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三里亭。
一队车马缓缓停驻,为首的马车帘幕低垂,车旁数名护卫神色警惕地环顾四周。
亭中早有数名便衣汉子散坐,看似歇脚的行商,目光却不时扫向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仍不失威严的面孔。
那人目光沉静地扫过亭中众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低声道:“哼,杨素这个老狐狸,果然是不简单啊!”
他立刻放下车帘,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令牌,低声对身旁的亲随吩咐道:“待会儿若有人来迎,便说本官作为开河府副使,巡查江南,令牌在此,不许任何人阻挠!”
话音落下,那名亲随当即恭敬的接过令牌,躬身退后半步,将令牌藏入袖中,目光却愈发凝重。
与此同时,亭中便衣汉子中有人微微颔首,随即悄然起身,借着整理行囊的动作,向马车方向靠近了两步。
轰隆隆!
远处官道上,尘土渐起,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的身影逐渐清晰,为首者正是那年轻将领。
他远远看见马车后,当即勒马停在亭前,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亭中众人,最后落在马车帘幕上,沉声道:“奉赵统领令,迎开河府副使入城!”
马车内沉默片刻,帘幕没有掀开,马车里的那人透过丝绸幕帘,目光平静地落在年轻将领脸上,微微颔首道:“有劳将军。”
那年轻将领拱手一礼,目光却未从马车上移开,沉声道:“副使远来辛苦,家父已在城中备下薄酒,请随末将入城。”
说罢,他直接侧身让开道路,右手虚引,示意车马前行。
马车里的那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年轻将领腰间的佩刀,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是未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亲随驾车。
“多谢将军!”
那亲随立刻领会意图,当即拱手拜礼道:“请前面引路吧!”
年轻将领翻身上马,勒转马头,策马在前引路。
车马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车内那人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却轻轻叩击膝上。
他缓缓吐出口气,低声道:“这赵家的小子比他父亲沉得住气,倒是挺有意思的。”
话音落下,车内的另一人当即轻笑一声道:“毕竟是接任史怀义,执掌扬州府卫军的人,这对父子若是没点本事,杨广也不会敢将扬州城交给他们。”
赵晋,如今的扬州城府卫军统领,年纪并不算是大,但却已在军中历练多年,行事沉稳,不露锋芒。
最重要是,当初杨素来到江南平叛的时候,赵晋就是杨素的副将,对于江南之地的情况,他比大多数人都要熟悉。
如今杨素奉旨前来江南坐镇,赵晋能留在扬州,执掌府卫军,显然不是偶然。
“杨广究竟想做什么?”
马车中,那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皱眉,目光透过帘幕望向远处渐近的扬州城墙,低声道:“江南如此乱局,他就真的放心将一切交给萧美娘一个妇人?”
“别忘了,天上局势已乱,仙神们再无顾忌,若是真的闹下界......”
“纵然大南方兵马全部出动,也很难挡得住这些仙神!”
闻言,马车里的另一人冷笑一声,淡淡道:“所以,杨广才要借萧美娘之手,稳住江南人心。”
那名锦袍男子怔了下,声音低沉,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杨广没有将萧美娘当做是杀手锏?”
“那他的杀招在哪?”
听到这话,马车中端坐着的中年男子目光幽深如潭,轻声道:“你忘了扬州事变的时候,史怀义、安越等人是怎么被拿下的吗?”
那锦袍男子沉默片刻,挑了下眉,低声道:“道门?茅山宗敢掺和这件事?”
车内另一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窗外渐近的城门,缓缓道:“有何不敢?”
“别忘了......”
那中年男子深吸口气,幽幽道:“道门可也有神祇的!”
话音落下,锦袍男子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似是反应过来。
吁!
就在这时,马车已经行至扬州城门下,城门守军按着名册逐一核查过往行人,
待这支车马行到近前,值守的军刚要上前盘问,引路的那名年轻将领当即勒马回头,亮了亮腰间的腰牌,沉声道:“这是开河府派来的副使,奉旨巡查,直接放行!”
闻言,那军卒看清腰牌,当即躬身行礼:“是,少将军!”
那军卒当即挥手示意守卒打开城门,直接放车马入城。
随后,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城内平整的青石板,街面上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丝毫看不出一点紧张氛围。
那中年男子靠在车中,指尖轻轻敲着车壁,缓缓道:“咱们既然进了这扬州城,就顺着这对父子意思走,看看他们这局棋,到底准备怎么落子。”
闻言,那锦袍男子点了点头,伸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低声道:“先生说的是,不过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这就安排人去联系程家,若是真动起手来,也能立刻杀出去接应。”
中年男子闻言却摆了摆手,开口道:“不必,赵晋父子既然已经布好了网,咱们这点人手,翻不了天,真要撕破脸,反而落了下乘。”
“先跟着去赴宴,看看这对父子到底想干什么再说。”
话音刚落,车马忽然猛地一顿,车外传来亲随的声音:“大人,到护国寺了,赵将军请大人下车。”
闻言,中年男子整了整衣袍,抬手掀开车帘,率先迈步走下马车,抬头望着护国寺飞翘的檐角,朗声笑了起来:“赵大统领倒是会选地方啊!”
