒸腾,耳畔隐约响起极远的钟声,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如叩玉磬。
    他眼前一花。
    不是幻象。
    是记忆骤然翻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老道长临行前,将一枚铜铃塞进他手里,铃身冰凉,内里却似有活水奔涌。他问:“师父,这铃为何无舌?”老道长笑而不答,只将铃口朝天,轻轻一摇。霎时间,漫天飞雪停驻半空,每一粒雪晶之中,都映出一个祁舟:有的在读书,有的在抄经,有的正牵着禾娘的手走过石桥,有的背对众人,立于悬崖之巅,衣袍猎猎,手中长剑映着月光,寒芒如练……
    祁舟猛然闭眼,再睁时,黑猫已不见踪影,掌心朱砂尽消,唯余一点微红,形如豆粒,不痛不痒,却似烙印。
    他低头看那盏长灯。
    灯焰不知何时变了颜色——由橘黄转为幽青,青中泛银,静静燃烧,竟不随风摇曳。
    祁舟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快步走出院门,反手带上,却未落闩。临走前,他俯身,用靴底在雪地上划了一道极浅的弧线,自东向西,不深不浅,恰够明日朝阳初升时,第一缕金光沿着这道痕,笔直射入西厢那扇破窗。
    他回到自家院中,天已微明。
    禾娘正在灶前煨羊肉,土灶里火苗低伏,锅盖缝隙钻出极淡的荤香,被她用湿布层层裹住,再压上青砖。见他回来,她头也不抬:“樊二刚来过,说城西粮铺新到了半车糙米,价比前日又涨了三成,但他托人买了二十斤,傍晚送来。”
    祁舟应了一声,进屋去看孩子。
    大女儿阿沅已起身,在院中扫雪。她动作利落,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声,扫出的雪堆成小丘,雪面平滑如镜。祁舟走近,她忽将竹帚倒转,以帚柄末端在雪上写了两个字:“平安”。
    字迹清峻,力透雪层,底下青砖微露。
    祁舟心头一热,伸手摸了摸她发顶。阿沅仰脸一笑,眼角已有几分禾娘年轻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沉静,像冬日湖面下暗涌的春水。
    他转身进屋,小儿子祁砚趴在炕沿,正用炭条在土墙上画什么。祁舟凑近一看,画的是个戴冠道士,手持长剑,剑尖挑着一轮月亮,月中有桂树,树下卧着一只黑猫。画得稚拙,却神完气足。最奇的是,那道士腰间所悬铜铃,铃身竟被炭条反复描了三层,乌黑发亮,仿佛真能听见声响。
    祁舟没说话,只将炕边一只空陶罐抱起来,罐底朝天,轻轻一磕——罐内竟滚出三枚铜钱,皆是开元通宝,其中一枚,“开”字左半边,赫然被刮得干干净净。
    他捏起那枚钱,指腹摩挲着刮痕,粗糙如刀锋。
    这时,禾娘在灶房唤他:“舟哥,来端汤饼!”
    他应着,却未动,只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按顺序排在窗台上。第一枚,钱文完整;第二枚,轮郭微损;第三枚,“开”字残缺。
    窗外,雪势渐歇,天光破云,一束金光斜斜刺入,不偏不倚,正照在第三枚铜钱的残缺处——那刮痕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随即,金光里浮出半行小篆,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铃在人在,铃灭人散。癸巳年,玄真子埋骨于兖州东三十里乱葬岗,棺中无尸,唯铃一枚,悬于柏树梢。”
    祁舟手指一颤。
    乱葬岗?他去过。去年秋收后,他替邻村王家寻走失的牛,曾穿过那片坟地。坟包荒芜,野草没膝,唯有一株孤柏,枝干虬曲如龙,树梢挂满枯藤,风过时呜呜作响,乡人皆避之不及。
    他忽然想起樊二前日醉酒时嘟囔的话:“……那柏树怪得很,我昨儿路过,明明没风,它叶子哗啦啦响,抬头一看,树梢上挂着个铜铃,锈得不成样子,可一眨眼,又没了……”
    祁舟猛地攥紧铜钱,指甲深陷掌心。
    就在这时,院门被咚咚敲响。
    不是樊二惯常的跺脚声。
    是极稳、极缓的三声,如叩门环,又似打更。
    禾娘端着汤饼出来,皱眉:“谁啊?”
    祁舟已走到门边,手按上门闩,却顿了顿。他侧耳听去——门外没有呼吸声,没有衣袂摩擦声,只有雪落于青瓦的细微簌簌声,以及……极淡极淡的一缕香气。
    不是袁衣香。
    是零陵香、甘松香、丁香、藿香,四味相融,却比他家中存的更醇厚三分,仿佛刚从山涧晨露里采撷而来,带着未晞的凉意与生涩的锐气。
    他缓缓抽开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人。
    青灰道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细细毛边;腰悬一枚紫铜铃,铃身斑驳,却无半点锈蚀,铃舌隐没于铜壳之内,不见踪影;发髻挽得随意,几缕银丝垂落额角;脸上皱纹纵横,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古井深处的星子,幽邃,温润,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祁舟嘴唇动了动,未出声。
    那人却先笑了,笑容舒展,竟如少年一般毫无滞碍:“小舟,还认得我么?”
