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试探性地调动一缕魔气注入剑书。
然而书页只是微微一闪,便将魔气弹开,无法融合。
看来这东西没法用魔气魔改。
姜暮也不失望,将剑书收入怀中。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拿来搞超视距狙击,绝对...
姜暮推开书房的窗,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案头未干的墨迹微微晕开。他盯着那页写满尸检疑点的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角——白土村那些鼓胀的肚腹、空荡的腹腔、被撑裂胸膛的魁梧汉子……还有幻境石碑上最后一幅刻图:一尊盘坐莲台的枯瘦僧人,膝上托着一枚血胎,胎心搏动如擂鼓,而七道扭曲的人形阴影正匍匐于地,脊椎寸寸断裂,仿佛被无形丝线抽干了骨髓。
“邪婴不是靠‘罪’喂养出来的。”他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愤怒、嫉妒、贪婪、傲慢……每一种罪孽都像一滴浓稠的黑血,滴进胎囊里,便让那东西多一分活气。”
可问题来了——苦海和尚为何选在白土村?此地既无灵脉,也无古阵基座,连寻常风水都算不上佳壤。若只为血祭,大可挑扈州城中人口稠密的坊市,何须绕远至这偏僻村落?除非……这里本就藏着什么,能与那邪婴共鸣之物。
他忽然想起凌夜曾说过的话:“师父当年封印‘阎罗井’时,在井壁刻下三十六道镇魂符,最后一道,是用自己半截指骨蘸血所书。”
姜暮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掀开遮掩暗格的《太玄经》拓本。木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灰色小石子,表面布满蛛网状细纹,正是从白土村井沿撬下的残片。他指尖刚触到石面,一股阴寒刺骨的吸力骤然传来,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肉,直刺骨髓!他闷哼一声,急忙甩手,石子却已粘在指腹,纹丝不动。
石子表面,那些细纹竟开始缓缓游动,如活物般交织成一个模糊轮廓——赫然是那幻境石碑上枯僧膝上血胎的缩小版!
“不是它……”姜暮瞳孔骤缩,“这石头不是井壁的一部分,而是血胎凝成的‘胎衣’碎片!”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石子上。血珠未落,已被吸得一干二净。刹那间,视野骤然坍缩——他不再是站在书房,而是悬浮于一片混沌灰雾之中。脚下,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缓缓旋转,井口翻涌着粘稠如沥青的黑水。黑水中央,一具浮肿发白的女尸仰面漂浮,肚腹高高隆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疯狂蠕动、撞击……咚、咚、咚……胎心声震耳欲聋。
更骇人的是,女尸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出的并非灰雾,而是姜暮此刻的脸!
“你看见我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炸开,非男非女,似笑似哭,“你身上……有她留下的味道。”
姜暮浑身汗毛倒竖。她?谁?凌夜?上官珞雪?还是……墨怀素?
幻象陡然破碎。他踉跄后退,撞翻了紫檀木椅,额角撞在桌角,鲜血蜿蜒而下。窗外月光惨白,照见他指腹那枚石子已化为齑粉,唯余一点猩红印记,烙在皮肤上,形如未绽的莲苞。
同一时刻,神剑门剑冢。
贺姗儿依旧端坐石台,腰肢被那只青纹小手缠绕得愈发紧密。石台下方,阴影蠕动得更加剧烈,仿佛有无数胚胎在黑暗中同时破壳。她空洞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涟漪。
“蠢货……”她唇瓣微启,吐出的气息带着铁锈味,“你以为……那只是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她颈侧皮肤倏然裂开一道细缝,一只同样布满青纹的、仅有拇指大小的婴孩脑袋,缓缓钻了出来。它没有眼鼻,只有一张猩红小口,对着穹顶垂落的月光,无声开合。
而千里之外,东川崖秘境入口。
云海翻涌,七道人影踏空而立。为首者银袍胜雪,袖口绣着九条腾跃金蛟,正是总司钦派的引路人——监天阁副使,萧鹤龄。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身后六人,最终落在最末一位少年身上。
那少年一身粗布短打,背着柄豁了口的柴刀,眉宇间尚有未褪尽的稚气,可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正是姜暮。
“东川崖,原名‘断星渊’。”萧鹤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三百年前,第七位证得帝皇星的宿尊大能在此陨落,星核崩解,化作十二座浮空星台。每座星台皆蕴藏一丝帝皇星力,亦是通往‘斗上官’星位的唯一门户。”
他指尖轻点虚空,十二道星光骤然亮起,勾勒出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嶙峋石台。其中十一座星台泛着温润玉色,唯有一座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暗光,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
“黑曜台。”萧鹤龄目光如电,“此台最凶险,亦最接近斗上官本源。然——”他顿了顿,视线精准地钉在姜暮脸上,“唯有身负‘逆命格’者,方能踏足其上而不被星力反噬。诸位,可知何谓逆命格?”
