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马,这怎么办?”
一头牛妖低声和身边同伴问话。
他们都是早些年死在这里的鬼,被老鹿山神教导了几十年,渐渐摸到修行的诀窍,甚至进程一日千里,成为得力干将了。
马妖皱着眉头,...
青城县外的官道被雨水洗得发亮,马蹄印与车辙混在泥水里,像一条蜿蜒的灰蛇。江涉走得很慢,猫儿提着那只旧木箱跟在他斜后方,绳子勒进她细嫩的手心,微微泛红,却一声不吭。箱子不大,但沉——不是因分量,而是因里面装着整座山居的呼吸:半截断掉的竹笛、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只缺了耳朵的陶虎、还有那本被翻烂边的《太上感应篇》,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枇杷叶,是去年秋日她蹲在院墙下捡的。
王三郎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卷油纸包着的腊肉,是长生观观主硬塞给他的,说“路上嚼着解乏”。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总在江涉与猫儿之间来回扫,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散了,又像是想从这两人身上再挖出点什么来。他昨夜在县衙值房熬了半宿,替捕快誊抄一份缉盗告示,手冻得僵硬,可心里却热烘烘的,烧着一团没处泼洒的疑惑:这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教蛇读书,养猫如女,袖中藏书千卷却不卖一本;能引岷江灯影渡魂,却连自家门锁坏了都懒得修;说去兖州访友,可兖州距此千里,他连个名姓都不肯露,只道“见了便知”。
猫儿忽地停下脚步,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仰头问:“先生,咱们不坐车吗?”
江涉未答,只抬眼望向远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金缝,阳光刺破薄雾,照得路旁野荠菜的嫩芽泛出油亮的绿意。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正是箱中那支蘸水笔,笔尖已重新削利,墨囊里灌了新研的松烟墨,乌沉沉泛着幽光。
“你写一个字。”他说。
猫儿眨眨眼,接过笔,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地上未干的泥水,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写下“道”字。横画拖得老长,竖画却短得可怜,末笔一钩,还带出个泥点子,像只将飞未飞的小雀。
江涉点头:“不错。”
猫儿眼睛亮起来,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蹄声。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两匹枣红骏马自城门内疾驰而出,马背上是两个穿皂色圆领袍的差役,腰挎横刀,胸前绣着“青城”二字。为首那人勒缰停马,翻身跃下,抱拳作揖,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却无半分公门威势,倒像见了熟人般松了口气。
“江先生!”他声音清亮,“可算追上了!”
王三郎一愣:“李班头?”
李班头朝他颔首,目光却牢牢锁在江涉面上,语气郑重:“奉县尊之命,特来相送。另有一事……昨日夜里,县衙库房失窃,丢了一匣子官印泥,三盒朱砂,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双手呈上,“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蜡封完好,却是从库房顶梁上取下的。县尊说,若见先生,务必亲手交予。”
江涉并不伸手,只垂眸看着那方素绢。绢面洁净,边缘却有细微折痕,似被人反复摩挲过三次。他忽而一笑:“你们县令,近来可常做噩梦?”
李班头一怔,随即苦笑:“先生神机……确是如此。自腊月十八起,每夜子时必醒,耳畔如有小儿诵《道德经》,一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反反复复,不绝于耳。请过巫祝,跳过傩舞,连观主都去念了七日《太乙救苦经》,可一到子时,那声音又来了……县尊不敢声张,只悄悄命我等暗查库房,原以为是贼人魇镇,谁知……”
他话音未落,猫儿突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拨开道旁一丛枯草。底下压着半截烧尽的纸灰,焦黑蜷曲,依稀可见残存的朱砂印痕——竟是与那密函上一模一样的官府火漆印。
江涉俯身拾起那片灰烬,指尖轻捻,灰末簌簌落下。他望向李班头:“你们县令,去年冬至,是否在槐树巷口施粥?”
“是!”李班头脱口而出,“那日雪大,县尊亲立粥棚三时辰,冻得手指发紫,还把狐裘解下来裹了个冻僵的老妪……”
“他施粥时,可曾听见有人在身后咳嗽?”
“咳……咳……”李班头下意识学了两声,随即脸色骤变,“先生怎知?!那咳嗽声极轻,就在县尊左后方三步远,我亲眼看见,是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抱着个襁褓,可一转眼——人就没了!连雪地上都没留脚印!”
猫儿这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道:“先生,她没来过。”
江涉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对李班头道:“回去告诉你们县令,子时不必惊惶。那孩子不是来索命,是来还恩。让他今夜在书房点三盏豆油灯,灯芯剪短三分,再备一碗温水、一枚铜钱、半块花糕,放在东窗台。明日卯时,自会风平浪静。”
李班头听得目瞪口呆,却本能地记下每个字,忙不迭应诺。待他转身欲走,江涉又道:“且慢。”
他解下腰间那只青布小袋,从中取出三粒褐黄药丸,递过去:“一粒入灯油,一粒溶于水,最后一粒,让县令含在舌底,半个时辰后吞下。此后三年,每逢冬至,再服一丸,可固本培元,免受阴寒蚀骨之苦。”
李班头双手捧过药丸,触手微温,竟似活物般轻轻搏动一下。他喉头滚动,终是没忍住:“先生……您真是……”
“我不是神仙。”江涉打断他,声音平淡如水,“只是比你们多看了几页书,多听了几年风。”
李班头深深一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蹄声渐远,官道重归寂静。猫儿却盯着那方素绢,忽然伸手扯过,三两下撕成碎片,扬手一抛。碎绢如雪,飘向路旁溪流,瞬间被水浸透,沉入水底,再不见踪影。
王三郎看得心头一跳:“这……这是官府密函啊!”
