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贺响辅听出了他的怀疑,一时语塞:“我没把它拿走,它现在还在岛上。”
京极医生了然地点了点头:“羽贺先生,根据今天的状况,我建议你先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我很喜欢你的曲子,它们神秘又富有灵性...
毛利兰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无声却迅速扩散。乌丸奈绪子没停顿半秒,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既不锋利也不回避,平静得近乎透明,仿佛早已料到这句提问会在此时浮出水面——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这栋宅子里所有被火燎过的角落,都埋着三十年前未熄的余烬。
“羽贺千波女士,”乌丸奈绪子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味,“是病逝的。肺结核,确诊后不到四个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屋二楼那扇半开的窗——窗帘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舌舔舐过又侥幸逃脱。窗内,羽森真澄正背对众人站在落地镜前,用湿毛巾一遍遍擦着左耳后一道细长旧疤。那道疤颜色浅淡,走向却异常锐利,从耳垂下方斜切入发际,宛如一道被岁月磨钝却从未愈合的刀痕。
江夏一直没说话。他靠着消防栓旁一根尚未冷却的铸铁栏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节奏缓慢、稳定,像在数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倒计时。他的视线没落在羽森真澄身上,也没看那扇窗,而是钉在院中一株被热浪烤得蜷边的山茶树上——树根处,半截烧焦的木质乐谱残片正卡在石缝里,五线谱被火焰蚀穿三个音符,却仍能辨出开头那串颤音记号:*trill*,三连音,升G。
设乐莲希不知何时凑到了江夏身侧,发梢还沾着灰白烟尘,声音发虚:“那个……江夏先生,我刚才在火场里,好像听见三爷爷喊了一句什么……但太吵了,没听清。”
江夏终于抬眼,看向她:“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八郎’。”设乐莲希皱着眉,努力回忆,“不是‘弦八郎叔叔’的那个‘八郎’,发音更短,尾音往下坠……像‘巴朗’,又像‘巴拉’……”
“巴拉。”江夏重复了一遍,舌尖轻抵上颚,音节短促而冷硬。他忽然转头,望向消防员正在拖拽的水管尽头——那里,一只烧得只剩半截的铜制烛台静静躺在焦土里,底座刻着一行磨损严重的拉丁文缩写:*B.R.*。
乌丸奈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B.R.,不是Baron(男爵),不是Bart(巴特),而是*Bruder*。德语里,“兄弟”之意。
三十年前,设乐弦三郎与设乐弦八郎,并非血缘兄弟,而是共赴维也纳音乐学院深造的挚友兼同门师兄弟。彼时两人皆以“Bruder”互称,连乐谱签名都并排刻着B.R.。后来弦八郎因创作理念激进遭主流乐坛排斥,郁郁归国;弦三郎则留在欧洲组建管弦乐团,成名后每年寄回一张手写乐谱,末尾永远缀着小小的BR花押。
而设乐弦八郎,死于一年前的生日宴当晚——救护车鸣笛声中,他攥着一张未完成的《安魂曲》手稿,心脏骤停。
柯南这时小跑过来,额角还沾着一点玻璃碴,眼睛却亮得惊人:“江夏哥哥,我刚问了消防队的人!他们说这场火的起火点很奇怪——不是从门窗或电器开始蔓延的,而是直接从二楼走廊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内部烧起来的!而且……”他压低声音,“通风管道里发现了少量残留的磷粉和硝化纤维素痕迹,燃烧温度比普通火灾高得多。”
江夏点了点头,没接话,只抬脚踢开脚下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半枚烧融的银色纽扣滚了出来,正面蚀刻着极细的竖琴纹样——设乐家管家制服专用扣,但纽扣边缘有新刮擦痕,明显是近期被人粗暴撬下又塞回原位。
“所以,”柯南盯着那枚纽扣,呼吸微紧,“凶手提前把易燃物塞进了通风系统,再用遥控引燃?可谁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连续三天进出通风管道检修口?那地方在女仆房隔壁,整栋楼只有管家太太有钥匙……”
话音未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设乐家主。其中一人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声音沉稳:“设乐先生,我们是东京都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刚刚接到线报,有人匿名举报——贵府管家太太,涉嫌参与三年前‘樱川町仓库纵火案’,该案导致七人遇难,其中包括两名消防员。我们依法申请搜查令,需要检查您府上所有通风管道检修记录、近三年佣人出入登记,以及……”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管家太太本人的随身物品。”
设乐家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回头,望向主屋二楼——方才羽森真澄站立的那扇窗,此刻已空无一人。
几乎同一秒,乌丸奈绪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没掏出来,只用指尖隔着布料按住屏幕,任那阵急促的震动持续了整整十七秒,直到彻底停歇。
江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救护车的鸣笛与人群的嗡嗡低语:“羽贺响辅先生。”
羽贺响辅正蹲在救护车旁,替设乐奶奶系围巾。闻言抬头,脸上还带着烟熏后的潮红,笑容温和:“嗯?”
