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州城与恒山这里虽有几十里的距离,但报信之人快马加鞭的飞奔疾驰之下,只过了一个多时辰便返回了州城,直入州府向段崇简进行告急求援。
但段崇简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见他,因为眼下还有更加要紧且棘手的问...
萧讳话音未落,堂外忽有疾步之声由远及近,一名青衫小吏气喘未定地跪伏于阶下,双手高举一卷黄绫封缄的敕牒,声音微颤:“报——朝廷急使已抵州界!驿骑换马不歇,三刻前入城,敕命直送州衙,不敢稍缓!”
堂内一时寂然。连段兴业伏在地上的身子都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额角冷汗混着旧血蜿蜒而下。萧讳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砚池,墨汁泼洒如墨云翻涌,溅湿半幅《恒岳图》——那是他初赴任时亲绘的治州志图,题跋犹存:“山势北拱,民风质直,守之以诚,可固边圉。”
他却顾不得那画了。
只伸手一招,小吏膝行上前,将敕牒呈至案头。萧讳未即拆封,反先抬眼盯住张岱,目光如刀,似要剖开他胸中丘壑:“你既早知敕命将至,为何昨夜还言‘困于马力脚程’?你可知欺瞒上官、惑乱视听,该当何罪?”
张岱垂手立于阶下,并未抬首,只静静答道:“使君所疑,正合下官所虑。敕命未至之前,段氏余党尚存喘息之机;敕命既至,若州府措置失宜,反授人以柄,谓我等挟制朝命、迫令屈从。故而昨夜不言确期,非为欺瞒,实为护持——护持使君清名,护持朝廷威信,亦护持山中千余丁卒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钟:“今敕使已至,是福是祸,端看使君一念。”
萧讳闻言,眉峰微蹙,终是缓缓伸手,撕开封缄。黄绫绽开,露出朱砂批红的中书门下制敕全文。他目光扫过首句“门下:定州刺史段崇简,阴蓄异志,交通蕃部,私造淫祠,擅发兵械,僭拟王章……”,指尖竟微微一颤。再往下读,“着御史台即日遣使按验,节度副使张岱参赞其事,凡所察证,具实奏闻”,最后赫然一行小字:“另敕恒州刺史萧讳,协理勘问,毋得容隐,钦此。”
萧讳读罢,默然良久,忽将敕牒轻轻覆于案上,指尖抚过那“协理勘问”四字,仿佛触到了烧红的铁烙。他抬眸望向张岱,眼神已无昨夜暴怒,却更显深沉难测:“协理勘问……好一个协理。张补阙,你倒真会择时。”
张岱不卑不亢,只躬身道:“使君明鉴,协理非为分权,实为分责。段某之罪,非一州可蔽,非一人可掩。朝廷既命两州同勘,便是要昭示天下:法在公器,不在私门;刑在国宪,不在藩镇。”
话音方落,堂外又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数名皂隶押着两名灰衣男子入内。二人皆戴枷锁,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眼神锐利,见了张岱便欲挣扎叩首,被皂隶死死按住肩膀。
“启禀使君!”为首皂隶高声道,“此二人为段崇简旧部,原在恒山北麓屯粮之所充作仓吏,今晨奉命搜检段宅密室,于夹墙暗格中起出账册三册、铁券两枚、皮囊一封。内有北蕃黑水靺鞨使者印信一枚,另有金珠若干,俱已封存。”
萧讳目光一凛,挥手示意呈上。账册摊开,字迹细密如蚁,却分明记着“永昌元年冬,收黑水部贡马三百匹,付绢八百匹”“开元廿三年春,代州军市虚报弓弩损折,拨新造强弓五十具,实转恒山北营”等字样。铁券则赫然是两道伪造的兵部调令,钤印虽仿得极似,但火漆色泽偏暗,印文边缘微有晕染,分明是近日仓促伪造之物。
张岱只瞥了一眼,便垂眸道:“使君请看第三页第七行——‘庚寅日,自山南运盐铁二十车,入恒山腹地,付与赵姓匠人’。此人名赵大锤,原是定州铸铁坊主,三月前携家小失踪。下官遣人查访,已于代州云中驿寻获其子,据供,其父被段氏强征入山,督造甲兵,至今生死未卜。”
萧讳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忽而转向段兴业,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既为段氏心腹,可知赵大锤人在何处?”
段兴业浑身剧震,牙关打战,嗫嚅半晌,才嘶哑道:“在……在悬瓮谷……谷口设哨,谷底……有铁砧声彻夜不绝……”
“悬瓮谷?”萧讳眼中寒光一闪,霍然起身,“传我军令:恒州左厢骁骑营五百,即刻整装;再遣快马飞报代州、蔚州、朔州三镇,凡邻近恒山诸营,尽数戒备,严防段氏余党遁入蕃境!另——着人备马,本官亲往悬瓮谷!”
张岱闻言,眉梢微扬,却未言语。
颜允南却被这陡转之势惊得目瞪口呆,待随张岱退出内堂,才压低声音急道:“六郎,萧使君竟真肯亲往?这……这岂非与你昨夜所料全然相悖?”
