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炖了很大一锅肉,咕咚咕咚烧着。
这蛟龙的肉,就算是手艺粗糙的人家,随便做熟了都会很好吃,更别提他手艺还不错,又用了一些名贵的香料。
猫儿在旁边添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
山风忽然一紧,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阶,又倏然散开。那间竹屋静立峰顶,檐角微翘,竹色苍润,仿佛自古便生在此处,并非人力所筑,倒像是山气凝成、云根所化。屋顶覆着薄薄一层青苔,湿漉漉泛着幽光,却无半点朽意;门楣低矮,木纹里沁出淡淡松脂香,混着山岚水汽,在晚照里浮沉如雾。
几个道士脚底发软,手里的扫帚柄已被汗浸得滑腻,谁也不敢先迈步上前,只齐刷刷望向江涉。穷道士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问“这屋子何时修的”,只把拂尘攥得更紧,指节发白——他昨夜听观主与诚一老道在偏殿廊下低声争执,说的是“若真有洞府,必在云深不知处,可青城三十六峰,连抱朴观的老玄通都亲勘过七遍,连块隐秘石窟都没寻见”,言犹在耳,眼前却已矗立一座活生生的竹庐,门环上铜绿斑驳,分明经年累月,绝非新造。
江涉却未推门,只抬手朝竹林后轻轻一引。众人顺着他指尖望去,只见林隙间青石小径蜿蜒而下,竟通向半山腰一处断崖——崖面平滑如镜,寸草不生,唯有一道窄窄石阶盘旋而下,隐入云霭深处。那台阶极陡,仅容一人侧身而行,石缝里钻出细长蕨类,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露珠,在夕光里颤巍巍闪亮。
“往下走。”江涉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山风呜咽。
穷道士腿肚子一抽,几乎想跪下磕头:“您……您莫不是要带我们去崖底?那底下……那底下可是龙潭!前年暴雨,锄云观的李师兄失足滑落,捞了三天,只捞上来半截道袍袖子……”
话音未落,忽听“噗”一声轻响,小妖怪蹲在竹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枚松果,正往崖边抛。松果坠下,竟未听见回声,只在云雾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便彻底消失,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了进去。她歪着头,耳朵尖微微抖动:“底下有风,凉飕飕的,还带着水腥气……是水潭,是洞。”
江涉点头:“是洞。”
诚一老道长派来的这几个道士,平日最信《抱朴子》《神仙传》,背得滚瓜烂熟,可真正见了“洞天福地”四字具象,反而懵了。他们曾随观主去丈量青城山各处灵脉,用罗盘、朱砂、桐油纸,测过三十多处所谓“地气涌泉”之处,结果要么是野猪拱出的泥坑,要么是山鼠打的旧穴。如今这洞口就悬在眼前,无声无息,不吐云、不鸣雷、不生异香,偏偏让人脊背发麻,心口发烫,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走吧。”江涉已率先踏上第一级石阶。
道士们互相搀扶着跟上,扫帚横在臂弯里,簸箕倒扣在头顶,活像一群赴考的秀才。石阶湿滑,苔痕深碧,每踩一步,足底便沁出微凉,仿佛踏在活物的皮肤上。越往下,云雾越稠,渐渐裹住小腿、腰际,再往上,连彼此面孔都模糊了轮廓。唯有小妖怪蹦跳在前,赤足踩在冰凉石面上,脚踝上一圈细银铃,走一步,叮咚一声,清越得惊飞崖缝里栖着的灰雀。
“先生!”穷道士喘着粗气,终于忍不住喊,“这洞……真能住人?”
江涉脚步未停,只道:“住了八年零三个月。”
“那……那灶台呢?柴火呢?米缸在哪?”另一个年轻道士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哪有神仙烧柴煮饭?可转念又想,太师叔早上还非逼着杀鸡炖菌,莫非这位真吃人间烟火?
江涉忽而停步,侧身让过一只扑棱棱掠过的白鹇。他抬手,指向右侧崖壁:“看。”
众人顺他指尖望去,只见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不知何时浮出一道窄门。门框由整块青灰岩石雕成,门楣刻着两个古篆,笔画虬劲,似云似龙,却无一人识得。门扇虚掩,缝隙里透出暖黄微光,还有一缕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炊烟,袅袅升腾,融入云雾,竟未散开,反似被山风托着,盘旋成小小涡流。
“这是……”穷道士嗓子发干。
“家门。”江涉答。
小妖怪早已蹿到门前,踮脚去推。门轴竟无半点滞涩,“吱呀”一声轻响,应声而开。门内并非幽暗洞窟,而是一方小院。院中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此刻竟缀满粉白花苞,将绽未绽;墙角垒着整齐柴垛,劈得极细,根根泛着新茬的浅黄;一口陶瓮半埋土中,瓮口覆着厚实油纸,纸边用青石压着;院角搭着竹棚,棚下悬着七八串腊肉,肥瘦相间,油光润泽,比长生观灶房里挂着的那几串还要厚实三分。
最叫人惊住的是院中那口井。井沿青石温润,井绳新搓的麻线还带着植物清香,辘轳把手被磨得光滑如镜。井口未盖,俯身望去,水面平静如墨,却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天上流云、飞鸟、还有院中那株梅树——可此时山外分明已是初冬,青城山十里梅花,早该谢尽了。
“这……这井水能喝?”穷道士喃喃。
江涉已跨进院门,解下背上竹篓,放在井台边:“能。三年前,我往里投了一颗桃核。”
话音刚落,小妖怪“咦”了一声,指着井沿:“快看!”