其余五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莫非是生来克父克母,八字带煞?”“或是幼时遭雷劈不死,反淬出异骨?”
姜暮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草鞋尖。他当然知道。昨夜墨怀素悄然现身于他窗前,未发一言,只以指尖在他眉心一点。那一瞬,他识海深处蛰伏已久的漆黑屏障,竟主动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缝隙之后,并非记忆,而是一轮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轨组成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粒微弱却执拗的赤色光点,正顽强搏动。
“命格非天定,乃心铸。”墨怀素的声音如冰泉滴落,“你每一次对‘大道’的质疑,每一次对‘规则’的践踏,每一次将‘不可能’碾碎成齑粉的狠劲……都在为你重铸命格。姜暮,你的命,从来不在天书之上。”
当时他愕然抬头,墨怀素却已化作一缕青烟散去,唯余一句箴言,烙在耳畔:“东川崖,黑曜台,等你亲手撕开那层‘注定’。”
“萧大人!”一道清越女声打破沉默。说话的是个紫裙少女,腰悬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正是此次试炼者中公认的最强者,北境天骄柳含烟。“若黑曜台真如您所言,需逆命格者方可入,那此人……”她纤纤玉指,毫不客气地指向姜暮,“岂非毫无资格?”
其余四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审视、讥诮、漠然……种种情绪交织。毕竟,一个连筑基都勉强的杂役弟子,凭什么站在这里?
萧鹤龄未答,只轻轻抬手。
轰隆!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劈落,直贯姜暮天灵!众人惊呼未出口,却见那雷霆在触及姜暮发顶三寸时,竟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湮灭。更诡异的是,姜暮周身三尺之地,空气诡异地扭曲起来,仿佛他脚下并非虚空,而是一面巨大、无形的镜子——所有逼近的力量,皆被无声折射、偏移、消解。
“原来如此……”萧鹤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那是久旱逢甘霖的震动,“不是‘避劫’,是‘反溯’。他竟能将外力攻击,瞬间还原成施术者自身功法运转的‘初始轨迹’,继而……将其源头掐断。”
柳含烟脸色微变。她方才暗中催动的“紫霄引雷诀”,正是她引以为傲的绝技。可那雷霆甫一离体,便已失去与她神识的联系,如同断线纸鸢。
姜暮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柳含烟脸上,嘴角微扬:“柳姑娘,下次想试试我的骨头硬不硬,麻烦把飞剑先亮出来。打雷……太没新意了。”
空气骤然凝滞。柳含烟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就在此时,萧鹤龄袍袖一挥,十二座星台同时震颤,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跨越时空,轰然响彻云海:
“逆命者既至,星台择主,即刻开启——!”
