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安静了一阵,似乎大家都觉得方才那句话不该提。
瘦高个儿干咳一声,胡乱找了个话头:“那个……你们看,这边的砖缝对齐得可真齐整,当年修的时候肯定用了不少工夫。”
圆脸短眉连忙接话:“对对对,按照辈分,博陵王是我王伯!”
“我以前听我爹提过一嘴,王伯修堤坝的时候,亲自蹲在工地上和匠人一起和泥浆,连靴子都舍不得穿,说是怕踩坏了新砌的堤面……”
他说到一半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还是博陵王的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含含糊糊地收了尾。
堂姐妹对视一眼。
那个妹妹用清澈的声音说:“乘风兄,你爹爹是英雄。”
司乘风站定脚步,随后侧过头来。
许靖央第一次看见这个青年笑了。
“谢谢你们。”
说罢,他侧过头,指着右侧:“这边走,前面应该有个出口。”
许靖央一直在瞧着他。
提起父亲时,司乘风显然是动容的,但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不诉苦,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对当年那桩冤案做任何评价。
算算时间,博陵王死的时候,他才四岁。
跟她女儿一样大的年纪……
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怎么在这样冷漠的宗室包围里活下来的?
有的人拖着苦难行走,经历过的痛苦仿佛成为了他身上的一部分,但他却从未因此心生怨恨。
好难得的品性。
许靖央在心里将他的名字又记了一遍。
队伍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一处向上延伸的出口。
是一个类似垂直的竖井,井壁两侧嵌着几块突出的砖石作为踏脚。
顶部覆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缝隙间透着明晃晃的天光。
司乘风仰头看了一眼,回头对众人说:“上面就是后山了,石板应该能推开,但要有人先爬上去。”
“我托人上去,上面的人推开石板之后,再拉剩下的人。”
瘦高个儿和圆脸短眉凑过来看了看,都点头说行。
司乘风安排得很快,他让那对姐妹先上去,因为她们身形轻巧,踩着他的肩膀最方便。
姐妹俩一个踩着他肩膀爬上去,另一个在下面扶着,幸好石板不重。
待第一个推开石板爬出去之后,又将第二个拉了上去。
接着是瘦高个儿、圆脸短眉,然后司孟安。
轮到司孟安时颇费了一番功夫,他胖乎乎的身子踩上司乘风肩膀时,司乘风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闷哼一声。
司孟安自己没站稳,险些摔下来。
他哎哎哎的几声:“乘风兄,你扶稳我啊!我经不起摔!”
许靖央伸手扶了一把,才让小胖子狼狈地爬了上去,险些卡在井道口上。
幸好上面已有四人,合力拉拽,总算把他扯了上去。
最后竖井里只剩下许靖央和司乘风两个人。
司乘风看了她一眼,将肩膀朝她的方向侧了侧:“来,踩着我上去。”
许靖央站在那里,看着他已经被踩得灰扑扑的肩头,沉默了一瞬,开口说:“我比你大,还是我送你上去吧,你踩着我的肩膀,我托你一把。”
司乘风却果断摇头:“这不合规矩,也应该由我来照顾你。”
许靖央没有再坚持。
她走上前,踩着他的肩膀攀住了井壁上沿的砖石,手臂一撑便翻身爬了出去。
外头春末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落在她满是灰土的脸上,有些刺目。
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过身,趴在井口边缘,将手伸了下去:“上来。”
司乘风没有犹豫,他抬手攥住了许靖央的手腕。
他原本的打算是自己攀着砖石往上爬,由许靖央在上面搭一把力就行。
毕竟她是女子,不可能拽的住他一个男人的分量。
可就在他要攥住对方指尖的瞬间,许靖央五指紧握他手腕,紧接着,一股沉稳有力,甚至称得上浑厚的力道锁住了他一样,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提了上去!
司乘风几乎是被许靖央直接拽了上来。
他坐在草地上时,还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么大的力气吗?在她手里,他就像是一根树枝!
他看向许靖央,对方已经平静地在拍打身上的灰尘。
借着阳光,他才看清楚,这位姐姐生的凤眸冷眉,十分清冷。
就像画里见过的观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多谢。”
后山的阳光极好。
春末的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将他们在地下沾了一身的阴冷和霉尘,一寸一寸地吹散。
几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草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之间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司孟安叉着腰,胖乎乎的脸上沾着泥印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哈哈哈哈!咱们居然活着出来了,哎哟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瘦高个笑的直不起腰:“还好你没有卡在井口,不然乘风兄和这位姐姐都上不来了。”
“我去你的!”司孟安小眼睛瞪圆,像一对黑豆。
其余人哄堂大笑。
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连方才在地下积攒的那些沉闷和恐惧,都一并被晒暖了。
司乘风说:“我们要赶紧回行宫去,找人来把那塌了的墓道修一修。”
司孟安立刻附和:“对!不然回头说咱们毁坏皇陵,那罪名可担不起。”
许靖央本想在这里就跟他们作别。
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她只落后了两步,前面的几个人就回头看她,催促说——
“姐姐,你快走呀,别掉队了!小心迷路,这林子很深。”
司乘风问她:“你是不是累了?我背你吧。”
许靖央被他们的热情所包围,说:“不必,我走得动。”
那一对堂姐妹跑来,一左一右地抱住许靖央的胳膊,扶着她朝前走。
“我们一个也别少,都要好好地回去,姐姐别怕,我们拉着你,你就不累了。”
许靖央顿了顿,朝他们露出笑容。
“也好,一起回去吧。”
眼前的这些少年少女,权贵们觉得他们多余,平民们觉得他们可畏。
既不被宗室看重,也不被庶民接纳,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草,风吹不着,雨淋不透。
可偏偏这样的境遇,才养出了一颗珍贵剔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