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507章 积谷防饥
    “你的意思是,那刘峻能拉出上万精骑?”
    六月中旬,在刘峻忙着从四川转运粮食进入陕西,崇祯想着议和与安抚的时候。
    盛京崇政殿内,金台上的黄台吉眯着眼睛,俯视起了跪在殿上的克什图。
    ...
    平凉府外的渭水河畔,春阳初暖,却仍裹着一层料峭寒意。刘峻披了件半旧不新的玄色夹绒直裰,袖口磨得微微泛白,腰间只悬一柄素鞘短刀,未佩玉珏,亦无金带,倒像极了寻常走商途中歇脚的中年行脚客。他脚下布履沾着黄泥,鞋尖处还嵌着半片未干的青苔——那是方才绕过城西新浚的八惠渠支流时踩上去的。
    谭勤跟在他身侧半步之距,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却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刚从平凉府学抄来的《劝农歌》手稿。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念:“‘一犁春雨贵如油,二锄夏苗莫迟留;三割秋穗须趁早,四藏冬粮防鼠偷’……这词儿写得糙,可百姓听着顺耳。”话音未落,忽见前方渠岸上蹲着个穿灰麻衫的老汉,正用枯枝拨弄泥沟里的淤草,裤管高卷至膝,小腿上青筋虬结如老藤。
    刘峻抬手止步,示意谭勤莫惊扰。两人静静立在渠畔柳影里,看那老汉忽然直起腰,抹了把额上汗,朝身后喊了声:“栓子!馍馍递来!”话音刚落,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小子便从坡上跑下,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粟面馍,边缘还冒着热气。老汉接过馍,掰开一半塞进嘴里,又将剩下半块递给儿子,自己就着渠水咕咚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咽得极实。
    “这馍,是府学新发的‘军粮余粮’?”刘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让那老汉听见。
    老汉一怔,转头望来,见是两个生面孔,衣着干净却不华贵,眉宇间并无官威,倒有几分熟稔的烟火气。他略迟疑,还是点头:“是哩。上月衙门说,修渠工钱照旧,另加半斤粟面馍,说是‘劳者食足,耕者心安’。”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俺们原先不信,可这半月下来,真是一日不少。”
    刘峻颔首,未再多言,只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搁在渠沿一块青石上。铜钱正面“永昌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则铸着小小的“平凉府造”字样——这是去年秋后汉军在秦州设炉所铸的新钱,成色足、分量重,市面上已悄然流通开来。
    老汉眼尖,一眼认出,登时怔住:“这……这钱?”
    “你且收着。”刘峻淡声道,“今日你修的是八惠渠第三段,这段若通了水,凤翔东三十里荒地能变良田。这钱不是赏,是记——记你手上的茧,记你儿子递馍的手,记你喝下去的那口水,都算在关中今年的收成里。”
    老汉嘴唇微颤,没说话,只慢慢弯下腰,双手捧起那枚铜钱,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拇指摩挲片刻,才郑重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夹层。他没谢,只朝刘峻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渠岸湿泥。
    刘峻转身离去,脚步未停。谭勤落后半步,压低声音道:“督师,这老汉姓赵,是前村赵家坳的,家里原有个儿子在榆林当边军,去年战殁于套虏袭营,抚恤银两早已发下,可他不肯领全数,只拿了三两,余下七两捐给了县学义塾。”
    刘峻脚步一顿,目光掠过远处田埂上新插的麦苗,嫩绿如针,在风里微微晃动。“榆林那边,阵亡将士名录可誊清了?”
    “已呈送承运殿,庞玉正核对兵籍与户籍册,凡确系陕籍战殁者,除抚恤银外,其家宅免赋三年,幼子入府学免费读书,长子愿从军者,可入新编水师营充任火药童子,每月另加三百文。”谭勤语速平稳,一字一句如刻在石上。
    刘峻点点头,忽而问:“赵普朗昨日报上来的‘民役折银’章程,你看了么?”
    “看了。”谭勤答得干脆,“按每丁日工八十文计,凡雇工满三十日者,可折银二两四钱,由府库支取,另附‘工契’一纸,盖双印——府印与匠作司印。此契可抵明年田赋,亦可兑成钱钞,或换购河西马场新育的羊羔。”
    “好。”刘峻吐出一个字,随即迈步踏上一条蜿蜒小径,径直往北而去。谭勤紧随其后,不多时,二人已穿过一片刚翻过的褐土田垄,眼前豁然开朗——千余亩连片梯田依山势而建,田埂齐整如尺量,田中积水澄澈,倒映天光云影。田埂上插着数十面蓝底白字旗,旗上墨书赫然:“汉军屯田第一营·乙字队”。
    旗杆下站着个四十出头的军官,甲胄半卸,只着窄袖青布短褐,正俯身检查一畦刚点下的玉米种子。见刘峻走近,他急忙起身,抱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卑职张大勇,奉命督种玉米、番薯、马铃薯三样新种,现已点播玉米三千二百亩,番薯一千一百亩,马铃薯六百五十亩!”
    刘峻未让他起身,只蹲下身,扒开浮土,捻起一粒裹着黑灰的玉米籽,放在掌心细看。种子饱满,壳厚而韧,是他去年命人自吕宋船队带回的南美老种,经广州农司试种三季,方择优育成。他指尖轻叩籽壳,发出细微脆响,忽而抬头:“种下多久了?”
    “七日。”张大勇答,“今晨刚浇过第二遍水,土温合宜,明日该冒芽。”
    刘峻站起身,拍净手掌泥屑,目光扫过整片梯田:“告诉各队,玉米不许密植,株距一丈二尺,行距一丈八尺;番薯须深埋藤蔓,每穴覆土三寸;马铃薯切块必用火燎过刀刃,以防烂根。”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若有一亩减产三斗,主事军官杖二十;若损及种源,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张大勇额头沁汗,重重磕头:“卑职死不敢怠!”
