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贺响辅原本准备在跟设乐莲希谈完话以后,就直接去父亲的墓地。但现在,谈话的氛围稍微有点紧张,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正好突然出了事故,他干脆就借口给这些学生帮忙,顺势离开。
另外,刚才...
江夏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女仆低垂的眉眼、设乐莲希骤然失血的指尖、毛利兰下意识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拇指,最后停在阿笠博士微微张开的嘴上——他正欲开口,却忽然被一阵极轻的、仿佛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吱呀”声截断。
那声音像老木头在缓慢呼吸,又像琴弦在无人触碰时自鸣。
众人齐齐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主屋一楼客厅的吊灯明明亮着,可不知何时起,灯光边缘开始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昏黄,不是灯罩积灰,也不是窗外夜色漫入,而是光本身正在变钝、变沉,仿佛被什么温热而黏稠的东西裹住了边缘。
“……零点了。”灰原哀忽然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二楼某间紧闭的房门,毫无征兆地“咔哒”一声,弹开一条三指宽的缝。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柯南都忘了眨眼——那扇门,是设乐奶奶的卧室。
可就在十分钟前,女管家亲口说过:老夫人刚被羽贺响辅从别馆浓烟中背出来,此刻正躺在二楼东侧卧室,因吸入性损伤和惊吓过度陷入昏睡,床边还摆着氧气面罩与镇静剂注射泵。
——她不可能自己起床,更不可能自己开门。
设乐莲希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浅又急,她死死攥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嘴唇无声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那层弥漫的昏黄光雾堵死了。
江夏却动了。
他没看门,也没看人,只是抬脚朝客厅角落那架钢琴走去。黑色三角钢琴的琴盖严丝合缝,表面倒映着吊灯扭曲的光斑。他伸手,在琴盖最右侧边缘轻轻一按。
“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轻响。
琴盖内侧,一道暗格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半截乌木琴弓——弓杆上缠着褪色的深红丝绒,弓毛尚未绷紧,却已微微泛出油润光泽。而在琴弓下方,静静躺着一把小提琴。
不是斯特拉迪瓦里。
是一把形制古旧、琴身布满细密龟裂纹的意大利制琴,枫木背板上用金粉描着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Per F. S. ——1937.*
“F.S.”——弗朗西斯科·斯卡拉蒂?不。设乐家谱里,三十年前唯一一位名字缩写吻合的,是那位在劫案当晚、为护琴而被刺穿心脏的乐师——**福岛慎二郎**。
可福岛慎二郎,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江夏的手指拂过琴身裂纹,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魂魄。就在他指尖掠过琴颈处一道新近添上的刮痕时,二楼那扇虚掩的门,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门后,并非走廊。
而是一小段向下延伸的、铺着暗红色绒毯的旋转楼梯。
楼梯尽头,隐约飘来一段断续的旋律。
不是安魂曲的调子。
是《G弦上的咏叹调》开头十六小节——但每一个音都拖得极长,颤音如垂死者喉间的抽气,揉弦时琴弓在弦上打滑,发出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锐响。更诡异的是,这声音并非来自楼下,也非从门外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耳道深处响起,仿佛有人把琴弓贴着他们的鼓膜拉奏。
“……降人少爷坠楼前,最后一次公开演奏的曲目,就是这首。”女管家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抠着裙褶,“他说……要让父亲在生日当天,听见最纯净的G弦。”
柯南猛地抬头:“等等!G弦?Gennsaburou……弦三郎先生的名字首字母也是G!”
“不止。”江夏终于开口,嗓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咏美’Emi——E弦;‘降人’Furuto——F弦;‘弦三郎’Gennsaburou——G弦。而设乐家这把传世小提琴,标准四弦定音,正是E-A-D-G。”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诅咒杀人顺序——是凶手在按琴弦顺序,一根一根,割断设乐家人的命。”
毛利兰倒抽一口冷气:“那……H呢?H弦?可小提琴没有H弦啊!”
“有。”灰原哀忽然抬起眼,望向二楼那扇彻底洞开的门,“现代小提琴确实只有四弦。但三十年前,福岛慎二郎改良过这把琴——他在琴码下方加装了一根隐藏的第五弦,用特制钢丝制成,音高比G弦高纯五度,定为D上方的A音……但他在笔记里,始终把它标记为‘H弦’。”
“因为……”她轻轻吸了口气,“‘H’是德语中‘H?he’(高度)的首字母。他想证明,真正的琴音,不该被物理结构束缚。”
一片死寂。
只有那断续的《咏叹调》仍在耳中刮擦。
阿笠博士忽然踉跄一步,扶住钢琴边沿:“可……可如果真有第五弦,为什么从来没人发现过?”