众人围拢,只见井沿石缝里,一株嫩绿小苗正破土而出,两片初生子叶舒展如掌,叶脉清晰,翠得晃眼。那苗茎纤细柔韧,顶端顶着一枚青涩小桃,不过拇指大小,表皮绒毛未褪,却已隐隐透出蜜桃特有的淡粉。
“桃核入井,三载成苗,五年结果。”江涉摸了摸小妖怪的发顶,“它记得时辰。”
道士们集体失语。有人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不是在梦里。长生观供着太上老君、八仙、吕祖,香火千年,可谁见过井里长桃树?谁听过桃核认日子?诚一老道长常说“道在蝼蚁,在稊稗,在屎溺”,可这话听着玄,真见了,还是头皮发炸。
“扫帚……该用了。”穷道士突然想起使命,忙不迭举起扫帚,对准院中几片落叶。
江涉摇头:“不必扫。落叶自有归处。”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自梅枝间穿过,那几片叶子竟自行浮起,轻飘飘旋至墙角柴垛旁,叠成整齐一方,覆在最上层柴禾之上,严丝合缝,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道士们僵在原地,扫帚举在半空,像几根呆立的竹竿。
小妖怪却不管这些,她扒着井沿,眼睛亮晶晶:“桃子能吃吗?”
“尚青,酸。”江涉说,“等它红了,你摘。”
“那现在吃什么?”她仰起脸,鼻尖微皱,“饿了。”
江涉笑了一下,转身走向竹棚。他掀开棚下一块粗布,露出下面半只风干兔腿、一束晒蔫的野山椒、几块硬邦邦的粟米饼,还有一小陶罐蜂蜜——罐口封着蜂蜡,蜡上印着模糊蜂巢纹样。“吃这个。”他取下兔腿,又从井边石缝里拔出一把野葱,葱白肥硕,带着湿润泥土气。
穷道士眼珠子险些掉进井里:“这……这兔子是您打的?可青城山禁猎啊!观主每月都要领着我们巡山,抓偷猎的,连野鸡都不敢惊动……”
江涉正用指甲刮去兔腿表皮陈年盐霜,闻言顿了顿,抬眼看他:“去年三月十七,酉时三刻,东岭松林。一只青狐叼走你们观主新孵的三枚蛋,你追了它半里,摔进刺槐丛,沾了满身刺。”
穷道士如遭雷击,浑身一抖,扫帚“啪嗒”掉在地上。这事他从未对人提过!连观主都不知道他摔得那么狼狈,只当他是被山雾迷了路!
“您……您怎么……”
“它后来把蛋还回来了。”江涉将兔腿架在井台边支起的小铁架上,取出火镰,“蛋壳上,有它咬出来的月牙印。”
小妖怪凑过去看,果然见兔腿骨缝里嵌着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月牙形白痕,若非江涉指出,绝难察觉。
火镰“嚓”一声擦亮,火星溅落引燃松脂,火焰腾起,温柔舔舐兔腿。油脂滴入火中,发出细微“滋啦”声,焦香混着葱香、野椒辛香,倏然弥漫开来。道士们肚子齐齐咕噜作响,连观主养的那只最矜持的芦花母鸡,闻见这味怕也要拍翅飞来。
就在这香气最浓时,梅树上一枚花苞“啵”地轻响,悄然绽开。花瓣层层舒展,蕊心沁出几点金粉,在暮色里浮游如星。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整株老梅仿佛得了号令,数十朵花苞次第绽放,粉白花浪翻涌,甜香骤然浓烈十倍,压过了烤肉气息,直沁入肺腑深处。
穷道士双腿一软,终于跪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青石:“弟子……弟子知错了……不该疑神疑鬼……”
“起来。”江涉递过一截烤得焦香的兔腿,“吃饭。”
道士们哪还顾得上礼数,接过兔肉便狼吞虎咽。那肉外焦里嫩,咸鲜微辣,嚼劲十足,入口即化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有人啃着啃着,发觉手上油腻,下意识伸手去抹,却见自己指尖不知何时沾了点金粉——正是梅蕊落下的那点,此刻竟在皮肤上缓缓渗入,留下淡淡暖意,连常年冻疮的手背都痒痒的,仿佛有新肉在底下蠢蠢欲动。
“这……这肉里有道?”一个年轻道士含糊问道。
江涉正撕下一小块粟米饼,蘸了点蜂蜜喂给小妖怪:“道不在肉里,在火候里,在风里,在井水里,在它记得桃花开谢的时辰里。”
小妖怪吃得满嘴蜜,含糊应着:“嗯……火候好。”
江涉目光扫过这群捧着兔腿、眼眶发红的年轻道士,声音沉下来:“你们诚一师叔,当年也在我这井边坐过三天。他问我,道可求?我说,可求。他问,如何求?我说,扫地、挑水、劈柴、守灶。他当时不信,觉得我骗他。后来他走了,临走前,我送他三枚青梅。他回去路上,梅子熟了,落地生根,长出三株小梅树。如今,那树还在长生观后山,你们每日晨课经过,可曾留意?”
