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在唐朝当神仙 > 第736章 过年与相托
    山上的时间过得很快。
    江涉听着猫儿给那两条可怜的小蛇讲书,又自己拾掇一下旧书,教她几个玩具都是怎么玩的。日子随随便便过一过,眨眼就到了年关。
    王三郎只知道他们人在山里,具体不知道是什么...
    青城山长生观后山,那棵被道士死死抱住的银杏树,忽然抖落满身金叶,枝干发出沉闷如钟鸣的嗡响。树皮皲裂处,一缕青气蜿蜒而出,绕着树干盘旋三匝,竟凝成半寸高的小小山形——山势陡峭,峰顶微露,云气缭绕,分明是青城三十六峰中“掷笔峰”的缩影。
    道士睁眼,正撞见这奇景,喉头一哽,差点咬断舌尖。
    他松开手,颤巍巍伸手去碰——指尖尚未触到那青气所凝之山,忽觉脚下大地一沉,仿佛整座山峦被谁轻轻按了一下。远处岷江水声骤然拔高,哗啦一声巨响,不是浪涌,而是整条江面凭空腾起三尺水雾,雾气翻涌如沸,倏忽聚散,竟在江心凝出一道丈许宽、数丈长的水痕,清可见底,游鱼摆尾,水草摇曳,俨然一条活水新河横贯江流之上!只存三息,便又无声消散,唯余江风扑面,湿冷沁骨。
    道士瘫坐在地,背篓歪斜,萝卜滚了一地,他却顾不得拾,只瞪圆双眼,望向山下方向——那里,隔着两道山梁、一片松林、三座废弃烽燧,正是蜀州城西坊,那间几十年无人居住的老宅。
    他认得那方位。
    上月十五,观主亲赴城中,为常家老妪超度亡夫,归来说起新搬来的邻人,只道“气机浑厚如渊渟岳峙,却无半分烟火浊气”,观主当时捻须良久,只说了一句:“莫扰,莫问,静候便是。”
    道士喘着粗气爬起来,抹了把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观里冲。跑过天井时踢翻一只陶盆,惊起两只晒太阳的芦花鸡;冲进丹房时撞倒半架药杵,震得铜炉嗡嗡作响;最后直闯入观主静室,连门都忘了叩,一头扎进去,扑通跪倒,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师……师父!山动了!水也动了!就在西坊!就是那人!他……他在教人搓土为山、画地成河!”
    静室里檀香袅袅,蒲团上端坐的老道眼皮未抬,只用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拨动一串乌木念珠。珠子相击,声如细雨敲竹。
    “第几颗?”
    道士一愣:“啊?”
    “你方才撞翻的陶盆,底下压着的黄纸符,朱砂写了几个‘镇’字?”
    道士懵住,结巴道:“三……三个?”
    老道终于睁开眼。眼瞳极黑,却不见丝毫浑浊,倒像两口深井,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半片云影。他目光扫过弟子汗津津的额角,又落回自己掌中念珠,拇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颗略显暗沉的乌木珠:“青城山脉,自古有灵。张天师当年在此结庐,非为占山,实为守脉。范长生建长生观,亦非求长生,乃是镇此地‘山魄’与‘水魄’不散。如今山魄自凝,水魄自涌……”他顿了顿,指尖在乌木珠上轻轻一叩,“此人不引不召,不动不念,只教一猫儿习术,山川便自行应和——这不是借力,这是认主。”
    道士浑身一激灵,冷汗涔涔而下:“认……认主?”
    “嗯。”老道闭目,“青城三十六峰,岷江九曲十八弯,自有其神祇之位。凡人修道,或炼丹服气,或诵经礼忏,或积德行善,皆是向外求索。此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教那小猫儿以‘有’生‘无’,以‘无’归‘有’……山川水泽,本无名无相,因人立号,因人设祀,因人成神。他教的哪里是术法?分明是授箓——授山川之箓,传水土之印。”
    道士听得头晕目眩,只觉膝盖发软,几乎要贴地滑出去。
    老道却忽而一笑,眼角褶皱舒展,竟带三分少年意气:“慌什么?山川既认主,岂会伤主?倒是我们这些守山人,该备些薄礼,登门拜谒了。”
    “拜……拜谒?”
