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通儒勃然大怒。
“你们怎么看的人?”
那通禀的叛军死死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甚至都不敢说话,酒水就泼在他的头上。
张通儒徐徐吐出一口气,又问:“那丹药没问题吧?”
身边有文...
槐叶簌簌落了一地,如铺开的碎金。
江涉蹲在井台边,用一块青布反复擦着木桶外沿。水珠沿着桶壁滑下,在日光里拉出细长银线,又倏忽碎成点点星芒。他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那抹青布擦过的地方,木纹竟微微泛起温润光泽,仿佛被岁月磨钝的旧物,正一寸寸苏醒。
猫儿蹲在他脚边,小手托着腮,盯着水桶里晃动的天光看。她忽然伸手,指尖刚触到水面,涟漪便一圈圈荡开,倒影里的云影也碎了,又聚,再碎。她歪头:“这水里……怎么有两个人?”
江涉没抬头,只将布角浸入水中拧干:“一个是你,一个是影子。”
“可我明明只伸了一只手。”猫儿皱眉,“可水里有两只手——一只在碰水,一只在水底下……抓着什么。”
江涉动作顿住。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猫儿湿漉漉的指尖,落向井口深处。
井壁青苔斑驳,湿滑幽暗,水光之下,确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浮在深处,并非倒映,而似自水底仰面浮起——轮廓模糊,衣摆却分明是玄色广袖,袖口绣着褪色的云纹,与江涉今日所着道袍样式相同,只是更旧、更薄,像一层贴在水面上的墨痕。
那影子不动,却微微侧首,朝猫儿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
猫儿“呀”了一声,猛地缩手,后退半步,却没叫,只是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井口那一小片晃动的天光,也映着水底那抹静默的玄色。
江涉终于直起身,将青布搭在肩上,抬手,轻轻按在猫儿头顶。
“别怕。”他说,声音低而平,“那是我三十年前留下的‘驻形’。”
猫儿仰头:“驻形?”
“不是分身,也不是幻术。”江涉望着井水,“是当年走时,把一段未尽之念、未散之息,沉在这口井里。它不说话,不动作,只守着这方水土的时辰与节气。槐树黄了,它就浮一点;霜降将至,它便沉一寸。它记得这坊里每户人家添丁减口,记得谁家门槛被踢松了三回,记得去年冬至那场雪,落在井沿上的厚度刚好盖住第三道裂痕。”
猫儿听得入神,小嘴微张:“那……它是不是也记得你?”
江涉垂眸,目光扫过自己袖口——那里,一道极细的旧痕蜿蜒而上,隐入腕骨,像是多年前被什么锐器划过,又自行愈合,只余淡痕。他没答,只抬手,将井绳重新挽紧,绕了三圈,然后忽然松手。
“哗啦——”
木桶坠入井中,水声清越,震得井壁水珠簌簌滚落。猫儿下意识捂耳,却见那桶沉至半途,竟悬停住了。水面平静如镜,再无一丝涟漪。
桶底,正对着那抹玄色身影的眉心。
片刻之后,桶才缓缓沉下,撞上水面,激起一圈圆润水花。
猫儿怔怔看着:“它……接住了?”
“嗯。”江涉点头,“它认得这桶,也认得这绳结。三十多年,它一直等着有人来打这一桶水。”
话音未落,巷口忽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灰扑扑的纸鸢跑来,纸鸢断了线,在风里打着旋儿,一头栽进院墙内,卡在槐树低枝上。
“我的鸢!我的鸢!”最小的那个孩子扒着墙头哭喊。
江涉抬步欲去,猫儿却已先蹿出去,蹬着墙根一块凸石,手脚并用地攀上矮墙,探身一捞——纸鸢落进她怀里,骨架完好,只尾巴掉了两根竹篾。
她跃下墙,拍拍灰,把纸鸢递给抽噎的孩子。
孩子仰脸,忽地愣住:“姐姐……你眼睛,怎么是绿的?”
