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宾馆的时候,周围街道已经被全面军管。
到处都是站岗和巡弋的一百块好兄弟。
还有价值两百的军犬。
那些狼耳大狗目光凶狠的注视远方,黑漆漆、湿漉漉的鼻子不断抽动,嗅闻并捕捉着空气...
除夕夜的爆竹声在四十七号院外此起彼伏,震得窗棂嗡嗡轻颤。高华端坐于红木太师椅上,膝头搭着一条墨绿暗纹绒毯,左手捏着半截没抽完的雪茄,右手正用小银剪修着烟灰——那烟灰堆得极稳,一粒未落。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刚念完开场白,锣鼓喧天,可满屋三十多口人,竟无一人转头去看。所有视线都黏在高华脸上,连最小的七胞胎都憋着不敢打嗝,只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小手攥着奶瓶,奶嘴含得吱吱响。
“爸,”大儿高嘉吉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信托基金这笔钱……真全兑成现金了?”
高华眼皮都没抬,只把雪茄在铜质烟灰缸边缘轻轻一磕,火星簌簌落下:“兑不了。美联储那边卡着外汇额度,咱家账上三百亿是活期,七百二十亿是短期国债,还有四百八十亿是港币、日元、马克三币种组合。但‘一千四百亿美元现金’这个数字,”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是审计署去年底派来的三位司长,蹲在屯门金库数了三天三夜,用点钞机、验钞灯、红外光谱仪加人工复核,最后盖的红章。”
满屋倒抽冷气声陡然拔高一截,连劳斯赖老爷子都摘下老花镜,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底泛着一层水光。
“可……”二儿高嘉俊挠了挠晒脱皮的后颈,声音发虚,“咱家去年光填海造岛就支出了二百一十七亿,南海项目配套基建又投了一百零三亿,还有香江新机场股权收购、澳门博彩牌照竞标、东南亚橡胶园并购……这些不都是烧钱的窟窿?”
高华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七个儿子、五个儿媳、十二个孙子孙女,最后停在李志成脸上:“七毛,你来答。”
李志成一个激灵,蹭地从蒲团上直起腰,黢黑的脸膛泛起油光:“回爸的话!窟窿早补上了——香江码头罢工第三天,咱们悄悄把‘中环货柜码头’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了新加坡淡马锡旗下壳公司;第五天,又把‘葵涌保税仓’三号库租给阿联酋航空货运部,签的是十年期美元计价合同;第七天,借着环卫工人躺平、垃圾堆积如山的当口,咱家控股的‘绿洲环保科技’火速拿下全港垃圾焚烧发电厂三年特许经营权,电价按通胀指数浮动!”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前座高嘉吉的脑门上,“这三笔,光预付款就进了账四十八亿!更别说后续二十年的分红和碳排放配额交易收益!”
高华微微颔首,从绒毯下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时边角还带着打印机余温:“这是今早刚收到的北边电报。”他手指点了点纸面,“他们决定提前启动‘南海二期’——不是填海,是建深水油气平台。要求咱们三个月内完成设计、招标、设备采购全套流程。报酬嘛……”他故意拖长音调,目光掠过众人绷紧的下颌线,“按一期标准上浮百分之三十五,且允许咱们用人民币结算部分工程款。”
“人民币?”高嘉俊猛地吸了口气,“可咱们账上只有美金、港币、日元啊!”
“谁说要收?”高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我让夏子在横滨开了三家离岸银行,专做人民币NRA账户。北边打来的每一分钱,先汇进横滨,立刻换成欧元买德国机床、换成澳元买铁矿石、换成加元买木材——最后再用这些原材料,在粤东工业园组装成‘南海一号’平台模块,运过去时,成本比直接进口便宜四成七。”
劳斯赖突然咳嗽两声,枯瘦的手指叩了叩紫檀茶几:“华子,你这算盘打得,比当年琉璃厂卖古董的还响。可老话讲,财不露白……”
“露了。”高华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昨儿凌晨三点,中南海西门岗哨拍到辆黑色奔驰S600,车牌尾号‘888’,车里下来俩人,递了张折叠的宣纸条子。今早八点,人民银行总行副行长亲自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牵头成立‘跨境人民币清算联合体’。”
满屋寂静。窗外烟花炸开一朵硕大的金菊,光亮映在每个人瞳孔里,像跳动的火苗。
高华慢慢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青烟袅袅升起:“所以,从明天起,家里规矩改三条。第一,所有子女名下资产,必须以家族信托名义登记;第二,凡涉及人民币业务,一律经由横滨三家银行走账,任何人不得私设账户;第三——”他目光如刀,扫过李志成涨红的脸,“七毛,你负责带十个孩子去深圳,盯着‘南岭芯片代工厂’的光刻机安装。记住,不是监督进度,是学怎么拆解、测绘、逆向仿制。别怕砸机器,我拨了三千万美元备用金,够你们拆十台ASML最新型号。”
李志成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问:“爸……那米高·积逊的文化衫,还买吗?”
