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架直升机已经依次升空，越飞越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幕的尽头。
洛伊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长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苏无际才把她拉回教堂里。
此时，夜已经深了，教堂的客房在二楼，苏无际和洛伊分别住了两个紧挨的房间。
这一间坐落在极北地带的小教堂有些简陋，木板墙很薄，隔音非常一般，喘气声稍微粗重一点都能听得见。
现在，杜卡罗的精锐力量就这样覆亡了，朗伊尔城的危机已经解除，苏无际和洛伊也不需要再扮演情侣来迷惑敌人了。
洛伊躺在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始终没有点亮的老式电灯。
她根本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七张脸。
他们的脸，在洛伊的记忆里原本是干净的、鲜活的，可现在却变得沾满了血污，毫无生机。
洛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黑暗和安静把那些画面赶走，但反而更加清晰了。
就在这个时候，洛伊听到隔壁的房门被推开，随后脚步声传来，自己的房门也被推开了。
洛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是谁来了。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能在半夜不敲门进入她房间的男人，只有一个。
在昨天以前，这个数字，是零。
哪怕是尊敬的教皇陛下也不行。
洛伊借着从窗外投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走进来的身影。对方穿着长袖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头发有些微微的蓬乱，眼神却很清明，显然也没有睡。
“你怎么来了？”洛伊问道。
苏无际说道：“我来陪陪你。”
洛伊轻声说道：“你早点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
然而，嘴上虽然要强，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然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微微的哭腔。
“我知道你睡不着。”苏无际说道：“但是，有我陪着，可能会好一点。”
说着，他坐在床边，把被子掀开了一角，竟然直接钻进了被窝里。
“你……你就是这样陪我的？”洛伊的声音微微一颤，问道。
苏无际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臂，从洛伊的脖颈下方穿过，将她整个人直接揽进了怀里。
洛伊没有反抗，顺势贴在了苏无际的胸口上，另外一只手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我能听见你的心跳。”洛伊轻声说道。
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在洛伊的耳中，苏无际心跳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就像在敲一面厚重而温柔的鼓。
说不上为什么，这一刻，洛伊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之前把她心脏所填满的悲伤情绪，以及那种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窒涩的压抑感，已然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一些。
苏无际的手很规矩，只是静静地揽着洛伊的后背，没有到处乱动。
他当然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要占对方的便宜，那么两人的关系或许就完蛋了。
苏无际此刻揽着洛伊的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安全。
洛伊贴着青年的胸膛，鼻子忽然控制不住地一酸。
她的左手紧紧贴着苏无际的右胸口，肩膀已经开始轻轻颤抖，压抑着的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苏无际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言语，他只是轻轻地收紧了手臂，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洛伊的头顶上，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让这姑娘在自己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洛伊也哭得累了。
她听着身边男人的心跳，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的画面与面庞，好像忽然开始变得模糊了，那些让自己心如刀割的情绪似乎也不再尖锐了。
洛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传来的是苏无际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随后，博纳西大小姐蜷在苏无际的怀中，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
也许是由于之前的悲伤情绪对心灵的冲击太过于强烈，所以洛伊这一觉睡得很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洛伊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仍旧压着苏无际的胸口，后者也正睁着眼睛看着她呢。