道士们面面相觑,猛地回头——长生观后山确有三株异梅,枝干嶙峋,花开得格外早,观主视若珍宝,严禁任何人攀折。他们只当是观主寻来的奇种,谁想过,竟是诚一老道长从山顶带回去的?
“太师叔……他……他从没说过……”穷道士声音发颤。
“他守诺。”江涉将最后一块兔腿递给小妖怪,“有些事,知道的人多了,风就乱了。风一乱,梅树就长歪,桃核就不记得时辰。”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幕由粉转靛,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清冷又温柔。梅树的甜香淡了,却有另一种气息悄然浮起——是竹屋窗棂里透出的、极淡的药香,混合着新焙的茶气,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雨后松针与晨露交融的干净味道。
小妖怪吃饱了,蜷在梅树下打盹,耳朵尖偶尔抖一下,尾巴尖在青石地上无意识地扫来扫去,扫起几粒细小的星尘。道士们却不敢歇,默默收拾残局:有人用井水洗碗,发现水竟温热;有人收拾柴垛,发现每根柴都长短一致,仿佛被尺子量过;有人整理竹棚,摸到角落一个旧陶罐,揭开盖子,里面竟盛着满满一罐清亮泉水,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晃都不晃一下。
江涉站在井边,望着水中星辰,忽道:“明日,你们带些新米、新茶、新盐来。不必多,够一顿饭。”
穷道士急忙应下,又壮着胆子问:“那……那鸡……”
“鸡不必杀。”江涉转身,指尖拂过梅枝,一瓣初绽的花无声飘落,停在他掌心,花瓣边缘,竟浮出一行细如蚊足的朱砂小字:“癸卯年冬至,宜归”。
道士们定睛再看,字迹已隐,花瓣仍是花瓣,柔润如初。
“长生观的鸡,”江涉将花瓣放回枝头,“养着吧。明年开春,它们会下一种新蛋。蛋壳上有青痕,像柳叶。你们收着,别打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激动、敬畏的脸:“蛋,留给我。”
风起了,吹动梅枝,吹散最后一丝烟火气。道士们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忽然明白了诚一老道长为何执意杀鸡——那不是馋,是试探;不是吝啬,是敬畏;不是莽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山,真有虎。
而眼前这个人,是饲虎者。
小妖怪在梦里咂咂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江涉弯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衣襟。月光此时破云而出,清辉洒落,恰好笼罩住竹屋、梅树、古井,还有井沿那株初生的小桃苗——嫩叶在月华下泛着微光,叶脉里,仿佛有极细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流动。
道士们静静看着,没人说话。他们知道,今晚之后,长生观的晨钟,会比从前敲得更慢一些;观主喂鸡时,目光会多停留片刻;而诚一老道长,大概又要蹲在灶房里,盯着那几块腊肉,琢磨着下元节该拌几根蒜苗,才能配得上山顶那位贵客的胃口。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远方溪涧的泠泠水声。这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极远之地——远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微响。
穷道士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长生观特制的桂花糕,糖霜未化,还带着体温:“先生,这个……是我们观里最好的糕点,观主亲手蒸的,说……说请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江涉没接,只低头看了看小妖怪枕着的胳膊——她腕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淡的、若隐若现的银线,细如发丝,却比月光更亮,正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抬起眼,对穷道士笑了笑:“替我谢他。糕点,留着吧。”
“那……那明日我们……”穷道士喉结滚动。
“明日,”江涉望着满天星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等冬至。”
井水映着星子,静得没有一丝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