    刘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谭勤快步跟上,却见刘峻忽而驻足,望向梯田尽头一处孤零零的土屋。屋前立着根歪斜木杆,杆顶悬着半截褪色红布,随风轻摆,似一面残旗。
    “那是谁家?”刘峻问。
    “回督师,是李寡妇家。”谭勤答得极轻,“夫君死于崇祯九年流寇劫掠,留下一子一女,儿子今年十六,前日刚入屯田营做杂役;女儿十四,上月被选入府学织坊学缫丝。”
    刘峻缓步走近。土屋低矮,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荠菜,屋门虚掩。他抬手轻叩三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少女鬓角微乱,手指还沾着蚕丝浆液,见是生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是庞玉亲笔誊录的《养蚕十要》,字迹端方,墨色沉稳。他将绢帛递过去,声音温和:“拿去读,不懂处,问织坊王师傅。读通了,下月升为‘丝引手’,月俸加至六百文。”
    少女怔住,双手接过绢帛,指尖微微发抖。她没说话,只飞快低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刘峻转身离去,再未回头。走出百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又迅速被压抑住,像一滴水坠入深井,无声无息。
    谭勤低声道:“督师,李寡妇家隔壁,是去年从山西逃来的难民,姓王,一家五口,现赁屋而居,男丁三人皆在水渠工队,妇人与幼女在织坊缫丝。他们说,若非府中收容,早饿死在潼关外了。”
    刘峻脚步未停,只道:“记下。王家三丁,每人每月工钱加五十文;妇人缫丝若达三等品,另赏麦粉十斤。”
    “是。”
    二人复行数里,日头渐高,阳光刺破薄云,洒在渭水河面上,碎金跃动。远处传来牛哞与孩童追逐嬉闹之声,近处渠水淙淙,如琴瑟低鸣。刘峻忽而停下,指着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脸,对谭勤道:“你看我像不像个官?”
    谭勤一愣,随即摇头:“不像。”
    “为何?”
    “官老爷脸上有脂粉气,您脸上只有风霜。”谭勤答得极直,“他们坐堂审案,您蹲田埂掐苗;他们朱批奏章,您亲手筛过新麦;他们谈经论道,您教农妇辨蚕病。”
    刘峻闻言,竟笑了,笑声爽朗,惊起渠畔一只白鹭。他仰头望天,云卷云舒,万里澄明。
    “我不是官。”他缓缓道,“我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守中原的门。”刘峻声音沉静如铁,“门内是百姓的灶台、孩子的书页、老人的棺木、新婚的喜帖;门外是流寇的刀、建虏的箭、佛朗机的炮、西番的马。这扇门若塌了,里头的一切,就都成了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吕宋海风正吹过马尼拉湾;那里,荷兰人的船帆已悄然靠近台湾海峡;那里,郑芝龙正摩挲着广州送来的火铳图纸,眼神闪烁不定。
    “所以,”刘峻收回视线,语气如常,“明日你亲自去趟宁夏,告诉尤总镇,套虏最近不安分,不是因为缺粮,而是听说咱们在河西练马。让他们盯紧贺兰山口,但不可轻动。我要他们等——等西班牙人在吕宋血流成河,等荷兰人扑向圣萨尔瓦多,等郑芝龙的船队驶出厦门港。”
    “等什么?”谭勤问。
    “等风起。”刘峻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终于千里之外。咱们不必等风来,咱们自己,就是那阵风。”
    话音落下,远处忽有鼓声隐隐传来,沉稳有力,一声,两声,三声……那是平凉府学午课收束的鼓点。鼓声未歇,便听得一阵稚嫩而整齐的诵读声随风飘至: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也。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民之所恶,天必诛之。故圣王治世,先养其民,次安其业,终教其德……”
    刘峻驻足倾听,直至诵声渐远。他抬手,解下腰间短刀,递予谭勤:“替我送去府学,交给先生——刀鞘内夹着新拟的《乡约十条》,让他明日晨课宣读。第一条,便是‘孝亲敬长,不得欺孤凌弱’;第二条,‘邻里相恤,遇灾共济’;第三条……”
    他尚未说完,忽见一骑快马自东而来,马背上的塘兵甲胄染尘,额角带血,手中高举一封火漆急报,未至近前便嘶声大喊:“督师!云南急报!沙定洲反了!沐天波败退楚雄,龙在田降敌,昆明陷落!”
    刘峻接报的手并未颤抖,只是指尖在火漆封印上停顿了一瞬。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扫过数行,嘴角竟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来得正好。”他低声说,仿佛在回应那未曾出口的风。
    谭勤凝神望去,只见信笺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
    【沙定洲已于三月初九夜,斩沐天波于昆明承运殿阶下。伪称奉诏讨逆,尽焚滇中黄册田籍。今遣使赴京,欲献图籍以求节钺。】
    刘峻将信纸缓缓折起,纳入袖中,抬步继续前行。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镀了一层薄金。
    “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令郑小逵水师营,即日起拔锚出港;令庞玉调拨火器局新铸‘雷火铳’三千杆、开花弹五千枚,随船押运;令赵普朗拟文,昭告天下:汉军不伐无罪之邦,唯诛叛国之贼。沙定洲杀主僭位,屠戮士绅,焚毁典籍,其罪滔天,神人共愤。今奉天讨逆,吊民伐罪,兵锋所指,唯在昆明,不伤滇民一禾一黍。”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身影融进渭水粼粼波光之中。
    “另,”刘峻头也不回,“着人给齐蹇送信——告诉他,吕宋不必等了。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