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烈日再度高悬,世间又来到了新的一日。
庆典继续。
这个难得的庆典还将持续数日,一直到所有人都彻底尽兴,或者将所有准备的货物都卖光之后再停止。
不过,却没有人注意到,在庆典的第三...
克雷缇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碎的暗金弧光,像被激怒的毒蛇骤然昂首——那不是她惯用的“命运丝线”具象化前兆,可这回丝线刚凝出半寸,便被伊莉莎一把攥住手腕,指甲尖端泛起微不可察的猩红冷光。
“哎哟,急什么?”吸血鬼大姐歪着头笑,犬齿在昏光里一闪,“你这根线要是真能掐准始祖的位置,早八百年前就该把‘猩红暴君’的名字绣在你腰带上了吧?”
克雷缇的手腕一沉,没抽回来。不是挣不脱,是那点猩红冷光像活物般顺着脉络往上爬,酥麻中裹着灼烧感——伊莉莎最近喝圣血喝得太多,连指尖都开始溢出微量神圣反噬的余韵,偏偏还敢往魔鬼身上蹭。
“……你手再不松开,”克雷缇眯起眼,尾音拖得又低又慢,“我就把你上次偷藏在影子里那三十七瓶‘赫伯特原浆’,全倒进萨米新酿的腐藤蜜酒里。”
伊莉莎的笑容僵了半秒。
“……你监视我?”
“不。”克雷缇终于抽回手,甩了甩腕子,指尖浮起一缕极淡的灰雾,“是萨米说的。他说你半夜蹲在影缝边数瓶子,数到第二十三瓶时打了个酒嗝,震落了三片影鳞。”
远处正用枯枝编花环的萨米闻言抬头,腼腆地笑了笑,耳尖微红——她确实看见了。但她没说伊莉莎数到第三十七瓶时,对着空瓶子喃喃自语:“……要是哪天能咬一口始祖的颈动脉,嘶……那滋味,怕不是比赫伯特的血还烫喉咙三倍。”
这话萨米没敢转述。
可此刻空气忽然静了。
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极乐净土上方那道横亘天地的绿色极光,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所有人同时抬头。
极光边缘泛起涟漪状的波纹,幽绿深处竟浮出几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剪影——有高举长矛的巨人轮廓,有蜷缩如茧的羽翼残骸,还有一只悬浮的、布满裂痕的眼球,瞳孔位置空荡荡的,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它正在凝视此处。
“……厄运支流显形了。”克雷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赫伯特却猛地绷直脊背,右手已按上剑柄:“不对。这不是支流。”
他盯着那眼球残影,喉结滚动:“这是……观测残留。”
话音未落,极光中央轰然撕开一道竖瞳状的裂隙!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撑开的黏滞感。裂隙内翻涌的并非黑暗,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灰白雾霭——雾中沉浮着无数细小光点,每一粒都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又像一滴尚未凝固的泪。
伊莉莎下一秒扑到克雷缇身侧,压低声音:“喂,你家‘幸运’和‘厄运’不是一体两面吗?那这玩意儿……算不算你们俩的合体技?”
克雷缇没理她,目光死死钉在裂隙深处。
因为那灰白雾霭里,正缓缓浮出一行字。
不是符文,不是古语,是标准的、带着点印刷体呆板感的通用语:
【检测到高维锚点偏移:极乐净土·坐标07-ε】
【关联事件:猩红暴君·血裔献祭协议(未完成)】
【触发条件:第三方传奇级以上命运干涉者介入】
【推演结果:七十二小时内,始祖级吸血鬼将主动现身,坐标锁定概率提升至83.7%】
字迹浮现三秒,倏然溃散。
极光随之剧烈明灭,仿佛信号不良的老式投影仪。待光芒重新稳定,那竖瞳裂隙已消失无踪,唯有绿色光带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猩红晕染,像伤口结痂前渗出的最后一丝血丝。
“……哈。”伊莉莎长长呼出一口气,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原来不是我们蒙,是这破地方自己在替我们蒙啊。”
赫伯特却皱着眉:“协议未完成?猩红暴君明明答应了教会……”
“答应归答应,”克雷缇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缕飘来的灰雾,“可献祭需要祭坛、仪式、足够纯净的血裔……以及最关键的——主持者必须亲自到场确认‘容器’合格。”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伊莉莎跃跃欲试的脸:“而猩红暴君这种老狐狸,绝不会让外人踏入他的主堡核心。他会让教会的人,在外围指定地点交接血裔。然后……”
“然后他派个分身,或者干脆让血裔自己走过去。”萨米轻声接上,手里枯枝编成的花环突然断裂,几片干枯花瓣无声坠地,“可血裔……如果中途死了呢?”
