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听得眉头皱起。
赵映说道,“你看,四百年了,出了多少陨仙,又有多少天人复苏?这些陨仙中,有多少是在当年大有名气的,别说五帝了,你可有见过几位山君川主亦或者海圣复苏?”
还真别说,现...
洞玄子闻言,目光微凝,似是重新打量了陈阳一眼,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能,但代价极大。每蜕一次,便削去三成寿元根基,肉身神魂皆如刀刮骨、火炼髓,若非走投无路,无人敢用——萧崇义此前已被天衍子囚于弃剑崖六十年,肉身早已朽败不堪,元神亦被镇压多年,灵台蒙尘,道基崩裂。他昨夜能以恶尸之躯屠尽崂山剑派,已是榨干最后一口本源之气。此番血蚕再蜕,怕是连一具完整人形都难维系长久,极可能已化入山野草木、溪涧虫豸之间,借天地浊气遮掩真形。”
赵映眉心一跳,手中白玉罗盘悄然收起,指尖微微泛白:“若他真散入自然……那便不是人了,而是灾。”
“不错。”洞玄子颔首,声音低沉下去,“此术最险之处,不在蜕形,而在‘失我’。蜕得越深,记忆越淡,执念越薄,终有一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届时,他不再是萧崇义,而是一股无主凶煞,游荡于地脉缝隙、阴穴泉眼之中,遇生则噬,逢灵则吞,所过之处,草木枯黄,水脉发黑,山兽畸变,百里之内,灵气溃散如烟。”
陈阳心头一沉。
这不是逃遁,是自毁式潜伏。
比躲进深山老林更可怕——他是把自己打碎了,撒进这片土地的肌理里,成了这方山水的一部分。
而偏偏,这片山水,就在小天界腹地。
“那……”赵映喉头微动,声音轻了几分,“可有法寻?”
洞玄子沉默片刻,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三枚青灰色铜钱,钱面蚀刻着扭曲的虫纹,边缘泛着幽蓝冷光。他将铜钱置于掌心,掐诀一引,指尖燃起一缕青火,火苗舔舐铜钱片刻,倏然熄灭。三枚铜钱齐齐震颤,发出嗡鸣,继而悬浮半空,缓缓旋转,彼此间拉出细若游丝的灰气,竟在空中织成一幅模糊图景——一座倒悬山脉,山腹中似有无数细线蠕动,如活物般交织缠绕,其中一根最粗的灰线,正从山腹深处蜿蜒而出,没入远处一片浓雾。
“《山鬼引》残卷所载,血蚕蜕后,必留‘根丝’。”洞玄子目光沉静,“此丝非气非魂,乃蜕变时撕裂的因果残迹,附于地脉之上,随水走、随风移、随山势沉浮,寻常术法不可察,唯以山魈骨粉、腐藤灰、断龙涎为引,辅以古筮铜钱,方可勉强勾勒其形。此图所示,是根丝初显之向,尚未成势,若三日内不截断,它便会渗入地下龙脊,与整条小天界主地脉融为一体,届时,他便真正成了山的一部分,再不可擒,只可镇。”
赵映凝视图景,忽然开口:“师伯,此图所指之地……是峨眉旧址?”
洞玄子未答,只将铜钱收回袖中,却轻轻点了点头。
陈阳呼吸一顿。
峨眉?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玉符,正是前日赵映所赠,上书“峨眉”二字,说是宗门信物,待他随行至仙引宗后,凭此可入山门参谒。
此刻,玉符竟隐隐发热,仿佛与那铜钱所绘图景遥相呼应,一丝极淡的檀香气息,自玉符表面悄然弥散开来,在溶洞内清冽潮湿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他不动声色垂眸,却见自己脚下青石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一株细嫩藤蔓,通体灰白,叶脉泛着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已悄然缠上他的靴沿。
陈阳脚步微顿,足尖不动声色一碾。
藤蔓应声断裂,断口处涌出一滴墨黑汁液,落地即蚀,青石表面嗤地腾起一缕白烟,留下指甲盖大小的焦痕。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那滴残液,凑近鼻端。
腥甜中裹着腐土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金煞魔蛛毒囊破裂时的苦杏仁气息。
不是巧合。
赵映也注意到了,她目光扫过地面焦痕,又落在陈阳指尖那抹黑渍上,神色微凛:“这藤……不该在此处生。”
洞玄子亦侧目,眉头骤锁:“山鬼引所显之地,本该是死寂之所,地脉枯竭,寸草不生。怎会有活藤?且此藤……”他屈指一弹,一缕清光射出,击在藤蔓残株上,那灰白藤身竟如活物般猛地一缩,断口处迅速愈合,而后整株藤蔓簌簌抖动,竟在众人注视之下,化作数粒灰白种子,借着溶洞中微弱气流,倏忽飘向洞壁高处,眨眼没入一块凸起的黄色结晶之后,再无踪影。
“它认得我们。”洞玄子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或者说……它认得你。”
陈阳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赵映。
赵映亦正望着他,眸光清亮,却不再有往日那种笃定的坦然,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迟疑,甚至……一丝极淡的警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阳忽然笑了,抬手将指尖黑渍抹在袖口,动作自然:“前辈说笑了,我不过是个连业力都压不住的凡俗修士,哪值得一株藤蔓特意记住?怕是此地地脉异动,催生了些许怪植,不足为奇。”
洞玄子盯着他看了三息,忽而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道友所言极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阳腰间玉符,“峨眉旧址,荒废已久,近百年来,除仙引宗偶有弟子前往祭奠,再无外人踏足。道友既承峨眉信物,想必对此地,也不算全然陌生?”
