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心深处来说,姜暮还是挺乐意继续留在体制内,狠狠薅朝廷羊毛的。
田文靖曾经说过的话很实在。
江湖宗门中固然有惊才绝艳之辈能一路杀上大道巅峰。
但若是拉开视角从宏观来看,背靠朝廷这棵...
次日卯时三刻,天光未明,霜气凝枝。
姜暮独坐于第八堂后院演武场中央的青石台上,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黑鞘长剑——那是贺双鹰死前佩剑“断云”,后来被他缴获,一直未曾擦拭,鞘上还沾着干涸发褐的血痂。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剑鞘末端一道细微裂痕,指腹传来粗粝触感,像在抚摸一段尚未愈合的旧伤。
远处城楼更鼓敲了三声,梆——梆——梆——
声音沉闷,却震得他耳膜微颤。
他忽然笑了下,极淡,转瞬即逝。
昨夜回府后他没睡,把冉青山给的那卷《东川崖秘境图志》翻了三遍,又将周沅枝送来的两份试炼名录逐字比对:项绣绣,郡主衔,八境大圆满,天罡正统星位;另一人名唤陆昭,出身云州陆氏旁支,四境巅峰,擅符阵推演,手握总司特赐“玄枢令”一枚——此令可于秘境中调用三处已设灵脉节点,虽不如郡主身份显赫,却胜在实权在握。
而高气傲……贺家。
姜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灰线,如蛛丝般蜿蜒隐入袖中,肉眼几不可察,唯有运转《蚀月诀》时,才微微泛起幽光。
这是他吞下贺双雕本命精魄后,悄然滋生的异象。
不是妖纹,却比妖纹更诡谲;不似魔种,却比魔种更难拔除。
他早察觉了。
只是从未点破。
就像他从不提,自己每夜子时心口泛起的那阵刺骨寒意,也不曾说,昨夜梦中又见贺青阳站在血海之上对他微笑,唇边血珠滴落,竟在半空化作一只漆黑羽鹤,振翅飞向东南。
东南,正是东川崖所在方位。
他抬手,轻轻按住左胸。
心跳平稳,沉稳如鼓。
可那底下跳动的,真是人的心脏么?
远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风拂过演武场边枯柳,枝条轻晃,抖落几点碎霜。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鹤唳撕裂薄雾,自天边疾掠而来。
姜暮抬眼。
一只通体雪白、双翼边缘泛着淡淡金辉的纸鹤悬停在他头顶三尺,翅尖微颤,尾羽散开,浮现出一行朱砂小篆:
【巳时整,北门驿亭。勿迟。】
字迹清隽锋利,如刀削玉。
是周沅枝的手笔。
他未起身,只将右手覆于左腕,默运《蚀月诀》第三重“吞影式”。
刹那间,那道灰线骤然收紧,如活物般缩回皮下,再不见分毫。
纸鹤倏然炸开,化作无数细雪般的光尘,随风飘散。
姜暮这才站起,拍了拍衣袍上的霜粒,转身朝堂口走去。
刚踏出院门,便见廊下立着一人。
水妙筝。
她未着官服,只穿一身素青窄袖劲装,腰束玄鳞革带,发髻半挽,斜插一支白玉鹤翎簪。晨光勾勒出她清瘦肩线,也映亮了她眼底未散的倦意。
“你昨夜没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看见你窗内烛火亮到寅时。”
姜暮脚步一顿,未否认,只问:“水大人怎么来了?”
“不是来送你。”她顿了顿,“是来替一个人,把话说完。”
姜暮眉梢微扬。
水妙筝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贺双鹤昨日申时入城,现居南市‘听松小筑’。他托我带一句话给你——”
她忽地抬手,指尖并作剑指,凌空一点。
一道银芒自她指端激射而出,直刺姜暮眉心!
