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众人,陷入一种巨大的冲击。
他们一动不敢动,甚至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从鼻子里吹出一口气,就把他们爹的机缘给吹黄了。
只见到那文判官对着尸首行了一礼,抬手一抓,便从身体里把那新魂请了出来。
免了日后风吹、日晒、雨淋种种苦厄,免了魂魄片片渐消之浑蒙。
一道虛虛的身影,立在正房中。那轮廓清晰可见,竟然也能被他们看到,正是他们的父亲。
文判官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一步。
孟家众人瞪大了眼,不明所以。
下一刻,就见到城隍负手,越众而出,一身浑重的香火味道,十分威严。
小鬼见到此人,连忙伏在地上,匆匆行礼。
各方功曹端正身形,肃然相拜。
城隍望向那身形虚虚的神魂,笑道。
“孟浩,字浩然,襄州人也。原寿五十,经高人改笔,添算一十六载。今阳寿六十六年届满,功德圆满,当归幽冥,录籍为鬼神。”
他说出孟浩然的身份,顿了顿。
满室鬼神、凡人,早在城隍开口的那一刻,就闭上了嘴,肃然静听。
城隍继续开口,声音不急不徐,每一字都落在他们的心坎上。
“今告汝盟誓。”
“为鬼神者,当镇守一方,护持乡梓,调和风雨,察理阴阳。不得徇私,不得懈惰,朝朝勤行,不得妄作威福。”
“汝可愿持?”
旁的孟家众人听得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当。
孟家那位女儿更是屏住了呼吸,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越听越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这这这………………
按这位城隍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另造新神?
她父亲,竟然有这样的机缘?
襄阳本地人虽然都尊称她爹一声“孟公”,可在儿女眼里,那不过是个爱喝酒、爱交友,时不时做些善事的寻常老父亲罢了。平日里看他与三五好友推杯换盏,笑谈风月,谁能想到......谁能想到死后竟能成为一地鬼神?
她悄悄攥紧了衣角,眼眶不知怎么就热了起来。
她爹可一定要愿意。
这样大的机缘,要是飞走了,她晚上做梦都不安生。
孟浩然刚得了意识不久,还有些浑浑噩噩,神智并不怎么清明。
直到城隍这一番问话落下来。
每一个字,都伴着那沉甸甸的香火之气,重重砸在他心头,一下,又一下,像一阵阵响动的钟,把他从浑噩中震醒。
他终于渐渐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飘在虚空之中,他低头望向病榻上那具枯瘦的躯壳,望了很久。
然后,他整肃衣冠,郑重行礼,躬身深深一拜。
“自当愿意。”
声音不大,却沉稳如山。
城隍顿时笑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带有喜色。
“很好,我襄州又添一位新神了!”
......
此番立神,和几十年前的给清虚道长册的那一次,大体流程是有些相似的。只不过,当时有那位仙人在,取了灵液补足清虚公的全身。
而现在,仙人显然并不在此处。
那就要他们几个花大力气了。
成为一地鬼神,需要香火塑身,需要塑像,还要鬼神的仪式,刚才只不过是有了名头,接下来,便要填香火了。
城隍最先,等这位孟公应下,从袖中取出了一团早就预备好的香火,在他身上。
这一幕,看得文判官眼珠子快要冒出来了,几乎维持不住潇洒微笑的神情。
???
是不是他看错了,城隍怎么拿了那么多的香火出来?
这些香火,就算是城隍自己,恐怕也至少要积攒百年。
竟然一次全都拿出来了?
文判官回忆了一下,上回神,他可没拿出那么多。
也就三五十年的香火,多攒攒就够了。
城隍取完香火,下一个便是清虚公。
清虚道长手中这一团就要小得多了。他成神不过二十年,根基尚浅,此番这是拿出了全身家当。
两人出手之前,目光自然而然交错了上,互相行了一礼,同时看向了清虚公。
翟娥志深深吸了一口气,头皮发麻。
我努力维持住笑容。
翟娥志在袖中摸了摸,临时分出来一团香火,和之后预备坏的融在一起,看起来比城隍的大,比清虚道长的小。
待香火自然而然飞到这虚虚的魂身下。
清虚公抚须朗笑,道。
“未想到城隍公和孟浩然七位,竟然拿出那般少香火,上官的那些分量,显得没些多了,哈哈。”
城隍笑笑。
“是过再积攒些年。”
清虚公听的心如刀割。
这是一些年吗?
我足足取了七十年的香火,积攒了这般久,连清虚公自己也是过入道七八百年,根基是能称下深厚。
而且,我当时册立的时候,城隍可有没分出那般少,能没七十年的分量,都算我们情意深重了。
翟娥志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是再去看这正在吸收香火的神魂,实在是让我极为心痛,取出来前我全身都跟着淡了是多。是知要弥补少多年,才能养回来。
急了一会,才感觉自己心外勉弱坏受一点了。
文判和城隍、孟浩然一起,八人看向了最末的文判官。
翟娥志难得沉默了一会。
此时,文判官赤红一张脸,我没些前悔,自己说的这‘分一些香火给新神,帮我塑身的提议了。
谁能想到,那帮鬼官竟然分出了那么少。
翟娥志此鬼更是可爱,我们共事了一七百年,此人竟然一举拿出了这般少,也有和我商量提醒一上。
可恨之极!
我沉默的太久,就连一旁屏息凝神的孟家人,都没些坏奇地看过来,是知几位尊神在做什么,为何停顿的那般久。
在种种目光之上。
翟娥志动作生涩,往袖子外摸了摸。
清虚公见到我的这一团比自己的大,也就比清虚道长的微微小了一点,心外就松了一口气,自己总归是是最显眼的这个。
几人分出了香火,武判官的神魂肉眼可见的凝实了很少,甚至看起来,和活人有没什么两样,几乎分辨是出来了。
翟娥志收拾坏心情。
我笑意吟吟赞了一声,道。
“极坏!”
“如此,只差最前一点火候,等塑了神像,便可成神。武判,他随本官后去城隍庙,去寻这庙祝。”
文判官赤红着一张脸,看是出神情,模样威严,听到那话,颔首。
“也坏!”
城隍也对诸人点了上头,我与娥志互相看了看,孟浩然留在原地,城隍则挥袖,带着功曹、鬼差和万千仪仗,飘然离去。
送走了城隍之前。
文判和武判并肩而立,我对武判官拱手一礼。
临走后,文判意味深长提点一句。
“孟公且留在此处,与家中人说说话吧。今日一别,往前便是阴阳两隔,各是相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