“你救人的时机,”江夏直视着他,“很准。”
羽贺响辅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啊?我只是……刚好在楼上听见动静。”
“不。”江夏摇头,语气平缓,却像一把尺子,精确量出每一寸偏差,“你在火警拉响前十七秒,就已经站在了二楼楼梯拐角。当时所有人都在楼下,只有你,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站在离起火点最近的位置。”
羽贺响辅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又抬眼,目光掠过江夏,落在远处消防员正拆卸的通风管道盖板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那杯茶,”他忽然说,“是我替三叔送上去的。他睡前习惯喝一杯安神茶,我每天都会准时送去。”
“哦?”江夏微微偏头,“可消防报告说,起火点温度高达一千二百摄氏度。那种环境下,一杯茶,三秒钟就会沸腾蒸发。”
羽贺响辅没再说话。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转身朝主屋走去。经过设乐莲希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说:“莲希,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躲在三叔书房的钢琴底下听他练琴。有一次你睡着了,他怕你着凉,就把大衣盖在你身上……那件大衣,袖口绣着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
设乐莲希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羽贺响辅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一帧即将脱胶的老电影胶片。
江夏却在这时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屋拱门,廊下风铃叮咚作响,声音清越得近乎刺耳。乌丸奈绪子本欲跟上,却被毛利兰轻轻拉住了手腕。
“奈绪子姐姐,”毛利兰仰起脸,眼睛清澈见底,“你说……那位管家太太,真的杀了人吗?”
乌丸奈绪子望着江夏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她没杀人。但她替人擦过刀。”
毛利兰一怔。
乌丸奈绪子却已抽出手,快步走向车库方向。途中经过消防车旁一个敞开的工具箱,她脚步未停,指尖却闪电般探入箱底,在一堆扳手与绝缘胶带之间,精准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纽扣——与江夏方才踢出的那枚银扣纹样完全相同,只是材质为哑光黑陶,背面刻着极细的数字:**1993.04.12**。
那是设乐弦八郎首演失败的日期。
也是羽贺千波确诊肺结核的前一天。
主屋二楼,江夏推开书房门。
这里奇迹般地未被波及,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松香与羊皮纸的气息。钢琴盖半阖,琴键蒙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家族合影——照片里,少年模样的设乐弦三郎与设乐弦八郎并肩而立,两人中间站着个穿水手服的小女孩,正是幼年的设乐莲希的母亲;而照片最边缘,一个扎着双髻、约莫十岁的女孩抱着小提琴站在阴影里,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夏走近两步,指尖拂过相框玻璃。玻璃下方,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若隐若现:*“给未来的指挥家——永远的Bruder。”*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羽贺响辅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本皮面乐谱,封面上烫金的德文标题在昏光中幽幽反光:《Drei Brüder》(三位兄弟)。
他没走进来,只将乐谱放在门边矮柜上,推至江夏触手可及之处。
“这是三叔最后整理的曲谱。”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音符,“他本来想在生日宴上,亲自指挥演奏其中一首……但去年起,他的手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医生说是帕金森早期,建议他放弃演奏。”
江夏翻开乐谱。
第一页是《安魂曲》手稿残页,墨迹被水洇开,字迹潦草。第二页却突兀地换成了工整的钢笔字,标题赫然是《降E大调双钢琴协奏曲》,作曲者栏写着两个名字:设乐弦三郎、设乐弦八郎。
而在曲谱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不是音乐术语,而是时间、地点、人名,以及反复出现的一个词:*Requiem*。
江夏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音符,只有一张泛黄的剪报,边缘焦黑,显然是从某场火灾废墟中抢救出来的。报道标题冰冷刺目:《樱川町仓库大火致七人死亡,纵火犯至今在逃》。
剪报下方,设乐弦三郎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巨大叉,叉的正中心,印着一枚小小的、清晰无比的指纹——拇指印,指腹中央有一颗痣。
江夏合上乐谱。
羽贺响辅静静看着他,忽然说:“你猜,为什么三叔要把这首曲子,叫做‘三位兄弟’?”
江夏抬眼。
羽贺响辅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因为真正的Bruder,从来就不止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火场余烬尚未冷却,浓烟在夜色里缓缓盘旋,形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鸟。
“第三个,”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直站在火里,替他们挡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