猫儿眨眨眼,绿意一闪即逝,复又变回澄澈黑瞳。她没答,只把纸鸢塞进孩子手里,转身跑回江涉身边,仰头问:“它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江涉正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掉的纸鸢尾巴,闻言指尖一顿,将那截竹篾捏在指间,轻轻一折——断口处竟渗出一滴琥珀色汁液,带着槐花初绽时的清气。
他抬眼望向槐树。
满树金黄,枝头却悄然冒出几点嫩芽,细如针尖,青中透白,在秋阳下泛着微光。
“槐树不该此时发芽。”猫儿也看见了,小声说。
“它记得该什么时候发芽。”江涉将竹篾放入口中,舌尖抵住,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如古镜拂尘,“去年霜降早了七日,今年立冬会晚三日。树知道,井知道,连这纸鸢的竹骨,都记得去年此时,是谁削的它。”
他牵起猫儿的手,往宅内走:“走,把西厢房窗纸换了。那扇窗,三十年前被雷劈过一道缝,每逢阴雨就漏风。我那时懒得修,只用旧书页糊着,糊了十七年。”
猫儿一边走一边回头,见那口井水面已复归平静,唯有一片槐叶悠悠浮在中央,叶脉清晰如绘,叶柄朝南,纹丝不动。
宅内,力士们早已忙作一团。两个红面虬髯的巨汉正合力抬一张蒙尘的紫檀案几,案脚雕着四只伏虎,虎目嵌着黯淡铜钉;另三个瘦高力士则踮脚擦拭梁上蛛网,手中拂尘挥过之处,尘埃未扬,反凝成细小光点,如萤火般悬浮半空,缓缓游移,似在丈量屋宇进深。
“郎君!”穿皂衣的力士抱来一摞旧卷轴,恭敬放在案上,“书房第七架第三层,您当年批注《云笈七签》的朱砂笔迹,墨色未褪。”
江涉掀开最上一卷,果见一行蝇头小楷旁,朱砂批曰:“此法可行,然须佐以青城山北麓晨露三钱,取时不可惊雀,雀鸣则露散,散则药性溃。”字迹峻拔,力透纸背,墨色鲜亮如新。
猫儿凑近看,鼻尖几乎蹭到纸面:“这字……和你现在写的一样。”
“嗯。”江涉指尖抚过那行字,“我写字,从不改。”
他放下卷轴,走向西厢。门轴“吱呀”呻吟,推开瞬间,一股陈年松脂与干草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窗棂朽坏,糊窗的旧纸已脆如蝉翼,风一吹便簌簌掉渣。窗外槐影斜斜投在地面,光影交界处,竟浮着一层极淡的青雾,雾中隐约可见数枚墨点,排布如北斗,随日影缓缓挪移。
“这是……阵?”猫儿指着雾中墨点。
“守宅小阵。”江涉走到窗前,伸手探入青雾。雾气如活物般缠上他指尖,顺着手腕向上游走,却不凉,反而温热,像一条微小的蛇。“当年设阵时,借了槐树根脉为引,又采了县东三里外龙溪水一勺,埋于窗下三尺。阵眼不在符箓,而在那勺水——水干阵散,水活阵存。”
他俯身,手指插入窗下泥土,挖出一个小小陶罐。罐身布满细密裂纹,却未渗水。揭开盖子,里面果然盛着半罐清水,澄澈见底,水面浮着一枚枯槐叶,叶脉间竟隐隐有细流涌动,仿佛整条龙溪,都被缩进了这方寸之间。
猫儿瞪大眼:“水……没活?”
“活了三十年。”江涉将陶罐递给她,“捧稳。”
猫儿双手接过,陶罐入手微沉,却奇异地不凉不烫,反有暖意透掌心。她低头,见那枯叶脉络里,细流正缓缓汇向叶柄,叶柄末端,一滴水珠将凝未凝,晶莹剔透,映着窗外天光,竟似含着一小片微缩的秋空。
“当年我走时,告诉这水:若有人叩门,且带槐叶来,便开窗。”江涉取来新窗纸,素绢裁就,薄如蝉翼,“如今,你来了。”
猫儿仰头:“那……我是叩门的人?”
江涉蘸了清水,在窗框上画了一道极细的符。符成刹那,窗下青雾骤然翻涌,墨点北斗熠熠生辉,窗外槐树无风自动,满树金叶齐齐翻转,叶背银白,在日光下灼灼如雪。
“你是第一个,让这水愿意滴下第三十七滴的人。”他轻声道。
猫儿低头,果然见陶罐中,那滴将凝之水,正缓缓坠落——
“嗒。”
轻响如磬。
水珠坠入罐底,无声无痕,罐中清水却陡然清亮三分,枯叶舒展,叶脉间细流奔涌如初。
西厢窗纸换毕,阳光透过素绢,柔光漫洒。江涉坐在新铺的蒲团上,取出一方旧砚,研墨。墨锭是青城山老坑松烟,磨时无声,墨色却浓得化不开,砚池里仿佛沉着一小片夜。
猫儿蹲在一旁,看墨色渐浓,忽然问:“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不是‘江’?”
“不是。”江涉搁下墨锭,指尖沾墨,在掌心写下二字,“是这个。”
猫儿凑近看——
“涉”字。
笔画如刀刻,横折钩处锋芒隐现,末笔捺锋拖得极长,如涉水而行,足下波澜暗涌。
“为什么是这个?”
江涉收掌,墨迹未干,却已沁入皮肤,留下淡淡青痕:“因我名涉,而你初来时,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正踩着‘涉’字中间那一横。”
猫儿低头看自己小脚丫,又看看江涉掌心青痕,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现在,还在涉吗?”
