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阴魂谷。
曾经的元婴势力宗地,现在却成了一片废墟,山谷崩塌,地脉改道,灵气流失。
原来的阴魂谷早已在魔劫之中消亡。
呼呼~
魔气充沛,阴煞萦绕,可以看到在残垣断壁的阴...
“主人,用本命尸傀稳住他,我们立即前往剑气长城,灭了姓阮的!”
小黑的声音如寒铁刮过青铜钟壁,尖锐、冰冷、毫无迟滞。它话音未落,陈江河本体盘坐于扶摇峰主殿蒲团之上,双目骤然睁开——瞳孔深处没有一丝温度,唯有一缕幽青尸火无声跃动,映得整座大殿光影浮动,似有万鬼低语自地脉深处翻涌而上。
他左手掐诀,指尖一弹,一道墨色符印飞出,没入虚空,刹那间,剑气长城第一关剑楼之中,那具端坐于玉台之上的本命尸傀猛然睁眼。眸中血丝密布,唇角微扬,竟浮起一抹与本体截然不同的、近乎妖异的笑意。
“阮大哥说笑了。”尸傀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尾音拖得极长,仿佛从九幽黄泉里捞出的锈刃刮过骨面,“清黎阳?天南域清河二族早于三百年前便被北域魔宗屠尽满门,连祠堂祖碑都被炼成了镇魂桩。若他真是清河后人,此刻该在万魂窟底下替噬魂魔君舔舐脚趾,而非统御三十万阴灵恶煞。”
阮铁牛端坐不动,手中青瓷茶盏缓缓转了一圈,热气袅袅升腾,却在他指腹三寸处凝而不散,如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所有窥探。他眉宇舒展,笑容愈发温和:“哦?那倒是我记岔了。不过……陈兄弟可知,你这具尸傀说话时,左耳后第三根青筋会跳一下?而你本体每次动杀念,右腕内侧那道旧疤会泛起淡金光晕——那是当年云家赠你《云水初引诀》时,亲手为你点下的‘守心印’,至今未消。”
陈江河本体右手缓缓垂落,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段苍白手腕。那里果然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浅痕,在昏暗殿光中隐隐流转着微不可察的金芒。
他没动,但整座扶摇峰的灵气忽然滞了一瞬。
山风停了,松涛止了,连栖息在紫竹林里的三只千年雷雀都收翅敛羽,伏首贴地,不敢鸣叫。
小黑在御魂幡中嘶声低吼:“他早知你有分身!他一直在等你暴露本体!”
陈江河终于抬眸,目光穿透结界珠所化的金色光幕,直刺阮铁牛双眼深处:“所以,你不是来议事的。”
“不。”阮铁牛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震得殿角铜铃嗡嗡颤鸣,“我是来递投名状的。”
他掌心一翻,一枚乌黑圆润的魂晶静静悬浮而出——内里封存着一缕幽蓝阴神之火,正缓慢旋转,散发出令元婴修士都心悸的腐朽气息。
“柳神的残魂。”阮铁牛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递出一颗寻常丹药,“我潜入仙魔古战场七日,借万鬼凝煞大阵反向勾连其空心柳本源,趁其分神镇压阵眼之际,斩其一魄,夺其一缕真灵烙印。此物,可助你炼制【九转补天功】第七重所需之‘幽冥补天膏’。”
陈江河瞳孔骤缩。
第七重功法,需以阴神后期真灵为引,融九种至阴至秽之物,方能凝成一滴补天膏。此膏服之,可将五行灵体淬炼至虚实相生之境,更可在神魂遭受重创时,逆转阴阳,重塑识海根基。
此物,连噬魂魔君都不知其存在,只当是上古失传秘术。
而阮铁牛,不仅知晓,还亲手斩下了柳神一魄——那个连清黎阳都忌惮三分、被噬魂魔君亲口赞为“北域最接近阴神大圆满者”的空心柳灵!
