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善翊坤三人的魂瓶后,姜启即刻来到炎殿外围附近,运转控魂术将三人召唤而来。
三人联袂而至,见到姜启的瞬间,皆是惊喜交加,连忙上前行礼,齐声呼道:
“属下见过宗主!”
善翊坤更是上前一步,满脸愧疚地说道:
“宗主,属下无能,未能阻止……让分宗陷入这般境地,实在有愧于您的信任……”
姜启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此事的前因后果,本座已然知晓。好在姜棑并未撤销你们的职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他语气一沉,下......
王坤喉头一哽,竟被这句直白如刀的话钉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万没料到,庞?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撕破最后一层纱——不绕弯、不敷衍、不退让,只将“不可能”三字,裹着冰霜吐出来,砸在他脸上。
贵宾殿前的青石阶上,风忽然滞了一瞬。几片枯叶悬在半空,未落。
王坤身后两名随从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可那剑鞘尚未离鞘三寸,便觉一股无形重压轰然碾至脊背,仿佛整座炎宗山峦的灵脉都悄然调转方向,将沉甸甸的威压尽数倾注于他们二人身上。膝盖一软,竟差点跪倒。
庞?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扫他们一眼。
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素白衣袖垂落如云,发间一支青玉簪泛着幽微冷光,唇角甚至仍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方才说出的不是拒盟之言,而是“今日天色不错”这般寻常寒暄。
可王坤却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这女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待宰羔羊。她递来的玉佩,是引蛇出洞的饵;奉上的灵酒,是麻痹神识的雾;那些柔声细语、羞涩浅笑,全是精心织就的蛛网,而自己,早已深陷其中,连挣扎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更可怕的是……她敢说。
敢当着九州联盟特使的面,当着两万炎宗弟子护山大阵的无声注视之下,亲口斩断入盟之路。
这不是拖延,这是宣战。
王坤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青砖之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好……好一个‘暂时无法应下’!”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庞长老,你可知拒绝九州联盟,意味着什么?”
“自然知晓。”庞?轻轻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映着天边残阳,“意味着炎宗宁可焚尽山门,也不为附庸;宁可血染赤霞,也不献矿割地;宁可独守孤峰百年,也不向权势低头半寸。”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如古钟叩响:
“也意味着——若联盟执意以武相迫,炎宗上下,自当执火而战,以身为薪,燃尽九州叛旗!”
话音落处,整座炎宗山脉微微一震。
不是震动,是共鸣。
山腹深处,七十二座地脉灵枢同时亮起赤金纹路;九重护山大阵的阵眼处,八十一尊青铜炎兽首骤然睁目,瞳中火光吞吐,似有焚天之势;连殿前那株千年朱焱松,枝干间也倏然浮起细密赤鳞,簌簌震颤,如龙欲腾!
王坤只觉脚下大地灼热翻涌,一股磅礴浩荡的宗门意志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压得他道成境后期的修为竟隐隐有溃散之象!他踉跄后退一步,喉头腥甜翻涌,竟硬生生逼出一口逆血。
“你……你竟敢……”他指着庞?,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这是要挑起宗门大战!公孙盟主绝不会容你!”
“公孙盟主?”庞?忽而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悲悯,“王使者,你可知道,公孙肇为何急着拉拢炎宗?”
王坤一怔,下意识摇头。
庞?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赤焰,在空中虚划三笔。
火焰未散,却已凝成三行古篆,悬浮于半空,字字如烙铁烫金:
【猨翼有隧,幽冥藏晶】
【魔踪已现,南岭失守】
【九州非盟,实为囚笼】
王坤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第三行字——“九州非盟,实为囚笼”。
这八字,分明是他三日前与随从密议时,亲口所言!
当时他正醉卧锦榻,酒意上头,对着心腹吐露真实心思:“什么共抗魔族?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真正要紧的,是把各州宗门锁进笼子,叫他们交出矿脉、交出弟子、交出传承秘典……这才叫真正的九州一统!”
那话音刚落,窗外忽有夜风拂过,烛火摇曳,他并未在意。
可此刻,那八个字竟活生生悬于眼前,字字带火,字字诛心!