张岱缓步穿廊,檐角铜铃轻响,他仰头望着灰白天空,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颜兄,你只见其行,未见其心。他亲往悬瓮谷,非为助我,实为抢功——抢在朝廷钦使入州之前,亲手擒获段氏爪牙,缴获铁证,如此一来,纵使段崇简伏诛,萧嵩那边也可推说‘萧讳早已察觉其奸,先机处置,未酿大患’。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体面。”
颜允南怔住,片刻后喃喃道:“可……若段氏真有甲兵在谷中,他贸然前往,岂非涉险?”
“险?”张岱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校场方向——那里正有数十骑披甲驰出,马蹄踏起烟尘滚滚,“他若无万全之备,怎敢离府?段兴业昨夜受刑,供出悬瓮谷地形、哨位、暗道三处,萧讳必已遣精锐斥候先行探路,又令骁骑营分作三队,一队佯攻谷口,二队绕山迂回断其退路,三队直插腹地,擒贼擒王。他不蠢,只是太惜名。”
正说着,忽见一骑飞驰而至,骑士滚鞍下马,单膝点地,将一封素笺呈上:“张补阙,山中急讯!”
张岱展笺,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悬瓮谷西崖松林,已见炊烟三缕。赵匠人子昨夜潜入,言谷底石窟新凿三孔,内藏生铁千斤、熟铁锭二百,弓弦浸油布裹,箭镞淬毒未干。另,段氏私养死士七十二人,分守三窟,窟顶悬巨石,引绳系于谷口哨塔——若遇急变,可毁窟灭迹。”
张岱阅毕,将素笺凑近廊下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吞没墨迹。他凝视那点幽蓝火光,直到燃尽成灰,飘落掌心。
“颜兄,”他忽然道,“你可愿陪我走一趟悬瓮谷?”
颜允南一愣:“我?我不过一介文吏,不通武事,去了岂非累赘?”
“正因你是文吏,”张岱转身,目光澄澈如洗,“萧使君此去,要的是战功,不是活口。他若破谷,必以雷霆手段荡平,死士或可斩尽,可那七十二名被胁迫入山的匠户、丁卒,却未必能全数保全。你随我去,以监察御史行署名义,在谷口设临时勘验所——凡擒获者,先录口供,验明胁从,再报萧使君裁决。如此,既不坏他剿逆之名,亦能救下数十条性命。”
颜允南怔然良久,胸中一股热流翻涌,几乎哽咽。他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好!我随你去!纵使……纵使萧使君不许,我也要站在谷口,亲眼看着那些人,活着走出来!”
两人当即策马出城,一路向北。恒州城外旷野苍茫,秋草枯黄,风过处沙沙如泣。行至半途,忽见前方烟尘大作,十余骑迎面奔来,为首者玄甲银盔,正是萧讳亲卫统领李琰。他勒马横枪,目光如电扫过张岱二人,沉声道:“张补阙,使君有令:悬瓮谷乃军机重地,闲杂人等,止步三十里外!”
张岱神色不动,只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腰牌,牌面刻着“协理勘问”四字,背面烙着御史台朱砂火印。他将腰牌高举,声音清越:“李将军请看——此乃御史台敕授勘验凭信。我与颜少府奉旨勘验段氏私铸罪证,非为观战,实为录档。若将军阻我,致使铁证湮没、人证失联,明日朝堂之上,这腰牌所载四字,便是你我共担之责。”
李琰目光一滞,盯着那腰牌看了足足三息,终是缓缓收枪,侧身让开道路:“张补阙请——但有一条,不得逾越谷口哨塔半步!”
张岱颔首,策马疾驰而去。
悬瓮谷口,果然已扎下军帐数座,旌旗猎猎。谷口两侧山崖陡峭,唯有一条窄道蜿蜒而入,此刻已被骁骑营以拒马桩封锁。张岱与颜允南在谷口哨塔下勒缰,抬头望去,但见谷内雾气氤氲,松柏森森,静得诡异,连鸟鸣都无一声。
颜允南忽觉手心冰凉,低声问:“六郎,你说……他们真会动手么?”
张岱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谷内深处。那里,一片浓雾悄然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的尽头,正缓缓苏醒。
就在此时,谷内忽起一声凄厉长啸,如狼嗥,似鬼哭,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自山腹深处炸开!整座山谷为之震动,碎石簌簌而落。烟尘冲天而起,遮蔽日光。
张岱瞳孔骤缩——那不是火药爆破之声,是巨石坠地之震!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住颜允南手腕,厉喝:“退!快退——谷顶有人引绳!”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数声脆响,谷口两侧山崖上,数块磨盘大小的青石应声而落,裹挟着千钧之势,轰然砸向谷口拒马桩!烟尘弥漫中,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混作一团……
烟尘稍散,张岱抹去脸上灰土,望向那片狼藉的谷口。拒马桩已碎裂倾颓,烟尘尚未落定,却见一道灰影自谷内疾掠而出,背上负着个瘦小孩童,脚下踏着翻滚的碎石,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已跃至哨塔之下!
那人抬头,脸上沾满黑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张岱,声音嘶哑却清晰:“张补阙!赵大锤未死!七十二人,还剩六十九!段氏死士已溃,但谷底……还有火油!”
