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里的雨,下得越发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整座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运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上的行人早已躲得干干净净,只有那些铺子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一双双不安的眼睛。
城西一座恢弘的院落里面,灯火通明,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色凝重。
主位上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着锦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北边递了个帖子进萧府,人已经到了扬州城。”
“杨素和萧美娘那两个老狐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明面上是来查神佛道场......但暗地里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这一次北边来的人只怕也不简单,应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咱们怎么办?”下首一个精瘦汉子闻言,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真要让他们查下去,只怕真会查出什么东西出来!”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主位上的锦袍男子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凝如水:“查?让他们查。”
“江南很快就会乱起来了,开河府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李密不是个甘于人下之辈,只怕大运河贯通之日,就是他动手之时......”
说到这里,锦袍男子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甚至,李密可能都等不到大运河完成的时候!”
若是杨素在这里,一眼就会认出在场众人正是曾经在烟雨楼中宴请他的......程家众人!
而那锦袍男子正是程家家主程的!
“家主的意思是……………?”精瘦汉子身子前倾,目光闪烁,似是有些意动的问道。
程的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李密那边,已经派人去联络了。”
“只要他那边一动手,咱们这边就顺势点火,南北呼应,让大隋这艘船彻底翻在运河里。”
闻言,在场众人顿时神情振奋。
那精瘦汉子更是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太好了!只要李密那头先动,咱们这边就有由头了!”
程的却摆了摆手,轻声道:“别高兴得太早。”
随即,程昀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李密此人,野心极大!”
“如今他是被架在火上烤,大运河的功德与功绩太大,而他自身亦是有野心,担忧杨广未必能容下他......所以,这才会与我们联手!”
“但是,其人却未必是真心与咱们联手,他想要的,不过是借咱们江南的势,替他分担朝廷的压力。”
“一旦让他坐大,转头就会把咱们吞掉。”
精瘦汉子闻言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皱着眉道:“那依家主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和他打交道?”
程的指尖敲了敲桌案,缓声道:“不必急着敲定什么,我们只要给他递个话,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让他放心动手就是。”
“他要借咱们的势,咱们也要借他的刀,先把北边这摊子烂事引到他头上,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那神佛那边呢?咱们之前答应他们的………………”在旁一名留着长须的老者皱了下眉后开口问道。
听到神佛之名,程昀的嘴角微微撇了撇,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轻声道:“神佛要的是香火道场,要的是江南的气运,他们给咱们许诺了高位,咱们给他们当刀便是。”
“真等事成之后,这江南到底是谁的天下,还不一定呢。”
“他们被困在九州之外,无法真正显迹,根基全在人间,离了咱们江南世家,他们什么也做不成。”
说罢,程的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漫天风雨,沉声道:“杨广这一步走得太急了,北边虽然平定了,大运河也即将完成,但尚未恢复元气...………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太子殿下监国,又要清理天下道场,把神佛和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个遍!”
“这天下本来就已经不稳了,咱们再不趁着这个机会动手,再过个十年八年,等杨广把根基坐稳了,咱们江南世家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你们都回去安排好,把各自族里的私兵都点齐,小心潜藏在各处宅邸里,等李密那边一有动静.....咱们就立刻拿下扬州城的四门和码头!”
“到时候,只要控制住整个扬州,再发檄文通告天下,号召各地世家和道统一同反隋!”
程的缓缓张开掌心,猛地握紧,神情间有一丝狂热,低声道:“天下尽入吾等之手!”
“谨遵家主之命!”
在场众人齐齐起身,拱手应命,一个个神色紧绷,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随即,众人纷纷起身告退,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正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程的一人立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雨雾,指尖攥得紧紧的。
他身后的阴影里,忽然缓缓走出一个身着袈裟的老僧,双手合十,低声道:“程家主倒是谋划得妥当,只是北边来的人......我们还没查清楚,而且已经入城,此事会不会生变?"
程的头也不回,淡淡道:“现在江南这个情况,不管是谁,都没有能力鼎定乾坤!”
“阿弥陀佛!”
老僧宣了一声佛号,目光望向窗外的风雨,轻声道:“既然如此,那老僧便靜待佳音了。
“静候佳音?”
程的微微眯起眼睛,冷笑一声道:“怎么,你们佛门现在已经衰弱到了这种地步,连与朝廷亮剑都不敢了?”
话音落下,那老僧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幽幽盯着程的,缓缓道:“程家主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的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与那老僧对视,“只是提醒大师,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别想着中途下船了。”
“你们佛门在江南的根基,哪一座寺庙不是我等世家门阀在出钱修的?哪一尊金身不是我等世家门阀捐的?”
“若只是想要作壁上观,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那未免想的太美了!”
