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张岱能够听到在场众人的心声,那自然会笑语回答他们:这显然是不够的!
段崇简固然是一只大肥羊,但也太显眼,盯着他的人实在太多,哪怕满身肥膘,能落在张岱手里的也没几两。
而且这家伙不只对百...
西面山道蜿蜒如带,枯草伏地,朔风卷起黄尘,在日光下浮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马蹄声却不是零散,而是整饬如鼓——千骑奔腾,蹄落如雷,踏得山石震颤、林鸟惊飞。苗晋卿勒缰驻马于北岳庙后高坡之上,远眺西来之众,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州府人马。
那队军容严整得异乎寻常:旗不曳尘,甲不反光,青灰玄色战袍裹着精悍躯干,腰悬横刀而不露刃鞘,马衔枚、人衔枚,唯余蹄声如夯土筑城,沉而密、稳而厉。更奇者,其阵列非定州惯用之“雁行”或“锥锋”,竟是太原府最擅山地截击的“铁鳞阵”——前军执长槊如林,中军持弩如墙,两翼轻骑斜收如鹰翼敛羽,缓缓压进,竟似一道无声流淌的黑铁洪流,正将整座恒山北麓缓缓纳入其势域之中。
“太原……太原军?”苗晋卿喉头一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擦过石面。
身旁亲兵尚在辨认旗号,远处已有一骑脱阵而出,疾驰至坡下,翻身下马,甲胄铿然作响。那人未戴兜鍪,露出一张冷峻如刀削的脸,左颊一道旧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如淬火寒铁,直刺坡上。
“太原尹严挺之麾下都尉李燧,奉严使君令,代宣御史中丞常贞菁常御史敕命——”他朗声而呼,字字清晰,竟压过山风,“着定州长史苗晋卿即刻出迎,接钦命诏书!”
坡上静了一瞬。
苗晋卿身后数名校尉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有人喉结滚动,更有人悄悄退了半步——方才还群情汹汹、欲擒段兴嗣以求自保的兵卒们,此刻竟齐刷刷闭了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御史中丞”四字如冰水浇顶,比段崇简的刀兵更令人胆寒。御史台乃天子耳目,中丞更是三司之首,亲临边州,所问者非吏治即兵乱,所查者非贪墨即谋逆。而常贞菁之名,近岁已在朝野刮起数阵腥风:去年查河东盐铁转运使私吞折变钱三十万缗,牵连十七州官吏;前月刚劾罢幽州节度副使纵兵劫掠商旅,当庭杖毙其心腹八人。此人不喜虚礼,不纳重贿,不听辩词,但凡敕令所至,必见血、必落锁、必焚案牍。
苗晋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沁出,却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昨夜家奴呈上的密信末尾那行小楷:“常御史入恒州翌日,即提审褚长史狱中三十七人,亲录供状二十三份,已遣快马分赴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处存档。”——原来褚长史并未屈服,亦未观望,而是早已被撬开牙关,将段崇简如何授意伪造张岱遇刺、如何密令段兴嗣勾结飞狐陉私贩、如何篡改互市账册嫁祸苗氏诸事,尽数吐出。而严挺之率太原军东来,根本不是为“协剿”,是为“围捕”。
他缓缓抬手,拂去肩头一粒被风吹来的枯叶,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再开口时,声调竟已平复如初:“传我号令——北岳庙全体军士,卸甲弃械,列队山门之外。命厨下蒸新黍、炙肥豚,取窖藏松醪酒三坛,备于阶前。再遣快足十人,分赴各营,告曰:御史驾临,乃我等洗雪冤屈之机,非是加罪之时。”
众校尉愕然,一时不敢应诺。
苗晋卿却已策马徐行下坡,玄色大氅在风中翻涌如云:“尔等莫惧。段崇简所构之伪证,常御史手中已有褚长史亲供为凭;其所诬之‘勾结贼寇’,山中本无贼,唯段兴嗣私募幽州亡命百二十人,假扮山匪,伏于倒马关外三日,只为待我出庙即射杀于途——此亦褚长史供中明载。常御史既携敕而来,便非为听段崇简一面之辞。我若畏罪不出,反坐实‘心虚叛迹’;我若坦荡相迎,敕书未宣之前,彼等反受《唐律·职制》所限,不得擅拘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面孔,忽而一笑,那笑里竟有几分少年时游学长安的疏朗:“何况——诸君可知常御史最恨何事?”
无人应答。
“最恨权贵子弟倚势弄法,最恨地方大员欺上瞒下,最恨军中豪强胁迫上官!”苗晋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段崇简以刺史之尊,行宵小之术;以州府之权,养私兵之患;以国之税赋,饲山匪之口!常御史若真欲办一桩大案,岂会只拿我这区区长史?她要斩的,是段崇简这棵盘根错节的毒树!而我等,恰是那树上最先坠下的枯叶——风一吹,便落下来,反替她清了路!”