    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扫雪的阿沅停了帚,灶前的禾娘忘了搅汤,炕上的祁砚放下炭条,连灶膛里将熄的余烬,都噼啪跳了一下。
    祁舟喉头哽咽,半晌,才低低唤出那个尘封十五年的称呼:“……师父。”
    老道长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肩膀,扫过院中皂荚树,扫过西厢方向,最后落在祁舟掌心——那里,那点朱砂烙印正隐隐发烫,映着初升朝阳,红得灼目。
    “你喂了三年粟米,”老道长声音温和,“它记下了。”
    “它”是谁?
    祁舟没问。他侧身让开,老道长迈步进门,袍角拂过门槛积雪,雪未化,却自动分开一条窄路,露出底下青砖本色。
    禾娘反应过来,慌忙放下汤饼,福了一礼:“道长安好。”
    老道长含笑颔首,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那里戴着一只褪色的银镯,内圈刻着极细的“沅”字,是阿沅满月时,老道长亲手所铸。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给禾娘:“三年前的方子,添了两味新药。每日一丸,温水送服,你胸口那团郁结,该散了。”
    禾娘双手接过,指尖微颤。
    老道长又转向祁砚,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铃,比他腰间那枚小一半,铃身光洁,铃舌却已铸死,无法作响。
    “给你玩。”他说,“等你能听见它响的时候,再来找我。”
    祁砚懵懂接过,小手握紧,铃身微凉。
    最后,老道长看向阿沅,目光久久停驻在她雪地上写的那两个字上。
    “平安”,他轻声念了一遍,忽而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墨书小楷,字字如刀刻:
    “癸巳年冬,玄真子坐化于兖州东乱葬岗柏树之下。尸解非亡,兵解非死。铃在,魂不散;铃鸣,人即归。今留此诏,待有缘者启之——若见黑猫衔铃至,若见朱砂自心口生,若见铜钱‘开’字残,则持此绢,携三子,于甲申年春分子时,赴乱葬岗柏树下,掘土三尺,取铃。铃响,则天地同应;铃止,则万劫不复。”
    绢尾,一枚朱砂印,印文是“玄真子”三字,下方,另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新鲜,仿佛刚刚写下:
    “——另:樊二杀羊时,刀锋所向,必避左后腿第三骨节。此骨,乃吾当年坐化时所遗指骨。莫焚,莫弃,埋于你家院中皂荚树下,浇以晨露,三年后,树生异果,食之,可通阴阳。”
    老道长将素绢递向祁舟。
    祁舟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绢面,忽觉一阵剧痛——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来自血脉深处!那点朱砂烙印轰然灼烧,整条手臂青筋暴起,血管如蚯蚓般凸起游走,皮肤下似有无数细针攒刺,又似有活物在血肉中苏醒、伸展、嘶鸣!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
    老道长却未扶他,只静静看着,目光沉静如古潭。
    “疼么?”他问。
    祁舟咬牙,额头沁出冷汗,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值得。”
    老道长终于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角褶皱如绽开的菊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祁舟肩头,动作熟稔如十五年前那个雪夜。
    “好。”他说,“那就开始吧。”
    话音未落,院外忽起狂风。
    不是寻常风。
    是裹挟着铁腥气的朔风,卷着碎雪与枯枝,狠狠撞向院门!门板砰然震响,门闩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老道长神色不变,只将腰间铜铃解下,置于掌心,五指缓缓合拢。
    风,戛然而止。
    雪,悬于半空。
    整个院子,连同院外街巷,刹那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连阿沅扫雪的沙沙声、禾娘灶膛的噼啪声、祁砚指尖炭条的刮擦声……全都消失了。
    唯有老道长掌中,那枚铜铃,在无人摇动的情况下,极其缓慢地,自行旋转了一圈。
    铃身斑驳,铃舌未现。
    可祁舟却分明听见了——
    一声清越悠长的铃音,自他心口炸开,如惊雷滚过四肢百骸,震得他牙关打颤,眼前发黑。
    铃音未绝,院中皂荚树枯枝猛地一颤!
    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树皮——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三个暗红色的大字,如血沁出,淋漓未干:
    “甲申年”。
    风雪重来。
    老道长收起铜铃,转身走向院门,脚步不疾不徐,袍角拂过积雪,竟未留下半点痕迹。
    他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晨光与雪雾之间,再未回头。
    祁舟追至门边,只看见雪地上两行浅浅足印,延伸向长街尽头。足印极淡,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间距,恰好是三尺六寸。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灶房——禾娘正捧着青瓷罐,怔怔望着罐底。
    罐底内壁,一行细小朱砂字迹,正随着她指尖温度缓缓浮现:
    “铃响三声,甲申即至。第一声,乱葬岗柏树动;第二声,兖州城粮价崩;第三声,长安太极宫,钟楼自鸣。”
    祁舟闭上眼。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可心口那点朱砂烙印,却越烧越旺,红光透过单薄衣衫,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灼灼燃烧的暗影。
    那影子里,隐约可见一只黑猫蹲踞,颈间悬铃,铃舌微颤,似将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