空气再次凝滞。
伊莉莎脸上的嬉笑彻底褪尽。她慢慢直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血裔路上死了,协议就作废。猩红暴君就能光明正大说‘吾主未降谕旨,此等小事不足挂齿’,把教会打发走。”
“可如果……”她忽然咧开嘴,露出尖锐犬齿,声音却轻得像耳语,“如果死的不是血裔,而是去接应的教会成员呢?”
克雷缇瞳孔骤缩。
赫伯特手按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萨米垂下眼,默默将断裂的枯枝塞进袖口——那里早已藏了三枚淬了影棘毒素的骨针。
“你疯了?”克雷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刮过石板的刺耳感,“那是两位传奇!不是路边的劣等狼人!”
“所以我才要你帮忙啊。”伊莉莎歪头,眼睛亮得骇人,“你不是最擅长‘巧合’吗?比如……让其中一位传奇,恰好踩中一块松动的地砖?或者,让他转身时,兜帽被一阵不该存在的风掀开,刚好被路过的秃鹫叼走半片耳朵?”
“……你打算嫁祸给秃鹫?”克雷缇额角青筋跳了跳。
“不。”伊莉莎摇头,指尖突然点向自己太阳穴,那里皮肤下隐约浮出一丝蛛网般的金色纹路——是赫伯特圣血残留的印记,“我要嫁祸给‘神迹’。”
她指向极光边缘那抹猩红晕染:“看到没?刚才裂隙里冒出来的灰雾,是不是跟这玩意儿一个味儿?只要让那两位传奇,亲眼看见‘神迹’在他们眼皮底下污染了献祭血裔……呵,黑暗教会和命运教会的脸,就够他们自己撕三天三夜。”
赫伯特终于开口,声音沉如铁砧:“代价是什么?”
伊莉莎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壮的轻快:“代价就是——得有人先当诱饵,把那两位传奇从安全距离,骗进‘污染区’。”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克雷缇脸上:“而能让他们毫无防备靠近的诱饵……只有你。”
克雷缇沉默三秒,忽然抬手,狠狠揉乱了伊莉莎的银发:“……你他妈真是个疯批吸血鬼。”
伊莉莎任她揉,仰着脸笑,犬齿在昏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彼此彼此,倒霉魔鬼。”
“……行。”克雷缇收回手,指尖捻起一缕飘散的灰雾,雾气在她指间扭曲、重组,最终化作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蝴蝶吊坠,“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喝下的最后一滴赫伯特原浆圣血,”克雷缇盯着她的眼睛,“吐出来,含在嘴里。等我信号。”
伊莉莎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圣血会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吸血鬼血脉活性,”克雷缇扯了扯嘴角,“让你看起来……像个被神迹‘净化’失败的、濒死的伪信徒。足够逼真,也足够恶心那两位教会的狗鼻子。”
伊莉莎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大笑,笑得肩膀直抖:“哈!原来你是想让我当块行走的‘圣光腌肉’?”
“对。”克雷缇面无表情,“而且,你吐出来的圣血,我会用‘厄运丝线’裹住,做成引信。一旦那两位传奇靠近,丝线就会崩断——”
“——然后我的唾液混合圣血,就会在他们脸上炸开一朵小烟花。”伊莉莎接得飞快,舔了舔嘴唇,眼神亮得惊人,“啧,想想就刺激。”
“还有,”克雷缇补充,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如果计划失败……你立刻用影遁离开。别管我。”
伊莉莎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反驳。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位置,又点了点克雷缇的心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这儿,留着。下次喝酒,给你尝一口。”
克雷缇没说话,只把那枚灰雾蝴蝶吊坠,轻轻按在伊莉莎颈侧动脉上。
吊坠瞬间融入皮肤,只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萨米。”赫伯特忽然转向一直安静的少女,“你留在这里,用‘影棘’编织一张网,覆盖整个极光投影区。任何试图窥探的术式波动,都给我绞碎。”
萨米点点头,指尖渗出墨色丝线,无声没入地面。
赫伯特又看向伊莉莎,眼神复杂:“……你真的确定,猩红暴君会在七十二小时内现身?”
伊莉莎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响声:“不确定。但我确定——只要教会那俩蠢货死了,猩红暴君一定会来。”
她顿了顿,望向极光深处那抹猩红晕染,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沉:
“因为始祖吸血鬼的骄傲,比他们的獠牙更硬,比他们的血液更烫。”
“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他准备献给神明的祭品。”
“哪怕……那祭品,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血裔。”
风忽然大了。
吹得极光边缘的猩红晕染剧烈翻涌,像一滩即将沸腾的血。
克雷缇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浮起无数交错的灰金丝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覆盖整片荒原的命运之网。
伊莉莎深深吸了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那里,一小滴滚烫的、泛着金光的圣血正静静蛰伏。
她咧开嘴,露出尖锐的、沾着点血丝的犬齿。
“那么,”吸血鬼大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噼啪作响,“咱们……开始钓鱼吧?”
极光之下,无人应答。
唯有那抹猩红,在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