话音未落,山下已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太原军前锋已至庙门百步之外,刀鞘撞甲之声如金石交击,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李燧立于阵前,目光如电,牢牢锁住缓步而来的苗晋卿。
苗晋卿在距阵前三丈处勒马,翻身落地,未披甲,未佩剑,仅着一袭素青圆领袍,腰束乌木带,发束青巾,身形挺拔如孤松。他对着李燧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卑微之态:“定州长史苗晋卿,恭迎御史中丞常公、太原尹严公。庙中粗食已备,敢请二位使君入内暂歇,听下官细陈恒州事始末。”
李燧面无表情,只将手一抬。身后两名亲兵立刻越阵而出,一人捧紫檀匣,匣盖微启,内衬明黄绫缎,上置一枚蟠龙金印;另一人托锦盘,盘中赫然是卷轴封缄的朱砂敕令,火漆印鲜红如血。
“常御史有令——”李燧声如裂帛,“敕书须于洁净之地、当众启封。此庙虽为北岳行宫,然久驻军旅,香火断绝,恐污圣谕。着苗长史即刻移步山腰‘栖霞观’,观中道人晨课未散,殿宇清净,正合宣敕。”
苗晋卿眸光一闪。栖霞观?那观主姓王,原是褚长史旧部,三年前因谏阻段崇简强征僧田被黜为民,如今隐居观中,只诵《道德经》。常贞菁选此地,非为清净,是为见证——王观主若真袖手旁观,便是默许;若稍有异动,便是褚长史旧党未灭的铁证。
他垂眸片刻,再抬首时笑意已深:“谨遵御史台令。只是山路崎岖,观中狭小,恐难容太原军数千之众。敢请李都尉允我亲率二十随从护送敕书,余者军士,可于山道两侧列阵肃立,以为仪卫。”
李燧盯他良久,忽而颔首:“可。但敕书离匣一刻,苗长史须亲手捧持,不得转交他人。”
“自当如此。”
苗晋卿转身,对身后校尉沉声道:“取我素绢袍一件,再备清水三盆、净巾六条——御史台敕令,沾不得半点尘埃。”又侧首对李燧道,“李都尉,可否借贵部军医一人?我军中昨夜有卒染瘴气,呕泻不止,需寻个安稳处安置,免得惊扰敕仪。”
李燧眉头微蹙,尚未应答,苗晋卿已朗声唤道:“韩怡清何在?”
人群后,被五花大绑的韩怡清浑身一颤,绳索勒进皮肉,却仍嘶哑应道:“在!”
“解他缚。”苗晋卿淡然道,“着他随我同往栖霞观,执药囊,侍病卒。”
韩怡清闻言,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只重重一点头。两名太原军士上前,刀锋轻巧一挑,麻绳应声而断。韩怡清踉跄一步,扶住庙柱,低头掩面,肩膀剧烈起伏——那不是羞愤,是劫后余生的痉挛。
苗晋卿不再看他,只对李燧拱手:“有劳。”
一行人即刻启程。苗晋卿当先而行,双手空空,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韩怡清紧随其后,药囊沉甸甸坠在腰间;二十名北平军士皆卸甲,仅佩短匕,面色沉肃。太原军则如两道沉默铁壁,沿山道两侧延伸而去,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硬青光。
山道愈窄,松涛愈烈。行至半山腰,忽闻前方栖霞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数名道童惊惶奔出观门,指着观内尖叫:“血!观里全是血!王观主他……他撞柱死了!”
苗晋卿脚步一顿。
李燧霍然转身,厉喝:“谁去的观中?!”
话音未落,观门内踉跄冲出一人——正是早间随颜丞入山送粮的百夫长赵武!他甲胄歪斜,脸上溅满暗红血点,手中死死攥着半截断剑,剑尖滴血未干。他一眼望见苗晋卿,竟不顾李燧在侧,扑通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山石上,发出沉闷巨响:“苗长史!王观主……王观主他……他是被段兴嗣的人逼死的!他们说……说常御史若不信供状,便杀了王观主作证!王观主不肯,便一头撞死在老君像前!血……血全洒在《道德经》上了!”
赵武嘶吼未毕,李燧已如鹰隼般掠至其身侧,一手扣住他腕脉,另一手闪电般探入其怀——掏出一封未拆的素笺。李燧展开,只扫一眼,脸色骤然铁青。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刺苗晋卿后颈。
苗晋卿却未回头,只静静望着栖霞观飞檐下摇晃的铜铃,声音平静得可怕:“李都尉,观主既死,敕书便不可宣于观内了。依《开元令》,御史敕若遇主事者暴毙,须另择洁净之所,且须有三名以上四品以上官员在场监宣。常御史与严尹二位,此刻尚在山下么?”
李燧喉结滚动,捏着素笺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笺上墨迹未干,赫然是段兴嗣亲笔:“王观主若不肯签押褚供副本,即刻处决。尸身曝于观门三日,以儆效尤。——段兴嗣,戌时三刻。”
戌时三刻……正是半个时辰前。
段兴嗣竟敢在御史台人马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而此人,此刻还被五花大绑,躺在北岳庙后殿柴房里!
李燧胸中怒焰翻腾,几乎要焚尽理智。他猛地攥紧素笺,纸角刺入掌心,渗出血丝。然而就在此刻,山下传来急促号角声——三长两短,太原军紧急集结令!
李燧倏然抬头。只见山道尽头烟尘蔽日,无数旌旗翻卷,竟非太原军制式!赤底金雀旗、玄底蟠龙旗、墨底獬豸旗……那是三支不同番号的军马,正自不同方向包抄而来!最前一骑,玄甲红缨,马鞍悬着一对熟铜锏,正是段崇简亲率的定州牙兵!
苗晋卿终于缓缓转身,面上竟无丝毫惊惶,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悲悯。他望着李燧手中染血的素笺,轻轻道:“李都尉,现在你明白了么?段崇简不是要等敕书宣读之后再动手——他是要让敕书,永远宣读不了。”
山风呜咽,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栖霞观染血的门槛。观内,老君塑像低垂的眼睑下,一滴暗红血珠,正沿着青铜面颊缓缓滑落,坠入下方摊开的《道德经》扉页——那里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
“天网恢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