他猛地抬头,望向庞?,声音已然变调:“你……你偷听了我……”
“不是偷听。”庞?收手,赤焰消散,只余清风拂面,“是你自己,把野心写在了命格之上。”
她向前踱出一步,裙裾掠过青砖,无声无息。
“王使者,你可知你眉心那一道淡金隐纹,是何来历?”
王坤本能摸向额头,指尖触到一抹微不可察的温热——那是他三年前于联盟禁地‘千劫崖’受公孙肇亲自点化所得‘忠魄印’,据说可助修行、可避心魔、可通天机……唯有最得信任之人,方能获赐。
“此印,名为‘缚魂契’。”庞?声音清越,却如惊雷劈开长空,“它并非赐福,而是枷锁。凡印者,三魂七魄皆被公孙肇以《九幽拘灵术》暗中勾连,每逢朔月,必受蚀魂之痛;每遇危局,心念所动,皆被其神识窥探。你前日所言‘戏耍’‘调教’,他早已听见;你昨夜梦中思量如何强夺我炎宗丹鼎炉,他也已在梦境外,悄然记下。”
王坤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
他想否认,可额头那道金纹,此刻竟隐隐发烫,仿佛回应庞?之言,灼得皮肉生疼!
“不……不可能……盟主乃圣人之姿,岂会……”
“圣人?”庞?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渊,“若圣人需以百万修士魂魄为薪,炼制‘九劫玄傀’;若圣人需以百座宗门气运为引,催动‘封天锁地大阵’;若圣人将九州三十六州,划为三十六座‘饲灵牢狱’,专供其私炼魔兵……那这圣人,与魔头何异?”
她袖袍微扬,一道赤光自指尖飞出,没入王坤眉心。
刹那间,王坤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画面——
苍茫雪原,千具白骨结阵,尸骨缝隙中钻出黑气,缠绕成一条条狰狞魔蛟;
幽暗洞窟,百名孩童被缚于石柱,头顶悬着旋转符阵,鲜血滴入下方玉钵,凝成一枚枚猩红丹丸;
最中央一座祭坛,公孙肇端坐莲台,身披九曜星袍,双手结印,背后浮现一尊高达千丈的墨色巨影,影中无数人脸痛苦扭曲,赫然是被抽魂夺魄的各州宗主!
“啊——!!!”
王坤仰天惨嚎,七窍齐流黑血,整个人蜷缩如虾,疯狂抓挠自己额头,仿佛要将那道金纹活生生抠下来!
“这是你本命魂印反噬之象。”庞?漠然道,“你既已听闻真相,又不愿再为走狗,那‘缚魂契’便自动认主反噬。三刻之内,若不自毁魂印,你将神魂俱裂,永堕无间。”
她袖中滑出一枚赤玉瓶,轻轻放在王坤颤抖的手边。
“瓶中是‘断契散’,服下之后,可保魂魄不散,但道基尽毁,修为跌落至炼气三层,终生再难寸进。你若愿弃暗投明,我可留你一命,入炎宗外门为役,清扫山道百年,赎罪养性。”
王坤浑身痉挛,涕泪横流,死死盯着那枚玉瓶,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半个字。
他想骂,可舌头已僵;他想逃,可四肢如铅;他想求饶,可尊严早已被自己亲手撕碎,抛于泥泞之中。
就在此时,贵宾殿内忽有异响。
哐当——!
一只青玉茶盏摔落于地,四分五裂。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王坤另一名心腹侍从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攥一枚碎裂的传讯玉符,尖声嘶喊:“大人!不好了!九州联盟……联盟总部刚刚传来急讯!南岭十三州……全境沦陷!魔族大军已破‘镇岳关’,正朝着舞州方向疾驰而来!公孙盟主下令……下令即刻征调所有附属宗门精锐,三日内赶赴南岭前线!逾期不到者,视为叛宗,格杀勿论!”
王坤闻言,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援军来了!只要联盟大军一至,炎宗再强,也难敌千军万马!
