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都城的天气都是极好的。
春日渐深,街巷两旁的柳树抽了嫩芽,一扫冬日的沉闷。
不知何时开始,茶馆酒肆里,多了一些当今天象的传言。
有人说一天晚上,他看见天上隐有七彩祥云,飘在皇宫上方的方向。
这些话在叶鞘的安排下,很快传遍京城。
于是又有人“自然而然”地提起,七彩祥云定是被女皇的德行所感召,而出现的。
大家渐渐听说,当今女皇降生之夜,天狼星大放异彩。
虽然天狼星主兵祸,也主大动干戈的改变,所以天意垂青,北梁正需要这样一位皇帝来结束权贵当道的混乱秩序。
这些话讲得颇有章法,既不过分夸张,又能让人听出些意思来。
然而,效果并不如预期那般顺利。
百姓们听归听,却不大放在心上。
毕竟,天狼星亮不亮,跟他们明天吃什么饭没有半分关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开春后雨水够不够,官府何时发粮种,河道清淤能不能赶在汛期之前做完。
至于一颗天上的星星是否预示着女皇登基的天命,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
叶鞘将坊间的反应告诉给许靖央时,许靖央却觉得在意料之中。
但朝堂上和世家府邸里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那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官员们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女皇要给自己正名了。
若真让她借天象坐实了君权神授这四个字,往后她推行的每一条政令、每一次削权,都可以打着天意的旗号施行。
到那时候,谁还敢反对,谁就是逆天而行!
这个道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然不会所有人都同意这件事,为了不让许靖央借天象的事顺利推行,有几名老臣暗中遣人递了话,散布一些模棱两可的反驳言论。
说天狼星从古至今都是兵祸之兆,从来未见哪个朝代将它视为祥瑞的。
后来这些话愈演愈烈,世家们对天狼星为吉的反应并不赞同,但也不敢明着反对。
而是私下各个聚会的时候,由诰命女眷笑着提起年初时,几场大雪压塌了哪里的屋檐,又说到去年夏时好几场雨灾。
总之,就是说一颗凶星,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吉兆,反而北梁一直动乱,倒也跟星星没多大关系。
对于这些人的行为,司天月一清二楚。
那些暗中搅局的老臣中,有几人还是当年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她若真想阻止,只需递一句话出去,那些人便会立即噤声。
可她没有。
司天月开始安心休养身体,许靖央不找她,她便在府中静养,偶尔过问一两件不大不小的庶务,对那些暗中的议论置若罔闻。
这些反应,被苏清欢看在眼里。
她知道司天月心里其实是不情愿的。
若真有十足的支持,那些老臣怎么会如此放肆?
母亲没有阻拦,说明她自己也在犹豫。
苏清欢摸清楚了司天月的态度,于是便更觉得应该暗暗做点什么。
每月十五,按照司天月的规矩,她会亲自考验十六位女公子的学识。
在结束考验之后,司天月会先行离去,命女官们布置佳肴,安抚鼓励她们。
今日恰逢十五,自然也不例外。
十六位女公子在长公主府的偏厅用午膳,苏清欢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却没有急着吃。
她看了一眼四周的人。
“你们可知,陛下这几日正在筹措天象的事,想要借着天狼星说自己是天命所归,听说钦天监已经在拟章程了,说是要在登基大典上安排什么祥瑞之兆。”
座中几个年纪稍小的女公子面面相觑,默默放下筷子,怯怯问:“天狼星?那不是……不吉利的星星吗?陛下怎么会用这个?”
苏清欢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觉得很意外。”
“天狼星主兵祸,这是多少年来大家都默认的事。”
“可陛下说了,星星本身没有吉凶之分,是人给它们定了善恶,这话听起来是很有道理的,只不过……哎!”
她不肯继续说了。
平日里,苏清欢因为最受司天月器重,所以是这十六位女公子当中的领头人物。
她越不说,大家就越不敢继续动筷子,反而请她快讲。
“清欢姐姐,你有什么忧虑,不妨直言。”
“我是担心母亲的处境为难啊!为着这件事,这些日子我都没怎么睡好,”苏清欢叹了口气,“你们想,若这个天意之说真的成了,母亲经营了半辈子的江山,最后在史书上只能成为“顺从天意禅让”,你们觉得这对母亲来说公平吗?”
席间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间浮出几分犹疑。
一个性格急躁些的女公子率先开口:“清欢姐姐说的是,陛下已经坐了那个位置,母亲把江山都让出去了,如今连母亲的付出都要被天意盖过去?”
“这不就是在说,母亲的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她自己半点功劳都没有吗?”
马上便有人跟着附和道:“我听说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朝中好多大人都不服,现在她用了这招,不就是想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吗?”
苏清欢听到这里,暗中勾唇。
大家果然按照她设想的对许靖央表达了不满。
苏清欢微微垂下了眼帘:“我这些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母亲把我们养大,教我们读书明理,是希望我们能替她守住一些东西的。”
“可如今眼看着有人要把母亲的成就和付出慢慢抹掉,我们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我有个主意,想邀请妹妹们与我一起,为母亲争取点什么,至少不能让陛下就这样将母亲的心血白白盖过去!”
“我们可以从陛下的两个孩子那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