江涉抬眼,目光穿过窗纸,落向院中那棵槐树。金叶纷飞,一片飘落,正停在他摊开的左手掌心。叶脉清晰,脉络尽头,一点微光如豆,轻轻跳动。
他没有回答。
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妇人喘息:“江郎君!江郎君可在?快些!周记酒肆的周掌柜……他家小孙儿,今早醒来,浑身长满了槐叶!”
猫儿霍然站起,小手攥紧:“槐叶?”
江涉缓缓合拢手掌,将那片金叶裹入掌心。叶脉微光,透过指缝,幽幽明灭。
他起身,理了理道袍袖口,转身对猫儿道:“拿上你的帕子。”
猫儿立刻从怀中掏出那方青布,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
江涉接过,却未擦手,只将帕子一角,轻轻按在左腕那道旧痕上。
布料触肤刹那,腕上淡痕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随即渗出一滴血珠,殷红如朱砂,缓缓滚落,正滴在帕子青布之上。
血珠未散,反如墨入宣纸,迅速晕染开来,勾勒出半片槐叶轮廓——叶柄朝南,叶脉清晰,与井中陶罐那枚枯叶,一模一样。
江涉将帕子收入袖中,迈步出门。
秋阳正烈,照得他道袍白如新雪。
巷口,周掌柜满脸焦惶,额上汗珠滚滚,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昏睡着,脖颈、手背、甚至脸颊上,都浮着薄薄一层青翠槐叶纹路,叶脉纤毫毕现,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舒展、生长。
猫儿抢上前,小手刚要触那孩子额头,江涉却按住她手腕:“等一下。”
他俯身,指尖悬于孩子眉心寸许,不触不离。片刻,指尖下方空气微微扭曲,一缕极淡的青气,如游丝般自孩子鼻息间缓缓逸出,盘旋上升,欲散未散。
江涉袖中帕子忽地一颤。
他目光微凝,忽然抬手,指向巷口那棵老槐树:“周掌柜,这树,可是你家祖上所植?”
周掌柜一怔,忙点头:“是是是!我太爷爷那辈,亲手栽的!说槐荫百年,福泽子孙……”
“那树根,可曾动过?”江涉追问。
“动过!”周掌柜急道,“前年修坊墙,掘地三尺,伤了西边一根粗根……后来那根就枯了,树冠也少了半边叶子!”
江涉点头,不再多言。他解下腰间青玉佩,抛给猫儿:“含住。”
猫儿依言咬住玉佩,冰凉沁心。江涉则取出袖中帕子,展开——那半片血染槐叶,此刻竟泛起微光,叶脉间似有细流奔涌。
他将帕子覆于孩子额心。
刹那间,孩子身上所有槐叶纹路,齐齐亮起青光!纹路如活,竟缓缓蠕动,自皮肉表面浮起,化作片片真实槐叶,簌簌飘落。每落一片,孩子呼吸便平缓一分,面色回暖一分。
最后一片叶离体时,孩子睫毛颤动,嘤咛一声,睁开了眼。
周掌柜喜极而泣,连连作揖:“仙师!真是仙师啊!”
江涉扶起孩子,摸了摸他额头,温热正常。他看向猫儿,见她口中玉佩已染上淡淡青色,遂取回,纳入怀中。
“回去吧。”他对猫儿说。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周掌柜千恩万谢,巷中行人纷纷驻足,目光惊疑不定。
猫儿小声问:“那树根……坏了?”
“坏了。”江涉脚步未停,“树根伤,槐气逆,逆气入童子纯阳之躯,便生叶纹。治标易,治本难。”
“怎么治本?”
江涉抬手,指向远处青城山方向。山影苍茫,云气氤氲。
“明日寅时,上山。”他道,“去挖一株‘返魂草’。它长在断根旁,叶如槐,根却通红,入土三寸,便连着那截枯根的命脉。”
猫儿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井里的你,也会去吗?”
江涉脚步微顿,侧首看她。秋阳落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片澄澈金光,如古井深处,沉静的月影。
“它从不去山里。”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只守门。”
猫儿哦了一声,不再问,只悄悄握紧了江涉的手指。
两人回到宅中,夕阳已西斜,将院中槐树影子拉得极长,如墨色巨手,缓缓覆过门楣、窗棂、青砖地,最终,温柔地,覆盖住西厢那扇新糊的素绢窗。
窗纸上,光影流转,恍惚间,似有无数细小墨点悄然浮现,排布如斗,随日影缓缓西移。
江涉在院中站定,仰头望着满树金黄。一阵风过,槐叶纷飞,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正落进他摊开的右掌。
叶脉清晰,叶柄朝南。
他合掌,叶脉微光,隔着薄薄掌纹,幽幽明灭。
院外,更鼓遥遥传来,三声悠长,敲破秋暮。
千秋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