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在唐朝当神仙 > 第743章 汉中逢郭昕
    “郎君,您要的点心和汤面好嘞,慢吃别烫到——”
    桌上端来一个盘子,一个汤碗,热气腾腾,饭菜飘香。某只妖怪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玩具,仔细爱惜地放回箱子里,盯着饭看。
    江涉合上了手札。
    ...
    老道士诚一递糕的手顿了顿,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被山风拂过的枯竹枝。他垂眼盯着那男童咬糕时鼓动的腮帮,目光却如钩子般沉沉坠入孩子耳后——那里,一缕青灰发丝下,隐约浮出半片鳞纹,细如针尖,泛着水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王三郎正埋头扒饭,嘴里还含着半块豆腐,浑然不觉。他妻子用袖角擦着小女儿嘴角的鱼汤,絮絮叨叨:“慢些吃,别噎着,这鱼汤鲜得舌头都要化了……”话音未落,那小女娃忽然打了个饱嗝,嗝声清亮,尾音拖得极长,竟似有水波荡漾之声隐隐透出。
    江涉搁下木箸,竹筷尾端轻轻叩了叩陶碗边沿,一声脆响,如石击深潭。
    亭外槐树上栖着的两只灰鹊猛地振翅而起,羽翼掠过灶房腾起的白气,倏忽不见。
    诚一道长这才缓缓抬眼,目光终于从孩子身上挪开,落在江涉脸上。他脸上的笑纹没变,可那笑意却像被山泉洗过一般,骤然清冽,再无半分糊弄人的暖意。他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龙息。”
    江涉颔首,端起粗陶碗啜了一口鱼汤。汤色微浊,却奇香扑鼻,鱼骨熬得酥软,豆腐吸饱了汁水,入口即化。他咽下汤水,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满斋堂的咀嚼声与低语:“不是龙息。是渭水新君,借血珠炼形,散逸未尽的余韵。”
    诚一眉梢一跳,手捻胡须的动作滞了一瞬。他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皮核桃,指腹在硬壳上缓缓摩挲,仿佛那不是果核,而是某段沉埋百年的旧事。“渭水空悬三载,龙君飞升前,曾踏月渡河,于水府断碑之上刻下八字:‘水脉不绝,神位不虚’。”他顿了顿,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老龟与蟹将推举滈河之主为继任者……老道原以为,是寻了个性情孤僻、不喜应酬的‘老实人’。”
    他目光扫过王三郎一家,最后落在那正吮着手指、一脸懵懂的小男娃身上,嗓音忽然低沉下去:“可若连渭水新君炼形初成的龙息都压不住,任其随血脉流注稚子之身……这‘老实人’,怕是比当年那只渡劫不成、反被雷火劈回原形的老鼋还要……‘老实’三分。”
    王三郎正夹起一块煎得微焦的鱼干,闻言手一抖,鱼干“啪嗒”掉回碗里。他茫然抬头:“道长,您说啥?啥……龙息?”
    诚一却不再看他,只将那枚青皮核桃轻轻放在江涉面前的桌案上。核桃表皮沟壑纵横,裂痕深处,沁出一点暗红,非墨非朱,倒像是凝固已久的血痂。
    “此物,乃龙君飞升前,自渭水源头第一块玄武岩上凿下。”诚一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彼时渭水枯瘦如带,两岸赤地千里,蝗虫蔽日。龙君以爪为凿,取此石髓,混以心头精血,碾作齑粉,撒入干涸河床。七日后,甘霖倾盆,渭水复涌,其势汹涌,竟冲垮三座拦河石堰……”
    江涉指尖抚过核桃粗糙的表面,触感冰凉坚硬,那点暗红却似有温度,微微发烫。“所以,这核桃,是封印?”
    “是镇物。”诚一纠正,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锐光,“镇的是龙君散入水脉的最后一丝执念——护佑此方生民,水脉不竭,便不可真正飞升。故而他留血珠、留簿子、留这枚核桃……桩桩件件,皆是枷锁,亦是薪火。”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如今,新君既承其位,也当承其重。可若他只想炼化血珠,强横己身,坐稳神位,却忘了水脉之下,万民仰首而望……”
    他没说完,只将核桃往江涉手边又推了半寸。
    就在此时,斋堂外忽起一阵喧哗。几个道童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指着门外:“观……观主!不好了!西边!西边那口老井……冒……冒黑水了!”