听到这话,赵兴翻身下马,站在寺门前台阶上,笑着拱手道:“副使说笑了,只是恰好听闻副使喜好清幽,这才选了护国寺待客,还请副使入内。”
中年男子笑着点了点头,抬步便朝着寺内走去,那名锦袍男子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山门,径直走到了后院禅房之外,远远便看见赵晋一身绯袍,站在禅房门口等候。
其见众人走来,当即拱手笑道:“承蒙副使不弃,屈尊赴宴,赵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中年男子笑着回礼,目光扫过禅房四周,缓缓开口道:“赵大统领客气了,本官一路走来,看扬州城民生安稳,全赖大将军治理有方,今日能来赴宴,是本官的荣幸才是。”
说罢,不等赵素开口,他便主动迈步踏入禅房,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半盘未收的棋子,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笑着落座。
赵晋跟着走入禅房,挥退左右,禅房之内,只留下了他们父子二人,以及......开河府副使贾甫,还有其贴身护卫邴元真。
禅房之中,四面门窗紧闭,整个禅房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不错,有酒有菜,倒是很丰盛啊!”
贾甫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摆着的几碟素菜,一壶清酒,忍不住笑着开口道:“赵大统领费心了。”
这样的宴席,真要说起来其实很寒酸,但这地方乃是扬州城的护国寺,在佛门衰落之前,香火鼎盛。
如今虽不及当年,但能在佛门清净之地设宴,足见赵晋的雅意。
闻言,赵晋微微一笑,抬手为贾国甫斟满一杯酒,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深意:“副使远道而来,赵某不敢怠慢,只是这护国寺的素斋有些清淡,也不知合不合副使的口味。”
贾国甫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笑道:“酒香醇厚,菜色素雅,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晋,淡淡道:“赵大统领今日设宴,怕不只是为了请本官吃这一顿素斋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赵晋闻言放下酒壶,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抬眸迎上贾国甫的目光,开门见山道:“贾副使快人快语,那赵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陛下有密旨,查江南盐铁漕运积弊,有人举告,你身为开河府的副使,却暗通江南士族,私吞漕运粮款,还勾连地方豪强意图不轨......”
“这些事情还请副使大人,能给赵某一个回答!”
贾国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端着空酒杯的手却是稳如泰山,目光缓缓扫过赵晋,又落在一旁按刀而立的赵兴身上,忽然低笑一声道:“就凭你们父子二人,也想拿我?”
“赵晋,你就不怕看错了棋,最后把自己也给装进去?”
嘭!
赵兴猛地按紧刀柄,向前踏出一步,但却被赵晋抬手拦住。
赵晋拿起石桌上那枚方才握在掌心的黑子,轻轻放在棋盘那片死棋之上,语气平静道:“棋路早就摆开了,从你踏入扬州城第一步起,这局棋的输赢就定了。”
“你勾结士族私卖官盐,截留开河漕粮的账册,早就已经落在越王殿下的案头,你还想狡辩什么?”
“今日这禅房就是你的囚笼,要么束手就擒,跟我们走一趟,别脏了这清净地方,要么......”
说到这里,赵晋指尖微微用力,黑子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就别怪赵某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庭院,刀甲碰撞的脆响隔着门板清晰传了进来。
邴元真瞬间按剑起身,挡在贾国甫身前,怒视赵氏父子沉声道:“你们真敢动手?就不怕陛下追究?”
赵兴冷笑一声,幽幽道:“陛下密旨在此,拿的就是你等乱臣贼子,有什么不敢的?”
贾国甫抬手按住邴元真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那半盘棋局,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一局棋落,输赢早定。”
“赵晋,你确实有几分本事,可惜啊......你只看到了陛下的密旨,却没算到,这局棋里不止你一个设局人。”
哧!
话音未落,禅房窗外忽然飞起一支冷箭,直直射向赵晋后心!
赵兴脸色大变,猛地抽刀格挡,当的一声将箭杆斩落在地,怒喝一声道:“动手”
轰!
一股恐怖的威势瞬间在禅房中爆发,邴元真一步踏出,周身气血猛地鼓荡而起,萦绕在头顶,化为狼烟!
下一刻,他猛地拔剑刺向赵晋咽喉,剑势凌厉,裹挟着一股腥风,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唉!”
赵晋恍若未见,幽幽叹息了一声之后,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枚黑子破空而出,正中剑尖。
叮!
那枚黑子在击中剑尖之后,瞬间化为一尊宛若擎山巨岳的巍峨虚影,轰然压下!
邴元真只觉手中长剑如被千钧重物砸中,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传来一阵酸麻,当即大口咳血,跌退而去!
他一脸惊骇的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兵法?!”
“有什么好惊讶的,越王杨素昔年为了平叛江南,手底下可是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
此时,贾国甫镇定端坐,端着酒杯,自饮自酌的说道:“而赵晋便是那其中之一的......兵家子弟,修行一手极强的兵法!”
正如儒家子弟修一口浩然气,而佛门修佛法,道家修玄功一般,兵家子弟修的便是兵法,以兵阵入道,以杀伐为术。
赵晋这一手,正是以兵家“镇”字诀化入棋道,以黑子为兵,以棋盘为阵,一子落而千军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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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元真稳住身形,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眼中满是凝重。
而此时,赵晋也未追击,只是负手而立,遥遥望着贾国甫,轻声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谋划什么......”
嗡!
话音未落,禅房四角的烛火同时一暗,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掠过。
一方棋盘在赵晋身后缓缓展开,黑白棋子自行飞起,在空中列成军阵,杀伐之气弥漫整间禅房。
赵晋指尖轻点,那棋盘虚影便如天幕般笼罩而下,无数棋子化为擎山巨岳般的兵卒!
轰隆!
刹那间,滔天军势,弥漫八方!
“但今日,你们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踏入了这个局中!”
与此同时。
扬州城外的一处荒废的渡口,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船舱内,一名年轻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丰神如玉的脸庞,缓缓开口说道:“赵晋动手了。”
“扬州城马上要乱了......”
年轻男子转头看向船舱深处,一道瘦弱如枯鬼的身影正盘膝坐在阴影中,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眸,轻声道:“二哥,要我出手吗?”
闻言,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元霸,去拿下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