老僧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禅门特有的平静:“程家主多心了,我佛门既然已经与诸位定下盟约,自然不会临阵退缩。”
“此番天上动荡,灵山自顾不暇,可留在人间的弟子,自当为护道场出一份力。”
说着,老僧从袖中取出一枚烫金佛帖,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是本座请江南三十六寺的住持一同画了护身符的佛贴,分发给诸位。’
“届时,可保诸位上阵之时刀枪不伤。”
“等到诸位动手之时,各寺会一同敲钟响应,搅乱城中守军的心神,助诸位拿下扬州。”
程的目光落在那佛帖上,神色稍缓,走上前拿起佛帖淡淡道:“如此便好,只要此番事成,佛门在江南的道场,我程家必定一一保全,香火供奉只会比从前更多。”
老僧合十行礼,身形缓缓退回到阴影之中:“如此,老衲先回寺中等候消息,相信江南便是风雨再大,也总会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程的没有丝毫回应,只是将那枚佛帖收入怀中,目视着老僧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幕。
随即,他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低声道:“风雨如晦,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夜色如墨,雨声如鼓。
扬州城内的灯火在风雨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天地间的狂怒吞噬。
程家后院深处,一座古朴的香火祠堂里面,烛火摇曳,映着满墙的祖宗牌位。
程的缓步走入祠堂内,望着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
随即,他缓缓跪在蒲团上,叩首三次,然后才直起身来,目光在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低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程,今日有一事相告,还请老祖宗垂帘示现!”
话音落下,祠堂内的烛火猛地一暗,随即又恢复如常。
程的目光紧紧盯着最上方那块刻着“程氏始祖”的牌位,只见那牌位轻轻一震!
嗡!
一缕青烟自牌位后缓缓升起,在烛火中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轮廓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程家子孙,何事惊扰老夫沉眠?”
程的伏在蒲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沉声道:“启禀老祖宗,孙儿已约好李密,大运河事成前......就要举事反隋,还请老祖宗护持我程家,护持这一番大业!”
那苍老的人影在青烟中微微浮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杨广削世家、清道场,的确是该反,只是......你确定你拉来的那些盟友靠得住?”
“李密野心太大,佛门又只肯躲在背后,真败了,我家就是第一个被抄家灭族的靶子。”
程的抬起身,眼神坚定的说道:“孙儿明白,可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杨素和萧美娘在扬州城坐镇,威胁太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只要拿下扬州,占据运河天险,进可争天下,退亦可划江而治!”
那苍老的人影一声轻叹,烟幕微微颤动:“罢了,程家数百年的气运,本来就是在刀光血影里拼出来的。”
“更何况,老夫已是天上人,这人间之事本也不该管......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就去做吧!”
说着,那道苍老的人影抬手一点,一道微不可查的青光自烟中落下,没入程昀的眉心。
“这是老夫的一缕本命精气,真到生死关头,能救你一次!”
“去吧,记住,无论成与不成,都要保住程家的香火,别让程氏血脉断在你手里。”
闻言,程的却是没有流露出喜色,而是迟疑了一下道:“老祖宗不能降下真身......相助一把吗?”
话音落下,那道人影顿时沉默了片刻,随即叹息道:“若是之前,倒是的确可以!”
“但如今,天上发生了变故,老夫也不敢轻易妄动了!”
听到这话,程的脸色顿时变了,皱眉道:“老祖宗,天上发生了什么?”
“天帝......退位了!”
那道人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语出惊人,幽幽道:“曾经统御三界无数载岁月的天帝,被一介凡人逼迫的退位了!”
“现在的天庭,已经换了主人,我等仙神不敢轻举妄动!”
闻言,程的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满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三界至尊的天帝......怎么会被一个凡人逼得退位?”
“这天下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青烟里的人影缓缓晃动,带着几分惊魂未定,艰涩道:“具体的情形老夫也不清楚,这消息还是从凌霄宝殿那边辗转传下来的!”
“传闻说是那凡人原是九州出身.......先是踏碎了灵山的道统,而后纠集了几位大神通,大能者,一路杀上天庭,硬生生把天帝赶下了帝位!”
“如今新天帝刚登大宝,整肃三界,我等这些香火神祇不敢轻易动用法力,免得被新天帝的察觉,或许会触碰到新的天条,到时候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程的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筹划了这么久,本想靠着神佛撑腰,以为这次反稳操胜券,没想到临到动手,天上居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沉默许久,他忍不住咬了咬牙,重重叩了个头:“就算天上换了天帝,咱们也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孙儿就算没有天助,凭着江南世家的积蓄和李密的兵马,也未必不能打出一片江山来。”
闻言,那苍老的人影沉默了许久。
青烟之中,似是有一双浑浊的眸光显现而出,凝视了程的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
“那就随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