“你为何帮我?”陈江河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枯骨。
“因为我知道,若我不帮,三个月后,清黎阳就会借五毒大阵溃散之机,启动‘逆命归墟阵’。”阮铁牛缓缓道,“此阵非攻城之用,乃篡改天机之禁术。一旦开启,西荒所有修士寿元将被强行抽离三成,化作‘逆命劫灰’,尽数灌入清黎阳体内,助其一举破入阴神后期。而你——”他顿了顿,笑意渐冷,“你福缘越厚,反噬越烈。届时,你非但救不了西荒,连自己都会沦为阵眼祭品,福缘崩解,神魂碎裂,永堕无间。”
殿内死寂。
唯有御魂幡在陈江河背后轻轻震颤,幡面浮现无数细密裂纹,又迅速弥合,如同活物喘息。
小黑突然厉喝:“他在撒谎!清黎阳若真要逆命归墟,必先献祭十万阴神,可万魂窟哪来十万阴神供他挥霍?!”
“不是万魂窟。”阮铁牛目光扫过陈江河腕间守心印,“是游仙海域。阮某已暗中将洪泽仙城地下七十二处灵脉节点,全部替换为‘伪龙脉阵基’。只要我心念一动,七十二阵同时引爆,可瞬息抽取百万修士气血寿元,凝成九千九百九十九枚逆命劫灰——足够清黎阳突破三次。”
陈江河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莲花。
他明白了。
阮铁牛不是来威胁他的。
是来逼他做出选择——
要么,接受这份带着血腥与算计的投名状,与他联手,在清黎阳完成逆命归墟前,将柳神真灵炼成补天膏,助他提前突破至元婴中期,从而反向压制清黎阳的阴神进阶;
要么,拒绝。然后看着阮铁牛引爆伪龙脉,西荒修士在毫无察觉中寿元枯竭,而清黎阳踏着百万生灵白骨登临阴神后期,再携势碾碎剑气长城。
这不是交易。
是诛心。
是拿整个西荒亿万生灵的性命,押在他一人抉择之上。
“你算计我。”陈江河嗓音嘶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不错。”阮铁牛坦然颔首,“从你初入筑基,在镜月湖替我挡下那道雷劫开始,我就知道,你身上有种东西,比气运更硬,比福缘更烫——是信诺。你说过护我周全,就真的会豁出命去。所以我敢赌,赌你宁可自断一臂,也不愿看西荒血流成河。”
他站起身,拂袖一礼,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阮某不求你谢我,只求你信我一次。信我比清黎阳更懂怎么活下去,也更懂怎么让你活下去。”
殿外忽起狂风,卷起漫天紫竹落叶,簌簌撞在结界光幕上,碎成齑粉。
陈江河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中幽青尸火已然熄灭,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墨色。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悬于二人之间——赫然是那截五行万象木!木身流转五色微光,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此物,赠你。”陈江河道,“换你三件事。”
“第一,即刻召回游仙海域所有真君府元婴真君,撤离北线,固守洪泽仙城。第二,将伪龙脉阵基图纸,交予陈平安。第三——”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清黎阳陨落,你不得吞并万魂窟残部,须将其核心传承,封入【镇魂碑】,立于剑气长城第九关。”
阮铁牛怔住。
他本以为陈江河会索要柳神真灵,或逼他立下血契,甚至直接出手擒拿。却没想到,对方第一反应竟是保全万魂窟道统。
“为何?”他忍不住问。
陈江河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清黎阳不是叛徒。他是卧底。从他踏入万魂窟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北域的人了。”
阮铁牛瞳孔骤然收缩:“你……早就知道?”
“不。”陈江河摇头,“是刚才才想通的。他若真忠于噬魂魔君,何必费尽心思送我机缘?何必默许幻世黑莲弱化五毒大阵?又何必……”他指尖轻抚五行万象木,“让我得到此物?”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意气:“五行万象木,可炼九阶封灵法宝,亦可……镇压一方阴神本源。清黎阳给我此物,是要我亲手将他钉死在阴神中期,永无寸进。好让他在噬魂魔君眼皮底下,继续做那只最锋利的刀。”
殿内再次寂静。
良久,阮铁牛长长吐出一口气,躬身到底:“阮某,领命。”
他伸手接过五行万象木,指尖触到木身刹那,五色光华骤然暴涨,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模糊虚影——正是清黎阳立于深渊魔窟之巅,背对噬魂魔君,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裂缝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中的残破仙宫,宫门匾额残缺,唯余二字:补天。
虚影一闪即逝。
阮铁牛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补天宫……”他喃喃,“原来如此。他要的不是阴神后期,是补天宫遗脉认可。”
陈江河没看他,只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滴泛着淡金光泽的血液缓缓凝出,悬于指尖三寸,滴落不坠。
“以此血为引,我助你炼化柳神真灵。”他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若将来补天宫现世,你不得抢先入内。”陈江河目光如剑,“我要第一个进去。”
阮铁牛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结界光幕剧烈波动:“好!我答应!不过陈兄弟,你可知补天宫真正的名字?”