姜暮不闪不避,任那银芒撞上额角,却未见血,只听“叮”一声脆响,似金铁交击。银芒散开,化作七枚细如米粒的星砂,在他额前悬浮旋转,隐隐结成北斗之形。
“他说,若你真想杀他,不必等秘境里动手。”水妙筝语声平静,“他愿在此地,与你一战。生死不论,仇怨一笔勾销。”
姜暮静静看着那七粒星砂,忽然道:“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水妙筝神色不动:“三年前,为破‘九曜锁心阵’,自断一指,祭阵引星。”
“哦。”姜暮点头,伸手拂过额前星砂,那北斗图案应声溃散,星砂尽数没入他眉心,“告诉他,我答应了。”
水妙筝终于露出一丝诧异:“你不问缘由?”
“问了又如何?”姜暮反问,“贺家灭门是我亲手所为,贺双雕贺双鹰是我亲手下令斩杀,贺青阳死在我剑下,贺家气运被我一口吞尽——这些事,哪一件需要解释?”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倒是我该问他一句,既然早知我这般手段,为何还要回来?”
水妙筝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他算到,若他不来,你会死在东川崖。”
姜暮一怔。
水妙筝已转身欲走,却又顿步,背对着他,声音极轻:“还有……他左手小指断处,并非祭阵所伤。”
“那是……为你断的。”
话音落下,她足尖轻点,身形如青烟般掠上屋脊,几个纵跃便消失在晨霭之中。
姜暮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图志》时,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泛黄旧笺,墨迹已淡,只余几行小字:
【东川崖有古碑,碑文曰:“昔有鹤鸣于野,衔月而食,其声清越,百里可闻。然鹤性孤绝,不群不伍,终堕凡尘,化为石。”】
当时他只当是附录闲笔,未曾细想。
此刻再念,喉头竟有些发紧。
巳时将至。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北门而去。
北门驿亭外已聚起十余人。
除了身着玄甲、肃立如松的斩魔司卫士,还有两名陌生青年——一人白衣如雪,面若冠玉,腰悬一柄通体透明的水晶短剑,剑鞘上嵌着七颗星芒石;另一人灰袍宽袖,手持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密密麻麻刻满细小符文,正低头拨弄腕上一串暗红骨珠。
姜暮一眼认出,那白衣青年便是项绣绣。
她并未看姜暮,只仰头望着天边流云,神情疏离淡漠,仿佛这世间万物皆不值得她多投一瞥。
倒是那灰袍青年陆昭,见姜暮走近,收扇拱手,笑容温润:“第八堂姜堂主?久仰。在下陆昭,幸会。”
姜暮还礼:“陆兄客气。”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扬尘滚滚。
一辆乌木雕花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周沅枝含笑的脸:“诸位久等。路上遇见一只迷路的灵鹤,耽搁了些时辰。”
她跃下车辕,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姜暮脸上,意味深长:“看来,有人昨夜也没睡好。”
姜暮不语。
周沅枝却不再追问,只拍了拍手,身后两名侍女捧上三只紫檀匣。
“此乃总司所赐‘通明玉简’,内录东川崖秘境详图、禁制分布、灵脉走向及三十六处机缘点位。每人一枚,务必贴身携带,切勿离身。”
她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需提前告知——此次秘境开启,恰逢‘星轨偏移’之期,天穹七曜运行紊乱,寻常卜算、镜照、传音之术皆不可用。换言之……”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进去了,便彻底断了与外界联系。生死荣辱,全凭己身。”
项绣绣终于转过头,看向姜暮,第一次开口:“姜堂主,听说你斩杀贺家二子时,用的是‘蚀月十三式’?”
姜暮坦然迎上她目光:“郡主消息灵通。”
“蚀月诀失传已久,相传唯有上古妖族‘吞月一脉’方能修习。”她唇角微扬,“不知堂主师承何方?”
姜暮答:“无师。”
项绣绣眸光微闪,忽而一笑:“有趣。”
这时,陆昭忽道:“咦?”
他盯着姜暮左手腕,瞳孔微缩:“姜兄腕上……有灰线隐现。”
姜暮袖口一垂,遮住手腕。
周沅枝却已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他小臂,掌心微热,一股温和灵力探入经脉——姜暮未躲。
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如常:“陆公子眼力不错。此乃‘蚀月反噬’之兆,寻常修士强行催动此诀,必遭血脉侵蚀。不过……”
她转向姜暮,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你体内另有东西在镇压它。”
姜暮垂眸,掩去眼中惊涛。
周沅枝却已退开,朗声道:“时辰已到,启程!”