    “自然。”老道起身,拂了拂道袍下摆,从壁龛取下一柄素面竹尺,尺长一尺二寸,通体泛着温润玉色,非竹非玉,似有水光流转。“此物名‘青圭’,乃范长生当年测山之尺。今日,送与新邻。”
    道士捧着竹尺,手抖得比筛糠还厉害:“师……师父,这可是观中至宝!”
    “至宝?”老道摇头,“山川才是至宝。此尺不过一信物,替山川递个帖子罢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糊着桑皮纸的棂窗,山风卷着松脂清香扑面而来。远处,西坊方向,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烟正袅袅升起,不似炊烟,倒像一柱香火,直上云霄,却无声无息,连山雀都不曾惊飞一只。
    同一时刻,江涉院中。
    猫儿盘腿坐在槐树影下,面前摊着一张黄麻纸,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山”、“水”。她的小手捏着一根削尖的竹签,正对着“山”字反复描摹,眉头紧锁,仿佛那不是字,而是座真正的山峰,需得一石一砾、一棱一角细细堆垒。
    江涉坐在竹椅上,膝上摊着一册《蜀郡图经》,指尖划过一行小字:“青城山,古称‘丈人山’,山有三十六峰,峰峰皆有灵……”他目光停驻,忽然轻笑一声。
    猫儿立刻抬头,耳朵竖得笔直:“先生笑什么?”
    “笑你写‘山’字,倒像在砌墙。”江涉合上书,指了指她纸上歪斜的笔画,“山者,艮为山,止也。不是堆,是定。不是垒,是峙。你看它——”他随手折下一截槐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极简的“山”字:三峰并立,中峰稍高,左右微低,线条遒劲如铁,收笔处一点墨迹未散,竟似凝着山风。
    猫儿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地面,眼睛瞪得溜圆:“咦?这字……怎么站得这么稳?”
    “因为它知道,自己就是山。”江涉声音很轻,“不必模仿山形,山形自在其内。”
    猫儿怔住,低头看看自己纸上笨拙的“山”,又抬头看看江涉眼中映着的远山轮廓,忽然放下竹签,双手合十,对着西边青城山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谢谢山。”
    话音刚落,院中那棵老槐树无风自动,簌簌抖落一树金叶。其中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猫儿摊开的黄麻纸上,“山”字正中。
    叶脉清晰,纹路天然如刻,竟与江涉刚才画的那“山”字走势隐隐呼应。
    小妖怪们从灯笼架里探出脑袋,小王小癸四只力士齐刷刷伸出爪子,指着那片叶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惊叹声。
    江涉没说话,只将膝上《蜀郡图经》翻过一页,目光掠过一行小注:“……长生观,旧为范氏丹室,观中有青圭尺一柄,传能测山魄之息。”
    此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不疾不徐,节拍如钟磬余韵。
    江涉抬眼,猫儿已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赤着脚就往门口跑,小妖怪们呼啦啦跟在后面,挤作一团扒着门缝往外瞧。
    门外站着个道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斜挎一只青布包袱,手里却捧着一柄素面竹尺。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却无半分穷酸气,反倒有种山野松柏般的沉静。
    猫儿拉开门,仰起小脸,脆生生问:“找谁?”
    道士垂眸,目光落在她赤足踩着的青砖地上,那砖缝里,几茎青草正悄然钻出嫩芽。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竹尺双手奉上,声音清越如泉击石:“贫道青圭,代青城三十六峰、岷江九曲,来送一柄尺——量山之高,测水之深,亦量新邻之心。”
    猫儿没接,只歪着头问:“青圭?是你名字?还是这尺的名字?”
