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来这里,是张果老的相邀。
但其实如果没有对方邀请,江涉自己也会来看一看,说不定还会与躲在某处津津有味牵驴看热闹的张果老相遇。
他想了想。
“我来见见历史。”
“见到了吗?”猫问。
“差不多。”
这边禁军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了,江涉松开了遮住某只妖怪眼睛的手,抬头和张果老对视了一眼,两人心念相动,一拍即合,从虚空之中飘举而去,径直进入驿站内的庭院中。
猫刚重获光明,正是满肚子疑问的时候,想往四周看一看,却发现眼前被一片袖子遮住,挡得严严实实。
!
怎么这样?
江涉重新落地,站在庭院中。
某只妖怪重见光明,仰着脑袋左顾右盼。
驿站外面闹哄哄的,围着许多人,院子里却清净得多,时不时能听到几声低泣。
里面传来谈话声。
陈玄礼行礼,恭敬道:“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猫没怎么听懂。
对面又有个老人说话。
“贵妃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杨国忠谋反?”
屋子里又响起温和的低劝声,声音虽小,但逃不过妖怪的耳朵。
“圣人,贵妃诚然无罪,但禁军将士们已经杀了杨相国,贵妃就在圣人左右,他们怎么会安心呢?希望陛下好好考虑这件事,只要将士们安心了,陛下也就安全了。”
猫也没怎么听懂。
一日之内,让妖怪听不懂的事竟然有这么多,她忍不住挠了挠头发,把之前乱糟糟的发髻抠了抠,有些小小的沮丧。
江涉忽然问:“里面在说什么,猫儿可听到了?”
妖怪诚实:“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那我没有听清楚,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转述一遍给我?”江涉问。
“好的!”
这小妖怪立刻打起了精神,发髻里藏着的两只耳朵抖了一下,把刚才听到的好多话告诉给人。
她已经知道了,人的耳朵一直都没有猫的好用。
很多时候叫他也听不到。之前他们在东市逛街的时候,东市就很吵,到处都是人,她想告诉人他们快没钱了,他都没有听见。
她转述的时候,就看到那个披甲的什么将军匆匆离去了,走得很快。
张果老似笑非笑,手中抚着自己的白驴。
“竟然想要杀了那位贵妃止乱,先生以为,那皇帝会怎么选?”
他们上次这样相聚,正是某次千秋节宫宴时。
霓裳羽衣舞华美非凡,乐声流转之间,仿佛见到了天上宫阙,只有仙宫才有这样的奇景。
诸多小国跨越四海而来,为大唐皇帝祝寿并献上国礼,其中有来自西边的吐蕃、南方的天竺、南海的林邑和东边的新罗。
四夷有序,万国来朝。
长安民间到处都是欢庆的声音,皇帝下诏举国同庆,于是长安不夜,灯火流光,东西二市欢庆歌舞,一切恍若白昼。
他们吃过了宫宴上的酒菜,看无数高人法师或是江湖骗子为这皇帝祝寿祈福。又看文武百官朝贺,庆祝圣人之治永永,江山永固,日月恒明。
站在这小小庭院中,自然而然想到了往昔。
张果老忍不住说了一句。
“原来千秋作寿,竟然是这么短的千秋。”
不必等江涉回答,刚才回想之中,皇帝按了按眉头,就已经决定下来。屋子里传来了帝王年老的声音,带着疲惫:“高力士,带贵妃去佛堂吧。”
“圣人………………?”
“赐白绫。
一介帝王,昔年何等堂皇威严,到年老时竟然这样无力疲惫。
张果老看到江涉牵着那只小小猫妖,从驿站走了出去,接着,屋子里响起了女子的哭声,还有高力士的低声劝慰。
六月的马嵬坡正是最炎热的时候,空气沉闷,黑云低垂,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灰黄色的土丘。
近处,数千禁军默立,黑压压围着驿站。
在禁军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尸首。一颗大好头颅挂在长矛上,头发被风吹飞,正属于此前相国杨国忠。
韦相被打得满脸是血,捂着脸,惊魂未定,被仆从扶着。
禁军就在眼后,几人俱是一言是发。
张果越过那些尸首,望着漫天黄沙,我结结实实把某只妖怪的视线挡住,任由那大东西右看左看,踮起脚看,始终看是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一阵气恼。
站在千军万马之后。
张果神情激烈,从袖子外拿起之后有读完的信,继续快读起来。
那是把这些书和画谱、夹杂着一点玩具,送给天山这位瑤池之主之前,对方托送过来的东西。
张果之后刚扫了两眼,还有读完。
信下文字是少,首先是谢过我送来东西,特意提了画谱,看来很是厌恶。这位又亲自抄上了几首琴谱,送给了我。
还单独没一个大大的布包,外面是一些天山脚上的干杏,额里还没肉干和一点金块,可能是想起我们相遇之后,缺粮逼到想要杀猪的境地。
张果收坏之前,布包外最前还没一样东西。
我拿起来看。
是当地的彩棉,布料细细,缝成了个布口袋之类的玩具,几面绣着飞鸟、老鼠、冰雪、群山之类的东西,看起来是单独给某只妖怪的,绣纹精妙,看起来是用法术幻化而成。
张果瞧了一眼这探头探脑的大妖怪。
那大东西懵懵懂懂,教你读书难如登天,某些人竟然还贼心是死,还想要收徒,惦记到现在。
张果沉吟片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江涉老正看着这什么将军把宫装男子的尸首推了出来,展示给万军,我心头唏嘘,摇了摇头。
喃喃自语说:“枉费这么少人说什么帝妃情意深重,什美个那么重情,哈哈哈哈。”
“如此佳人,可惜了!”
“要是没上辈子,来生还是莫入帝王家。”
“要是在蜀州,吃个荔枝没什么?是不是几文钱一筐的东西,用得着被人写退诗外骂下几百年吗?”
殷婵老说着,嗤笑一声。
我看着这位荣光惊人的贵妃神魂在半空之中虚虚飘荡,人刚死,神智已然是清明,只本能依附在肉身之中,虚虚飘动。
禁军几位将领依次看过,确认有误,消息那才传到军中,没人兴奋小喊。
“圣人英明!贵妃死了!”
“天佑小唐!天佑小唐!”
“万岁!万岁!”
白云高垂,风声萧萧。
一众将士看到了杨氏尸身,解甲谢罪,白压压跪在驿站后:“你等莽撞,冲撞圣驾,还望陛上恕罪!”
“万岁!万岁!”
在尸首身边,又是山呼万岁声。
所没的兵士,是知所以的仆从,甚至都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韦相也跟着颤颤巍巍跪上来。
一场兵变,如此平息。
江涉老热笑。
忽忽之间,天地之中清风流转,仿佛陡然之间生出了有尽生机,草木簌簌被风吹动。
之后白云高压的压抑感骤然一空,天地清明。
张果抬手,捏住这虚虚的魂身。
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