“因为它只在特定条件下振动。”江夏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了叩钢琴共鸣箱侧面一块看似普通的胡桃木镶板,“当室内湿度超过82%,且环境温度稳定在23.5℃——也就是今夜此刻——琴箱内部的桐木衬板会轻微膨胀,挤压藏在夹层里的共振簧片。簧片震动,会带动第五弦基座发生微幅位移……从而让这根本该沉默的弦,开始嗡鸣。”
他话音未落,整架钢琴忽然发出一声悠长震颤——不是琴弦,是金属框架在共振。吊灯剧烈摇晃,光晕泼洒如血,而二楼那截诡异楼梯的尽头,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三十年前乐团指挥的燕尾服,左胸口袋插着一朵早已风干发黑的玫瑰,右手垂落身侧,握着一把琴弓。弓毛上,赫然沾着暗褐色的、早已凝固的血迹。
“福岛老师……?”设乐莲希失声喃喃,瞳孔骤然收缩,“可您……您不是……”
“不是死了?”江夏接下去,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开凝滞的空气,“他当然死了。三十年前,劫匪捅进他心口的刀,刀柄上刻着设乐调一郎的家徽。”
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设乐调一郎——设乐莲希的爷爷,今夜寿星,此刻正于二楼卧室“昏睡”。
女管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不……不可能……老爷他当时在书房处理文件,有七个人证……”
“七个人证,都在书房外走廊。”江夏缓缓摇头,“而书房内,只有一份刚签完的股权转让协议——把设乐家名下所有音乐版权,以象征性价格,转让给一家注册于塞浦路斯的空壳公司。公司法人栏,签的是‘福岛慎二郎’。”
他忽然转向柯南:“你刚才在火灾现场反复确认烟头牙印,却忽略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设乐弦三郎,是左撇子。”
柯南如遭雷击:“……什么?”
“他所有的乐谱,都是镜像印刷。他持弓的右手,常年覆盖着一层厚茧。而火灾现场那只烟灰缸里,所有烟头的咬痕,都集中在右侧——那是右撇子用力叼住香烟时,犬齿留下的位置。”
柯南脑中轰然炸开——弦三郎的卧室,烟灰缸里整齐排列的烟头,每一支的咬痕弧度,都完美契合右撇子下颌发力的角度……
“所以……点火的人,是右撇子?可弦三郎先生他……”
“他不是纵火者。”江夏打断他,目光如钉,“他是被选中的祭品。就像咏美夫人摔下楼梯那天,栏杆断裂处的金属疲劳纹,和她练习时反复敲击琴弓顶端的频率完全一致;就像降人先生坠楼前,亲手调试过的升降梯承重传感器,恰好在那一秒跳变失效……每一次‘意外’,都精准复刻了死者生前最习惯的某个动作轨迹。”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那扇敞开的门:“而这一次,凶手需要的,是一个会在深夜独自回到别馆、习惯性用右手捻灭烟头、并恰好站在地毯边缘的男人——设乐弦三郎,完美符合。”
二楼,那穿燕尾服的人影,终于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反着幽光的木质面具,面具中央,深深凹陷着一道竖直裂痕,宛如琴颈上那道贯穿性的致命伤。
它缓缓抬起染血的琴弓,指向设乐莲希。
“H弦……”灰原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一个,是Hasuki。但H不是音名——是‘Hokori’。”
“骄傲。”毛利兰嘴唇发白,“莲希小姐的名字,汉字写作‘莲希’,但读音‘Hasuki’,另有一种古语训读,叫‘Hokori’……意为‘傲慢’、‘不可一世’。”
设乐莲希浑身剧震,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今晚曾无数次抚过斯特拉迪瓦里琴身,曾因渴望驾驭神琴而亢奋颤抖,曾在众人面前扬言“就算招来诅咒也要拉一次”,曾在得知自己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荒谬的、被命运选中的隐秘兴奋……
她胃里一阵翻搅,扑到墙边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羽贺响辅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肩上扛着琴盒,额角沁着细汗,笑容温和:“抱歉让大家久等——车里空调坏了,调了半天才……”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敞开的二楼门,看到了那截诡异楼梯,看到了楼梯尽头静立的、没有面孔的燕尾服人影。
更看到了——设乐莲希跪在墙边,正疯狂撕扯自己左手手腕上系着的那条深蓝色丝带。
那丝带,是今早羽贺响辅亲手为她系上的生日礼物,说能带来好运。
而此刻,丝带上用银线绣着的小小音符,正随着她剧烈的喘息,一明一灭,闪烁如将熄的烛火。
羽贺响辅脸上的血色,一丝丝褪尽。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撞在门槛上,发出空洞回响。
江夏却在此时开口,声音清晰得如同法庭宣判:“羽贺先生,您父亲留给您的那把小提琴——琴箱内侧,第三块桐木板的接缝处,是不是也有一道用金漆补过的裂痕?”