马车驶动,辘辘前行。
姜暮坐在车厢角落,闭目养神。
车厢内寂静无声。
项绣绣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晶短剑剑柄。
陆昭则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反复抛接,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
忽然,姜暮睁开眼。
他看向项绣绣:“郡主,贺双鹤可曾告诉过你,他为何要回来?”
项绣绣指尖一顿,水晶剑鞘上七颗星芒石同时一闪。
她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声音轻如叹息:“他说……他欠你一条命。”
姜暮摇头:“我不信。”
“他欠我的,从来不是命。”他一字一顿,“是真相。”
项绣绣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什么真相?”
姜暮沉默片刻,忽问:“郡主可知,贺家祖宅地底,埋着一座‘镇魂碑’?”
项绣绣面色微变。
“碑上刻着八个名字。”姜暮缓缓道,“贺青阳,贺双雕,贺双鹰,贺双鹤……还有四个,是你不认识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其中第三个名字,叫‘冉淳儿’。”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滞。
陆昭手中铜钱“啪”地一声掉在车厢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姜暮靴尖前。
项绣绣脸色煞白,却未否认,只死死盯着姜暮:“你怎么知道?”
姜暮没回答,只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
青铜铸就,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冉”字,背面则是一道扭曲如蛇的阴文——正是斩魔司密档中,早已废弃不用的“旧司烙印”。
“这是我从贺青阳尸身上搜出的。”他声音平静,“而这块铜牌,本该属于一个人。”
他抬眸,直视项绣绣:“一个三十年前,奉命潜入贺家,代号‘青鸢’的斩魔司密探。”
项绣绣呼吸一窒。
陆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姜暮将铜牌放回怀中,闭上眼:“所以我想问问郡主——当年,是谁派她去的?”
“又是谁,下令让她……永远留在贺家?”
车厢外,风声呼啸。
车厢内,死寂无声。
过了许久,项绣绣才哑声道:“姜暮,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暮嘴角微扬,笑意森冷:“我?”
他睁开眼,眸底幽光流转,隐约似有残月浮沉。
“我只是……一个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的怪物罢了。”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东方。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金光刺破阴霾,直直照在姜暮脸上。
他抬手,挡住那光。
指缝间漏下的光影,竟在车厢壁上投出一道模糊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却生着一对巨大羽翼,翼尖滴落墨色液体,在壁上蜿蜒成字:
【原来我才是妖魔啊】
字迹未干,马车猛然颠簸,车身剧烈一震。
姜暮抬眼望去。
前方山势陡峭,一道巨大裂谷横亘于前,谷中雾气翻涌,隐隐透出幽蓝微光。
东川崖,到了。
周沅枝掀开车帘,立于车辕之上,白衣猎猎。
她望向裂谷深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入耳:
“秘境已开——诸位,请。”
姜暮起身,踏上车辕。
他最后回望扈州方向一眼。
城楼之上,一道青色身影独立风中,遥遥相望。
水妙筝。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一只白玉纸鹤自她袖中飞出,翩然掠过山谷,停在姜暮肩头。
鹤喙微张,吐出三字:
【活着回。】
姜暮伸手,轻轻抚过纸鹤头顶。
纸鹤化作流光,消散于风中。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身形坠入雾中,蓝光吞没最后一丝衣角。
身后,项绣绣与陆昭相继跃入。
裂谷轰然闭合。
风停,云散。
只余谷口一块残碑,碑面斑驳,唯余半句刻文依稀可辨:
【……鹤堕凡尘,化为石。石中有……】
字迹断于“石”字之后,再无下文。
而在裂谷深处,幽蓝雾海翻涌不息,无数光点如萤火升腾,又似星辰初诞。
其中一颗最亮的光点,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一双竖瞳缓缓睁开。
金底黑纹,冰冷,古老,漠然俯视着坠入深渊的四道身影。
——那不是人的眼。
也不是妖的眼。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饥饿的存在,终于嗅到了久违的、名为“宿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