话音未落,十一座玉色星台光芒大盛,各有一道虹桥激射而出,精准锁住其余五人身影,将他们卷入各自星台。唯有黑曜台,依旧死寂幽暗,虹桥未生,仿佛在等待一个……迟到的赴约者。
萧鹤龄深深看了姜暮一眼,身影如墨迹晕染,悄然隐去。
姜暮独自立于翻涌云海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亘古星辰。他活动了下手腕,扯下脖子上挂着的粗麻绳——绳结处,一枚小小玉蝉安静栖息,正是凌夜所赠的【寒玉蝉】。他指尖用力,咔嚓一声,玉蝉应声而裂。
没有寒气肆虐,没有星力反噬。
只有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某把尘封万年的锁,被强行扭开了第一道簧片。
他抬脚,一步踏出。
脚下虚空并未塌陷,反而浮现出一级级由纯粹星辉凝成的阶梯,幽暗,冰冷,向上延伸,直没入黑曜台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就在他左脚踏上第一级星阶的刹那——
千里之外,道宗禁地。
墨怀素盘坐于万年寒玉蒲团之上,周身悬浮着十二面青铜古镜。镜面并非映照现实,而是一幅幅流动的、模糊的光影:柳含烟挥剑斩落星轨;一个青衫少年以血为墨书写禁制;紫裙少女指尖捏碎一颗星辰……每一面镜子,都对应着一位试炼者。
唯独第十三面镜,镜面浑浊如蒙雾,只隐约可见一道孤绝背影,正拾级而上。
墨怀素指尖拂过镜面,镜中影像骤然清晰——黑曜台入口,姜暮踏出的右脚尚未落下,而他的左脚踝处,一缕若有似无的、黑白交织的道气,正悄然缠绕而上,如同最温顺的藤蔓。
【太上共情引】,已悄然种下。
她闭目,神识如丝,顺着那缕道气,无声无息,滑入那片幽暗星阶。感官剥离,意识升腾,她并未成为姜暮,亦未附身于任何人,而是化作一缕纯粹的“旁观之念”,悬浮于他识海上空,冷静俯视。
“欲之魅,在何处?”她心念微动。
答案,或许就在这条无人敢踏的黑曜之路上。
姜暮对此一无所觉。他只觉左脚踝微凉,似有清风拂过。他低头,只见一道细若游丝的青气,正从黑曜台深处蜿蜒而上,温柔缠绕着他脚踝,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抚慰感。
他笑了笑,不再犹豫,右脚落下。
星阶无声,却仿佛踏在亿万星辰的心跳之上。
咚。
咚。
咚。
那搏动之声,竟与白土村古井中,那邪婴的胎心,隐隐同频。
而就在他双脚尽数踏上星阶的同一瞬,白土村那口被凌夜亲手封印的阎罗井深处,井壁上,所有被姜暮视为镇魂符的刻痕,突然齐齐亮起幽绿微光。光芒流转,最终汇聚于井底最幽暗处——那里,一具被污泥覆盖的女尸,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黑曜台内,时间失去意义。
姜暮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唯有无边的黑暗与脚下星辉铺就的阶梯。他感到疲惫,却无饥饿;感到寒冷,却无痛楚。仿佛身体与精神正被这幽暗缓慢剥离,又在剥离中,奇异地重组。
终于,前方黑暗尽头,一点微光浮现。
那并非灯火,而是一扇门。
一扇由无数断裂锁链缠绕、锈迹斑斑的青铜巨门。门扉紧闭,中央凹陷处,赫然印着一个血淋淋的掌印——五指箕张,掌心纹路,竟与姜暮右手掌纹分毫不差!
他怔住。
记忆如潮水倒灌——幼时在荒山迷路,饥寒交迫之际,眼前也曾出现这样一扇锈蚀的门。他本能地伸手去推,手掌按在门上,滚烫的烙铁感瞬间灼穿皮肉……再醒来,已在自家茅屋,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而父亲蹲在院中,默默磨着一把缺口的柴刀,刀刃映着冷月,寒光凛冽。
“原来……那时候就见过?”他喃喃自语,抬起右手,缓缓靠近那血掌印。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青铜门内,骤然响起一声悠长叹息。
那叹息声里,没有苍老,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近乎慵懒的倦怠。紧接着,一个低沉、磁性、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响起:
“小家伙,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姜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声音,与白土村古井中,那邪婴的沙哑嗓音,一模一样。
可这声音里,却分明没有丝毫邪祟,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浩瀚如渊的熟悉感。
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内那片更深的黑暗。
黑暗深处,两点幽邃的光,缓缓亮起。
不是火焰,不是星芒。
是眼睛。
一双横亘于时间长河彼岸,静静凝视着他,仿佛已等待了无数轮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