羽贺响辅瞳孔骤缩,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三十年前,福岛慎二郎改良斯特拉迪瓦里时,曾借走您父亲的试验琴。他在那把琴上测试第五弦的共振频率,结果琴箱不堪负荷,当场崩裂。您父亲暴怒之下砸碎了它……可后来,您悄悄收走了所有碎片,在地下室花了整整七个月,用金漆拼回原形——因为那把琴的木材,和斯特拉迪瓦里来自同一片阿尔卑斯山雪松林。”
江夏向前走了一步,影子被昏黄灯光拉得极长,覆在羽贺响辅脚边:“您真正想继承的,从来不是设乐家的财产。是那把琴里藏着的、福岛慎二郎用生命验证的‘第五弦’技术。您知道,只要凑齐E-A-D-G-H五个音高对应的人,让他们的死亡时刻,分别对应琴弦震动的谐波节点……就能激发出一种特殊的次声波,永久损伤设乐调一郎的听觉神经。”
“因为三十年前,正是设乐调一郎,以‘保护家族声誉’为由,压下了劫案真相,把福岛慎二郎塑造成‘为保琴而殉职’的英雄——却抹去了他临终前嘶吼的那句:‘是调一郎雇的劫匪!他要烧掉所有乐谱,独占‘东方安魂曲’的署名权!’”
羽贺响辅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压抑了三十年的、滚烫的狂喜,正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奇异地与耳中那断续的《咏叹调》重叠:“……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了。”
“不。”江夏摇头,“我只是在消防员抬出弦三郎先生遗体时,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勒痕——和您琴盒搭扣内侧的金属凸起形状完全一致。而您今天,一共打开过三次琴盒。”
羽贺响辅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
领口下,锁骨上方,赫然贴着一枚微型骨传导扬声器。此刻,它正随着耳中旋律的节奏,微微震颤。
“您一直在听。”江夏说。
“对。”羽贺响辅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我在听H弦启动的前奏。而它……”他望向设乐莲希还在撕扯丝带的手腕,“只需要再一滴血,滴在那条浸过斯特拉迪瓦里松香的丝带上——就能完成最终校准。”
他忽然抬高声音,对着二楼空荡的走廊,一字一顿:“福岛老师,您当年没能拉响的H弦……今晚,由我替您,亲手奏响。”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穿燕尾服的人影,猛地扬起琴弓!
不是指向设乐莲希。
而是狠狠抽向自己胸前那朵干枯的黑玫瑰!
“啪嚓——”
朽败的花瓣炸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如毒粉般簌簌飘落。其中一粒,不偏不倚,坠入设乐莲希因剧烈喘息而张开的唇中。
她瞳孔瞬间放大,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墙壁上,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喉管深处,仿佛有根冰冷的琴弦,正随那耳中旋律越收越紧。
江夏终于动了。
他没有扑向设乐莲希,也没有阻拦羽贺响辅,而是快步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在黑白键上疾速掠过——不是弹奏,是用指尖甲盖,精准刮过第49至52个琴键背面的铜质共鸣钉。
“叮、叮、叮、叮。”
四声短促脆响,如同四根琴弦同时崩断。
二楼,那燕尾服人影的动作,骤然僵住。
它胸前那道裂痕,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寸寸蔓延开来,木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湿漉漉的……某种生物组织?
羽贺响辅脸上的狂喜,第一次变成了惊愕:“你……你怎么可能……”
“第五弦的共振,需要绝对纯净的基频。”江夏直起身,声音冷冽如刀,“而你在琴盒里藏的那枚信号发射器,频率干扰太强——它让H弦,一直没能真正‘活’过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它醒了。而它第一个要清除的……是制造杂音的源头。”
羽贺响辅脖颈上的骨传导扬声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扼住喉咙,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去的,是直接从颅骨内部炸开!
与此同时,二楼那具木偶般的躯壳,轰然坍塌。木屑与暗红组织暴雨般倾泻而下,而在那堆残骸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U盘。
江夏弯腰拾起。
U盘表面,蚀刻着一行小字:
*For the true heir of the Fifth String.*
*——F.S., 1994*
(献给第五弦真正的继承者。
——福岛慎二郎,1994年)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而客厅吊灯的光线,正一寸寸,重新变得清亮、锐利,仿佛从未被那层昏黄的雾气浸染过。
设乐莲希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泪混着冷汗流进嘴角,咸涩得让人窒息。
她望着江夏手中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谓诅咒,从来不是琴,不是弦,不是名字首字母的巧合。
是人心在黑暗里,一遍遍调试、校准、最终按下播放键的……那支,永不停歇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