“嗯?”
“它不叫补天宫。”阮铁牛笑意渐敛,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锋芒,“它叫——葬仙冢。”
话音落,他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瞬间吞噬五行万象木。木身未毁,反而在焰中舒展枝叶,五色光华与幽蓝火交织,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种子,静静躺在他掌心。
“这是‘补天引’。”他将种子托起,“持此物,可启补天宫外围九重禁制。但最后一重……需以多福真君之血为钥。”
陈江河盯着那枚种子,忽然觉得手腕内侧的守心印,烫得灼人。
他伸出手,没有接种子,而是按在了阮铁牛腕上。
一股磅礴水元之力汹涌而入,直冲其丹田气海——不是攻击,是梳理。
阮铁牛浑身一僵,随即感到数十年积郁在经脉深处的阴煞淤滞,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他体内那口躁动不安的地煞灵元,第一次真正温顺下来,缓缓沉入丹田,化作一轮幽暗漩涡。
“你……”他愕然抬头。
“你为我扛了太多劫。”陈江河收回手,声音低沉,“这份情,我记下了。现在,换我帮你一把。”
他袖袍一卷,三十六枚玉简飞出,悬浮于半空,每枚玉简表面都流动着细密水纹,隐隐构成一幅完整星图。
“《九转补天功》第七重配套阵图,含三十六种地煞转化之法。”陈江河道,“你已凝出地煞漩涡,只需依此图导引,一年之内,可将地煞化为‘玄阴地脉’,届时无需伪龙脉,单凭自身,便能镇压百万修士寿元波动。”
阮铁牛怔怔看着玉简,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谢陈兄弟。”
陈江河摆手:“走吧。剑气长城那边,该收网了。”
他转身走向殿后密室,脚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小黑在御魂幡中急促道:“主人!他给你的补天引有问题!那幽蓝火焰里混了噬魂魔君的本命咒印!他是在借你之手,替噬魂魔君打开补天宫!”
陈江河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
“那你还要……”
“因为补天宫里,有我爹留下的东西。”他推开门,密室中,一尊青铜古鼎静静矗立,鼎身铭刻着两个古老篆字——补天。
鼎盖掀开,内里没有丹药,没有法宝,只有一卷泛黄帛书,书页边缘已被岁月蚀出锯齿状缺口,中央一行朱砂小楷力透纸背:
【吾儿江河,若见此书,父已赴葬仙冢。勿悲,勿寻,勿信一切所谓‘真相’。你脚下之路,才是唯一真道。】
陈江河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窗外,紫竹林沙沙作响,似有无数低语随风而至:
“长生修仙,与龟同行……”
“长生修仙,与龟同行……”
那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声悠远苍凉的龟吟,震彻云霄,惊得扶摇峰所有灵禽振翅高飞,直冲九天而去。
而陈江河站在青铜古鼎前,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又像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沉默而决绝的碑。
他终于明白,为何清黎阳要将他一步步推至今日。
不是利用。
是托付。
将葬仙冢的钥匙,交到一个比他自己更值得信任的人手中。
而阮铁牛,不过是这场跨越生死的棋局里,一枚被双方共同执掌的、最锋利的卒子。
风起。
云涌。
剑气长城第九关,那座从未有人踏足的孤峰之上,一株早已枯死千年的老龟甲树,忽然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萌出一点嫩绿新芽。
芽尖微光流转,隐约可见两个篆字,正在缓缓成形——
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