    道士一怔,随即朗笑:“皆是。尺名青圭,道号亦青圭。山川无名,因人而名;道人无号,因尺而号。”
    院内,江涉缓缓起身,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踱步至门边,目光落在那柄素面竹尺上。尺身温润,隐有水光浮动,握柄处刻着两个蝇头小篆,细看竟是“长生”。
    他没接尺,只抬手,指尖在尺身轻轻一抚。刹那间,尺上水光暴涨,化作一线清冽溪流,顺着尺身蜿蜒而下,滴落于青砖之上。水珠未散,竟在砖面凝而不渗,缓缓聚拢,勾勒出一幅微缩山水——左为青峰叠翠,右为江流奔涌,中间一道石桥横跨,桥头立着一株小小槐树,树下两个模糊人影,一高一矮,正仰首望山。
    江涉收回手,那幅水画倏然消散,唯余砖面湿润。
    “山川有信,不必执尺。”他看向道士,目光澄澈如初雪覆顶的峰巅,“青圭道长,长生观近来可缺米面?”
    道士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檐角栖息的两只灰雀:“不缺不缺!观中萝卜尚有三筐,豆腐还剩七块,若先生不嫌寒素,今夜观中留饭,炖萝卜豆腐汤,配新蒸的糙米饭——虽无鸡,却有山风佐味,江月当灯。”
    江涉点头,侧身让开:“请。”
    道士踏进门槛,脚步未落,院中槐树再次无风自动。这一次,不是落叶,而是整棵树的枝干微微弯曲,向着道士躬身一礼,姿态谦恭,如同参拜山主。
    猫儿看得目瞪口呆,小手捂住嘴,眼睛亮得惊人。
    道士却神色如常,只将青圭尺收入怀中,对江涉深深一揖:“山川既认主,贫道不敢再称‘代’。此后,长生观当为先生护法之观,青圭愿为先生守山之吏。”
    江涉扶住他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推拒:“道长言重。山川何曾属人?不过是人与山川,彼此看见罢了。”
    他转身,走向院中那把竹椅,猫儿立刻蹦跳着跟过去,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先生脸上神情。江涉坐下,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目光投向西边山峦,声音散漫如秋阳:“明日,带猫儿上山。去长生观,看看范长生种下的那棵银杏,是不是还活着。”
    猫儿用力点头,小胸脯一起一伏:“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着道士,眼睛亮晶晶的:“道长,你们观里……有没有蕺菜?”
    道士先是一愕,随即抚掌大笑:“有!山涧阴湿处,遍地都是!明日采来,拌了豆腐,先生尝尝——山野之鲜,未必输于市井之味。”
    江涉闻言,终于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如春冰乍裂,透出底下深不可测的暖意。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泛黄的“赠新邻”字条,指尖在娟秀微抖的墨迹上轻轻摩挲。纸页边缘,不知何时,悄然沁出一点极淡的青痕,细看,竟是一线蜿蜒水纹,自“赠”字起始,沿着纸边游走,最终隐入“邻”字最后一笔的捺锋之中,仿佛一条微缩的岷江,静静流淌。
    秋末的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槐叶,打着旋儿,轻轻落于那张字条之上。叶脉与纸上的青痕,悄然重叠。
    屋外,常家后院,周阿兰正哄着最小的孙儿入睡。孩子睡梦中咂咂嘴,含糊嘟囔:“阿婆……梦到……青……青……”
    周阿兰轻拍着襁褓,柔声问:“梦到什么?”
    孩子睫毛颤了颤,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仿佛要握住什么:“……青……山……”
    常明善坐在檐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用银针挑着灯芯。灯焰猛地一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得她眼中波光粼粼。她没回头,只将银针缓缓插回发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山醒了。”
    风过槐林,万叶同响,如潮如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