张岱心头一震,脱口而出:“火油?”
“对!段氏欲焚谷灭迹!我儿拼死割断引火索,可……可还有一处暗渠未堵!”那人语速飞快,“谷底东窟,石壁渗油,遇火即燃!若不截流,半个山谷都要烧起来!”
张岱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谷口地形——东窟必在左侧崖壁,暗渠出口应在哨塔根部!他不及细想,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刀光一闪,竟劈向哨塔粗大木柱!
“六郎!”颜允南惊呼。
刀锋入木三分,张岱弃刀不用,双掌猛击柱身!那百年老木竟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他俯身探手,自裂缝中抠出一把潮湿泥沙,又撕下袍角,蘸泥塞入缝隙——正是当年他在太乐署修编乐律时,为防编钟基座受潮所用的“泥封法”!
“颜兄!速取清水十坛!命人掘开哨塔东侧三尺之地,引水灌入木柱裂缝!泥沙遇水膨胀,可暂堵暗渠出口!”他一边疾呼,一边已扑向旁边一匹受惊战马,翻身而上,直冲谷内!
颜允南目眦欲裂,却知此刻不容半分迟疑,嘶声下令:“照办!快!”
谷内,火光已隐隐透出雾霭。张岱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枯枝败叶,直扑东窟入口。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入。他弃马,拔出靴中短匕,矮身钻入。
洞内灼热逼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油腥。甬道曲折下行,石壁湿滑,渗出黑亮油珠。张岱屏息疾行,匕首在石壁上刮擦出点点火星——他竟在以火试油!果然,匕首划过之处,油珠“噗”地燃起幽蓝火焰,顺着壁面蜿蜒而下,如一条毒蛇,直指深处!
他心头雪亮:段氏根本未打算逃,而是要焚谷自毁,将所有罪证、人证,连同萧讳的剿逆之功,一同化为焦炭!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一座天然石窟横亘眼前,穹顶高悬,四壁黝黑,地面堆积着成捆浸油麻布、成箱未装鞘的箭镞。而最骇人的是——窟顶垂下数十根拇指粗的油浸麻绳,末端皆系着巨大陶罐,罐口敞开,汩汩淌出黑油,正沿着石壁沟槽,汇向中央一处幽深地穴!
地穴之中,烈焰已腾起三尺高,赤红火舌舔舐着穴口石沿,发出“滋滋”爆响!
张岱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方才赵匠人之子所言:“……暗渠未堵!”——原来火源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段氏早将火油灌入地下暗渠,以地热引燃!如今火势已成,若不截断油源,这地穴便是永不熄灭的焚炉!
他环顾四周,目光骤然定在石窟一侧——那里堆着数十具未完工的铁砧,旁边散落着粗大铁链、锻锤、风箱。他扑过去,抄起一根丈许长的锻锤铁柄,又拽过两条粗铁链,一头缠住铁柄,另一头飞快系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奔至地穴边缘,俯身探看。穴深约五丈,壁滑如镜,唯有一道细窄石棱斜插穴壁,勉强可容脚尖。
张岱深吸一口气,将铁柄末端狠狠揳入石棱上方岩缝,铁链绷直如弓弦。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借着铁链弹力,凌空跃向地穴深处!
风声在耳畔呼啸,灼热扑面而来。他双手紧握铁柄,身体悬于烈焰之上,双脚猛蹬穴壁,借力向上一荡——终于,左脚勾住了那道石棱!
火舌燎焦了他的裤脚,灼痛钻心。他咬紧牙关,右手短匕闪电般刺入石棱旁一道细微石缝,左手则迅速解开腰间铁链,反手甩出!铁链如灵蛇,缠住地穴上方一根垂挂油罐的麻绳,猛地一拽!
“嘣!”麻绳崩断!一只陶罐轰然坠落,砸入火海,轰然爆开,油火四溅!
张岱毫不停歇,铁链再甩,第二只、第三只……油罐接连坠毁,火势略缓。他趁机探身,短匕狠插石棱下方岩层——那里,果然有一道细微油渍渗出,正是暗渠出口!
他匕首猛撬,碎石迸射。一股黑油激射而出,喷在他手臂上,火辣辣疼。他却如未觉,撕下衣襟,蘸油揉成团,又抓起一把粗砂,死死按进那油渍喷涌的孔洞!
砂油混合,瞬间凝滞。油流渐弱,终至断绝。
火势,开始衰减。
张岱瘫坐在石棱上,大口喘息,手臂焦黑,汗水混着黑灰流下。他抬眼望去,地穴中火焰已缩成拳头大小,幽幽跳动,如将熄的残烛。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火把光芒晃动。颜允南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六郎!六郎你在里面吗?!”
张岱勉力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却清晰:“我在!火……已控!快……救人!”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自石棱上直直栽落。
下坠途中,他恍惚听见洞外传来萧讳的厉喝:“传令!谷内降者不杀!速召医官!张补阙若少一根头发,本官提头去见御史中丞!”
风声呼啸,火光在眼前旋转、模糊、熄灭。
黑暗温柔地,将他拥入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