高华一愣,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悬的宫灯穗子都在晃:“买!当然买!不过得换种买法——让夏子在东京原宿盘下整条街,雇一百个日本设计师,照着迈克尔·杰克逊1983年《Thriller》MV里的红黑夹克,改版出三百六十款,全用香江产的弹力涤纶,缝标绣‘Made in Hong Kong by Gao Group’。下周起,这批衣服就空运到洛杉矶,挂进‘Rodeo Drive’最贵那家百货橱窗,标价一千二百美元一件。”
“可……可国内没人买得起啊!”高嘉吉失声。
“谁说卖给国内?”高华眼神锐利如鹰,“卖给华尔街投行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秃顶男人!他们买衣服不为穿,为炫耀自己能搞到‘香港限量版’——就跟当年沪上老爷们抢购英国剪羊毛的毛呢一样。等风刮到四九城,自然有人愿意加价三倍求购。那时,”他指尖敲了敲茶几,“你们再去香江,就不是买文化衫了,是去签代理协议。”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嘶鸣,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高夏连滚带爬冲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根根竖立,手里挥舞着份刚打印的传真纸:“哥!成了!北美三大评级机构刚发函——咱们家族信托基金信用评级,正式升为‘AAA’!全球仅有的二十三家之一!而且……”他喘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劈叉,“他们特别注明:‘鉴于该信托对全球基础设施建设的持续性贡献及不可替代的供应链整合能力,其稳定性超越主权国家债券’!”
满屋人集体怔住。劳斯赖手中的紫砂壶盖“啪嗒”掉进茶汤里,溅起几星水花。
高华却忽然沉默。他起身踱到北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寒夜清冽,远处长安街方向隐约有礼花升空,无声绽放又寂灭。他凝望着那片幽蓝天幕,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评级升AAA,不是因为咱们钱多。是因为全世界都看明白了——只要南海的钻井平台还在冒油,香江的集装箱船还在靠泊,粤东的芯片厂还在蚀刻晶圆,咱们的账本就永远平衡。资本不怕风险,怕的是不确定性。而咱们……”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眼中一点沉静的火,“就是确定性本身。”
话音落处,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恰好喊出“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著名歌唱家李谷一老师演唱《难忘今宵》”。旋律响起刹那,高家七代目齐刷刷扭头望向屏幕——三十秒后,高华咳了一声。所有人又齐刷刷扭回头,目光重新钉在他脸上。
“最后一件事。”高华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紫檀茶几中央,“地下室冰窖第三层,东南角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只青花瓷坛。坛子里装的不是酒,是1952年华北军区后勤部颁发的‘特级劳动模范’奖状原件,还有当年发的三斤粮票、五尺布票、一张手绘的四合院改造图纸。”他目光扫过儿子们,“明天初一,你们兄弟七个,带上媳妇孩子,去西山陵园。把这张图纸,埋在老爷子坟前三尺深的地方。布票粮票烧掉,奖状……裱起来,挂进祠堂正堂。”
李志成鼻子一酸,忙低头搓了搓眼睛。高嘉吉却忍不住问:“爸,那图纸……是爷爷画的?”
“不。”高华摇头,声音低沉下去,“是你太爷爷,民国二十三年,在北平工学院念土木时画的。他说,将来若天下太平,定要建一座院子,让子孙不用再躲空袭警报,能坐在石榴树下,安安稳稳吃碗热饺子。”
窗外,新年钟声轰然撞响。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漫过四十七号院青灰的屋脊,落在那枚静静躺在紫檀木上的黄铜钥匙上,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光。
高华抬手,轻轻抚过茶几上那叠尚未拆封的红包——朱砂红封皮,印着烫金的“福”字,每个封口都用米浆细细糊牢。他指尖停在最上面那只红包上,那里用蝇头小楷写着:“致吾爱娥——廿年未改,仍系当年初见之青衫。”
师伯娥一直垂眸剥橘子,闻言倏然抬头,橘络缠在指尖,像一道细白的闪电。她没说话,只是将剥好的橘瓣掰成七瓣,整齐码在青瓷碟里,推到高华手边。
高华拈起一瓣,汁水微凉。他慢慢放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仿佛尝到了1967年那个暴雨初歇的傍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琉璃厂旧书摊前,为省下三分钱,把一本《营造法式》翻了十七遍;而她撑着油纸伞经过,伞沿抬起的瞬间,他看见她耳后一粒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满屋静得能听见橘瓣汁水渗入木纹的细微声响。电视里《难忘今宵》的歌声渐弱,窗外鞭炮声却愈发密集,噼啪炸裂,如春雷滚过大地。高华咽下最后一丝酸涩,忽然笑了:“今年年夜饭,饺子馅儿里多放半斤韭菜。老话说,吃了韭菜,来年才有劲儿折腾。”
劳斯赖第一个笑出声,枯瘦的手掌拍得茶几嗡嗡响。紧接着,高嘉吉、高嘉俊、李志成……满屋子人哄堂大笑,笑声撞在四壁,又反弹回来,混着窗外不绝于耳的爆竹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温柔地裹住了这座四十七号院,裹住了院中每一寸青砖、每一扇雕窗、每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以及槐树影下,那三十多双紧紧相握的手。
晨光已彻底铺满庭院。高华起身走向门口,玄关处那架老式座钟正“咔哒、咔哒”走着,秒针每一次跃动,都像在叩击时间本身的骨骼。他伸手推开厚重的黑漆大门——门外,长安街的方向,朝阳正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薄雾,将整条长街染成流动的熔金。风卷着硝烟味与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一只灰鸽振翅掠过门楣,羽翼带起的气流,轻轻掀起了他鬓角几缕花白的头发。
高华站在门槛上,背影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道金边。他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那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敕令。
满屋喧闹戛然而止。三十多双脚同时离地,踩着晨光与鞭炮碎屑铺就的红毯,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