他挣扎着抬头,想从地上爬起,可刚撑起半寸,忽见庞?缓缓抬手。
她并未指向他,而是朝天一指。
轰隆——!
万里晴空,骤然炸开一道赤色惊雷!
雷光未落,天幕竟如琉璃般寸寸龟裂,露出其后幽邃黑暗——那不是夜色,而是……空间裂隙!
裂隙之中,隐隐可见嶙峋山影、翻涌黑云,更有无数道凄厉惨叫穿透虚空,断断续续传来:“……救……我们……被拖进去了……魔……魔在隧道里……”
王坤瞪圆双眼,认出了那山影轮廓——猨翼山脉!
“你……你打开了……”他嘴唇哆嗦,声音破碎。
“没错。”庞?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我刚刚,借你‘缚魂契’反噬时泄露的神识波动,反向锚定了公孙肇布设在猨翼山脉圣隧入口的‘伪界锚点’。如今,隧道真正开启,幽冥海的乱流,正顺着那条被他篡改过的通道,倒灌入九州腹地。”
她垂眸,看向王坤,目光如刃:
“南岭沦陷?不,王使者。那不是魔族攻破镇岳关——那是公孙肇亲手,为魔族打开的后门。”
“他需要一场席卷九州的大乱,才能名正言顺地清洗所有不臣之宗;他需要千万修士死于魔爪,才能抽取怨气,淬炼他的‘九劫玄傀’;他更需要炎宗这个‘刺头’,在乱世中率先被魔潮吞噬,好向天下证明——不服联盟者,唯有一死。”
风卷残阳,吹动庞?鬓边一缕青丝。
她最后望了王坤一眼,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
“现在,你还要等联盟大军来救你么?”
王坤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远处,炎宗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钟鸣。
咚——
钟声未歇,第二声又起。
咚——
第三声,如雷贯耳,震得整座舞州大地嗡嗡作响。
那是炎宗镇山之宝——‘焚天钟’。
三声齐鸣,乃宗门最高战令。
下一瞬,九座峰顶同时腾起赤焰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交汇之处,一尊百丈高的赤甲神将虚影拔地而起,手持炎戟,怒目圆睁,遥指南方!
整个炎宗,数万弟子齐声高喝,声浪滚滚,直撼苍穹:
“赤焰不熄!炎宗不灭!”
“赤焰不熄!炎宗不灭!”
“赤焰不熄!炎宗不灭!”
王坤瘫坐在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呐喊,看着那百丈神将虚影,感受着脚下山峦奔涌的磅礴战意……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得撕心裂肺。
原来,他不是猎人。
他是被猎人故意放进笼子里,用来试探笼子是否牢固的那只鸟。
而此刻,笼门已开,魔潮将至,猎人却早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他,在烈火焚天的山门前,独自面对那尊赤甲神将投下的、遮天蔽日的阴影。
他颤抖着,伸出染血的手,一把抓起地上那枚赤玉瓶。
瓶身温润,内里药粉如血。
他仰头,尽数灌下。
苦,涩,腥,灼。
仿佛吞下了一整座火山。
就在药力爆发的刹那,庞?袖中飞出一道赤光,没入他天灵。
王坤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炎宗外门山道起点。
面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阶,阶旁竖着一块木牌,上书四字:
【净心百阶】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掌粗糙皲裂,灵气尽散,丹田空空如也,唯有一丝微弱火苗,在识海深处苟延残喘——那是他仅剩的、属于炼气三层的修为。
而远处,炎宗主峰之上,赤焰依旧冲天,钟声犹在回荡。
庞?站在峰顶,身影渺小,却如擎天之柱。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南方天际,那里,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而来。
风,越来越冷。
火,越来越盛。
舞州,已无退路。
庞?轻轻抬手,一缕赤焰在指尖跃动,映亮她眸中两点寒星。
“师弟……”她低声呢喃,声音融于风中,无人听见,“幽冥海的路,我替你守住了。”
“这一次,换我为你燃灯。”
赤焰升腾,照亮整座山门。
也照亮,那即将降临的、遮天蔽日的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