    诚一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桌上半碗鱼汤,汤水泼洒在青砖地上,竟嘶嘶作响,蒸腾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白气。他几步抢到门边,向外望去。
    只见长生观西侧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此刻正咕嘟咕嘟向上翻涌着浓稠墨汁般的水,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亮黑膜,映不出天光云影,只倒映着斋堂屋檐扭曲的轮廓。黑水漫过井沿,顺着青石地面蜿蜒爬行,所过之处,几株野菊瞬间枯萎,花瓣蜷缩发黑,茎秆噼啪轻响,寸寸断裂。
    “癸水之煞!”诚一失声低呼,面沉如铁,“渭水……乱了?”
    王三郎挤到门口,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忙捂住嘴。他妻子吓得一把抱住两个孩子,浑身发抖:“这……这水……怎么是黑的?”
    江涉已步至井边。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并未触碰黑水,只悬于水面寸许。一股阴寒刺骨的湿气立刻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带着腐叶与淤泥深处最幽暗的腥气。他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时,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不是渭水乱了。”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是有人……在渭水底下,动了老龟的‘定渊钉’。”
    诚一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江涉:“谁?”
    “能撼动定渊钉的,必是同源之力。”江涉直起身,目光越过翻涌的黑水,投向长安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渭水龙君留下的镇物,唯有同属水脉、且沾染过龙君气息之物,方可扰动其根基。那血珠……”
    他话未尽,诚一已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楣簌簌落灰。他脸上慈祥的皱纹尽数绷紧,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滈河之主……他……他竟敢?!”
    “他不敢。”江涉摇头,语气却异常笃定,“他只是太想……快些炼化那滴血珠。”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进泥里的碎陶片,指尖抹过边缘锋利处,一滴殷红渗出,缓缓滑落,滴入翻涌的黑水之中。
    那滴血落入黑水,并未消融,反而如投入沸油的水珠,“嗤”地一声爆开一团微弱红光。刹那间,黑水上那层油亮黑膜剧烈波动,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碧色光芒,如同濒死之人最后一口微弱的喘息。
    “他在自救。”江涉看着那点碧光,声音低沉,“血珠炼化,反噬其主。他撑不住了,便以自身精血为引,试图强行沟通渭水本源,借水脉之力压制反噬……可惜,他不懂,渭水之神,从来不是凌驾于水脉之上的‘主人’,而是水脉本身延伸出的一根枝桠,一脉同源,方得生生不息。他欲拔枝而独大,水脉岂容?”
    话音未落,那点碧光猛地一涨,随即剧烈明灭,如同风中残烛。黑水翻涌得更加狂暴,井口轰然炸开一团墨色水雾,雾气弥漫,竟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眉眼依稀是滈河之主的模样,口中无声开合,似在承受莫大痛楚。
    “救……”一个嘶哑破碎的气音,竟从那水雾人脸中挤了出来,微弱却清晰,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水……府……老龟……”
    诚一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再无半分高僧似的从容。他嘴唇哆嗦着,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符牌,牌上刻着古老篆文——“渭水司命”。他双手捧起符牌,对着那水雾人脸,额头重重磕向青砖地面,发出沉闷一声响:“老龟……老龟在!水府在!滈河之主,你且撑住!”
    额头触地的瞬间,他鬓角一根银丝无声断裂,飘落于黑水边缘,甫一接触,便滋滋化为青烟。
    江涉静静看着。他看见诚一磕下的额头,正下方青砖缝隙里,一星极其微弱的碧光,正随着老道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顽强地搏动。
    原来如此。
    那核桃里的暗红,不是血痂。是龙君心头血,早已与渭水本源相融,化作了水脉深处最坚韧的脐带。而老龟的“定渊钉”,从来不在水底,而在每一位心系水脉、愿为苍生俯首的守护者额头上。
    黑水依旧翻涌,水雾人脸在挣扎中渐渐溃散。王三郎抱着吓哭的孩子,呆立当场,只觉方才那碗滚烫的鱼汤,此刻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冷汗浸透了后背。
    江涉转过身,目光扫过王三郎苍白的脸,扫过他妻子惊恐的眼,扫过两个孩子脖颈上挂着的、尚带着体温的符纸。最后,他看向诚一,这位刚刚磕破额头的老道士,正双手颤抖着,将那枚青玉符牌,紧紧按在自己渗血的额头上。
    “诚一道长,”江涉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死寂的斋堂里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您说,这渭水之神,究竟该是什么模样?”
    诚一没有抬头。他额头的血,正沿着青玉符牌的纹路,缓缓洇开,如同一条条微小的、蜿蜒的碧色河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黑水翻涌的咕嘟声都变得遥远,久到王三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一个沙哑、疲惫,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磐石般重量的声音,从他低垂的头颅下,缓缓升起:
    “……是能跪着的。”
    话音落,他额头的血迹,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