赵映眸光微闪,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陈阳心中警铃大作。
这枚玉符,是赵映亲手所赠,言明乃峨眉遗脉信物,她既知峨眉旧址,又赠此符,分明早有打算——可她从未提过此地与血蚕根丝有关!更未说过,此处竟会生出如此诡异的藤蔓!
是她疏漏?还是……刻意隐瞒?
他指尖悄悄探入袖中,触到那枚温热玉符,心神微沉,悄然沟通太一钟内沉寂的墨渊。
“墨渊,你可识得这藤?”
意识海中,墨渊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嘶……这气味……是‘蚀脉藤’的幼种。不对,比蚀脉藤更古老,是它的祖源……‘缚龙须’。传说,上古之时,有大能以缚龙须为针,缝补崩裂的地脉,一须一命,一须一劫……此物早已绝迹,只存于峨眉镇山大阵的阵图残篇里……”
陈阳瞳孔骤缩。
缚龙须?
峨眉镇山大阵?
他猛地抬头,望向洞壁那些泛着土黄光芒的菱形结晶——它们排列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某种巨大而隐晦的纹路,层层叠叠,如同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却又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细密如蛛网的暗金微光。
那不是天然形成。
那是阵基!
而且,是峨眉当年布下的、早已废弃却未曾彻底消散的护山大阵残余!
萧崇义的血蚕根丝,为何偏偏选中此处?为何偏偏在此处催生缚龙须幼种?为何偏偏……在他触碰玉符的刹那,此藤便主动现身?
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萧崇义在逃。
是他,在等。
等一个持有峨眉信物的人,踏入这座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坟墓。
赵映看着陈阳骤然苍白的脸色,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却异常清晰:“道友,你身上那清除因果的灵液,药效……还剩几日?”
陈阳喉结滚动,未答。
赵映却已了然,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银光,缓缓点向自己眉心:“既然因果混沌难查,不如……我以‘照影术’,窥你三日前气机流转之痕。此术不伤神魂,只取表象,纵使灵液药力仍在,亦能照见你气机所至、因果初萌之迹。道友若信我,便请静立片刻。”
洞玄子目光微动,未置可否,只负手而立,静静旁观。
陈阳站在原地,溶洞内水汽氤氲,瀑布轰鸣声隐隐传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幕布。他望着赵映指尖那缕银光,像看着一道即将斩落的剑锋。
信她?
她送他峨眉信物,引他至此;她知晓缚龙须,却一字未提;她查他因果,却在他药效将尽时才开口……
可不信她?
洞玄子虎视在侧,萧崇义化身千万,根丝已入峨眉旧脉,若他此刻翻脸离去,下一刻,是否就会有更多灰白藤蔓,从他脚下的青石、袖中的玉符、甚至他自己的经脉里,悄然破土而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一枚微凉的青铜小鼎虚影,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好。”陈阳说,声音平静无波,“请道友施术。”
赵映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指尖银光倏然暴涨,化作一面纤毫毕现的银镜,悬于陈阳面前尺许。
镜面波光潋滟,映出陈阳的面容,却并非当下模样——镜中人眉宇间戾气横生,额角青筋隐现,衣袍下摆沾着暗红泥渍,右手五指蜷曲如钩,指尖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属于落剑珠爆裂时的刺目金芒。
正是三日前,他在崂山剑派弃剑崖上,亲手捏碎那颗落剑珠的瞬间。
银镜光影流转,画面陡然一转——
镜中陈阳身后,并非空无一物。
一道极淡、极薄、几乎透明的灰影,正悄然贴附在他脊背之上,如影随形,灰影头部,隐约可见一双紧闭的眼睑,正随着陈阳每一次呼吸,微微翕张。
那不是业力。
那是……被落剑珠炸开的弃剑崖裂缝里,逸散出来的一缕残存剑意,混杂着萧崇义被封印六十年间,日夜侵蚀崖壁的恶尸怨气,与陈阳破碎的因果线纠缠在一起,所凝成的……第一根血蚕根丝。
它早在那时,便已寄生。
而此刻,镜中灰影的尾端,正丝丝缕缕,向着溶洞深处,向着那些泛着土黄光芒的菱形结晶,向着峨眉旧址深处,无声蔓延。
赵映的银镜,映出了真相。
也映出了,陈阳自以为置身事外,实则早已被拖入漩涡中心的……全部轨迹。
洞玄子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至陈阳身侧,宽大袖袍无声拂过银镜边缘。镜面光影剧烈晃动,那灰影倏然扭曲,竟似要挣脱镜面束缚,直扑陈阳面门!
“咄!”
洞玄子舌绽春雷,一指点在镜面中央。
银光爆闪,镜面寸寸龟裂,化作漫天星屑,簌簌落下。
而那灰影,连同镜中所有影像,一同湮灭于无形。
洞玄子收回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气,他看也不看,屈指一弹,灰气如烟消散。
“根丝已活。”他声音低沉如古钟,“它认主了。”
陈阳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赵映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声道:“道友,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只是个无辜破阵的人么?”
溶洞深处,瀑布轰鸣如雷。
而陈阳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里,那枚青铜小鼎虚影,愈发清晰、愈发沉重的……搏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