“密函早被人调换了。”猫儿拍拍手,一脸理所当然,“刚才那灰烬上的印,比绢上新三天。真东西早烧了,假东西才刚糊上蜡。先生没拆,是因为知道拆了也没用。”
江涉终于开口,望着溪水低语:“槐树巷那个孩子,是去年十月溺死的。母亲投井前,把襁褓系在井栏上,想留他一命。可绳子朽了,孩子随水漂进岷江,被渔网捞起时,怀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花糕。”
王三郎浑身一凛,想起昨日街坊闲话里,周阿兰那句“做花糕于什么?也没没人吃呀……”
猫儿却已弯腰,从溪边泥里抠出一块青苔覆着的鹅卵石,擦干净,塞进箱子里。“先生,这个也带上吧。它凉凉的,夏天枕着睡觉,不流汗。”
江涉没拦。他知道,她不是在收石头,是在收那一夜岷江上浮沉的三千盏莲灯——灯影摇晃,映着水中倒影,倒影里有孩子懵懂的眼睛,有母亲湿透的发梢,也有他自己站在灯影边缘,衣袖拂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却从未真正触碰到谁。
午后,他们行至一处渡口。芦苇丛生,水汽氤氲,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碎金般的光。渡船泊在浅滩,船夫是个独眼老汉,叼着旱烟,眯眼打量他们,尤其在猫儿身上停得最久,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渡河?”老汉嗓音沙哑。
“去对岸。”江涉道。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牙齿:“五文钱。小孩……另算。”
猫儿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高高举起:“我有钱!”
老汉瞥了一眼,烟杆顿住:“哟,开元通宝?成色倒是好……可老汉我不收这个。”
他慢悠悠从船板下抽出一截枯枝,往地上一划,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卍”字。“拿这个换。”
猫儿歪头:“这是什么字?”
“不是字。”老汉吐出口浓烟,“是符。你画出来,船就走。”
江涉神色微动,却未言语。猫儿咬着嘴唇,认真看了几眼,忽然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溪水,在泥地上一笔一划描摹起来。她画得极慢,指尖微颤,水痕蜿蜒,可那“卍”字轮廓渐渐清晰,竟与老汉划出的分毫不差。最后一笔收尾,溪水渗入泥土,字迹未散,反而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
老汉盯着那字,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他默默收起枯枝,解缆登船,竹篙一点,小舟离岸。
船行至江心,风忽然大了。芦苇伏倒,水波翻涌,远处天际乌云滚滚而来。老汉却哼起一支荒腔走板的渔歌,调子古怪,词句含混,可每一个音节落下,江面便平静一分。猫儿坐在船头,把箱子抱在膝上,仰头看天,忽然说:“先生,雷公要打鼓了。”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紧跟着炸雷滚过天穹,震得船身微晃。王三郎下意识缩脖子,却见猫儿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摊开手掌——一滴雨,不偏不倚,落在她掌心,凝而不散,晶莹剔透,映着天光,竟似一颗小小的、活着的星辰。
江涉望着那滴雨,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长安曲江池畔,也是这般暴雨将至。那时他尚在太史局供职,奉命校勘《五行志》,翻到一页残卷,上面用朱砂写着:“雨非天降,乃地气升腾,遇冷凝珠,其核藏息,故可映日月,亦可纳魂魄。”他当时嗤之以鼻,只当是方士妄言。直到今晨,看见猫儿掌中那滴雨。
船靠对岸,老汉收篙停船,却未索钱,只朝江涉深深一揖,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赤色胎记——形如盘蛇,鳞甲宛然。
“先生。”他声音低沉,“长生观那两条蛇,每月初一、十五,必至渡口饮江水。它们……已识得归途。”
江涉颔首,牵起猫儿的手踏上岸。王三郎正欲跟进,忽觉脚下泥土微陷,低头一看,方才猫儿画符之处,泥地上竟悄然钻出两株细弱的青苗,茎秆挺直,顶端各托着一枚小小的、翡翠般的花苞,在风雨欲来之际,静静绽放。
他愕然抬头,想问,却见江涉已携猫儿走入雨幕。蓑衣斗笠遮住了他们的背影,唯有那口旧木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出一点温润的褐色光泽,像山居窗台上,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枇杷果干。
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疏疏几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尘星;继而连成线,织成幕,将整条官道温柔覆盖。王三郎站在渡口,望着那两个身影渐行渐远,终于融进苍茫雨帘,再难分辨。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古谣:“山有仙,水有灵,雨丝牵线引客行。客行不问来时路,一滴春霖万古晴。”
他喃喃重复着最后两句,舌尖尝到一丝微甜——不知是雨,还是心底悄然化开的,某种近乎明悟的滋味。
远处,岷江奔流不息,浊浪翻涌,可就在那浪尖之上,分明有两点微光浮沉,一白一青,如游龙摆尾,倏忽隐没于水天交接之处。
而青城县内,周阿兰家那扇久闭的院门,在无人知晓的刹那,门环轻轻一响,仿佛被风吹动,又仿佛……被谁,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