“你一整夜都没睡吗？”洛伊不禁问道。
苏无际说道：“睡着了一会儿。”
洛伊近距离打量着这男人的面庞，眼睛里光芒涌动，似乎有着无法言说的情绪在心间往外散发着：
“你就是没睡，你看看你的黑眼圈。”
苏无际也承认了，说道：“不知怎么了，就是没睡着，可能是大战后遗症吧。”
洛伊盯着他，随后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才没睡的，对不对？”
苏无际笑着打趣道：“其实也不是，主要是……我搂着一个身材这么好的女孩，只能强行保持着清醒，万一睡着了，梦游起来，对你做出一些禽兽不如的事情可就不好了。”
这一句打趣，似乎把昨天那些悲伤的事情都冲淡了一些。
“你真是个正人君子。”洛伊轻声说道。
其实，在过去的那一整夜里，苏无际虽然搂着年轻漂亮的洛伊，但脑海里装着的全是接下来对付杜卡罗五大董事的计划。
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没有对怀中的姑娘起心动念。
是的，准确来说，在沉沉的心事与重压之下，苏无际就连那些本能的反应都没有。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洛伊却轻轻地亲了一下苏无际的脸颊。
亲了这一下之后，这位教廷的小公主似乎是觉得力度不太够，觉得这一吻太轻了，有点无法与苏无际这一夜的陪伴相匹配，于是，她又微微撑起身子，亲了一下苏无际的嘴。
望着面前人儿的清秀面庞，苏无际的心中微动，他似乎不满足于这样的浅尝辄止，而是一伸手，直接将洛伊拉到自己的身上。
洛伊完全没有半点挣脱的意思，她的双手捧着苏无际的脸，近距离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随后很认真地吻了下去。
这是洛伊第二次骑在苏无际的身上，这一次，双方接触的程度，显然比在健身房中加深了许多。
这一吻……持续了十几分钟。
洛伊很用力地吻着，似乎，和苏无际这样的彼此交缠，能够让她那受伤的心灵得到最大的安慰。
这一吻，把这姑娘的目光，从认真吻到了迷离。
洛伊抬起头来，直视着苏无际的眼睛，柔声开口，说道：“无际，谢谢你昨天晚上这么保护我，这么尊重我，这么安慰我……”
苏无际这时候开始忍得有点难受了，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艰难，苦笑着说道：“相比较昨天晚上，我现在更尊重你啊。”
是的，暗影天王现在没有把自己变成一挺加特林，都足以证明他是纯爱战士了。
洛伊显然也感受到了苏无际的状态，她欠了欠身子，似乎想要以此来跟对方贴得更紧一些。
“我的大小姐，你就别贴了。”苏无际说道：“再贴下去，我就受不了了。”
洛伊的俏脸已然变得绯红，她说道：“我知道，你这么做，还是出于尊重我，也是在尊重那些骑士们。”
“……”苏无际：“其实，我也是怕自己一天一夜没休息，状态不好。”
洛伊显然认为苏无际这是在故意打趣，她又在对方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口，无比认真的说道：“谢谢你，无际，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嗯？”苏无际一愣：“这都亲过嘴了，怎么成好朋友了？”
洛伊眨了一下眼睛，说道：“对呀，我又不想谈恋爱，你一个小小的暗影天王，又怎么能配得上教廷的大小姐呢？”
经过了苏无际这一通肢体上的抚慰以及言语上的打趣，洛伊的心情明显已经好了许多了。
但，那些熟悉面孔的离去所造成的伤痛，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够抚平……在洛伊的身上，表面上的笑容，和心灵深处的创伤，永远是两码事。
…………
二人磨磨蹭蹭地起床之后，这里的老神父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简单的餐食。
面包、牛奶，以及培根。
这位老神父看起来起码得有七八十岁了，满脸都是皱纹，面部皮肤松弛，手上也全是老年斑。
苏无际之前在准备把天东教廷拉下水的时候，还特地调查过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分布，对这一间处于极北小城里的小教堂也有过详细的摸底。
他知道，这间教堂里的神父名叫索尔贝格，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了。
也就是说，他在黑暗世界守护战争之后，便来到了这里。
这间教堂里，除了偶尔会来这里告解的人们之外，便只有索尔贝格神父一人。他在这里守着寒冷，守着寂寞，一过就是这么久。
苏无际看着这颇为用心的餐点，说道：“谢谢你，神父。”
在昨天，吉安卡洛带着负伤和战死的骑士们来到教堂的时候，曾经到神父的房间里跟他聊了好一会儿。
至于两人聊天的内容是什么，苏无际就不得而知了。但是现在想来，大概应该和洛伊的身世有些关系。
这索尔贝格神父虽然看起来很是苍老，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他也在餐桌边坐了下来，说道：“不必感谢我，能见到教廷里所有人都喜爱的洛伊小精灵，我已经很开心了。”
听着这充满了宠溺的称呼，洛伊笑了笑，道：“索尔贝格爷爷，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索尔贝格摇头微笑，道：“事实上，我并没有帮什么忙，哪怕我知道这座小城里已经潜伏进了两百多个别有用心的人，我也没有做任何事情。”
苏无际没有问这位老神父为什么袖手旁观，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吉安卡洛以及那些骑士们一样。
而眼前的这位神父，显然要更特殊一些。
索尔贝格神父看着苏无际，说道：“孩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来到这里之前，应该也想过要把我拉进战场吧？”
苏无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直接承认了，点头道：“是的，我的确想过，但我不知道，您已经这么老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不那么尊重的意味，但确实也是事实。
苏无际喜欢拉别人下水，但不至于把八十岁的老人也拉进战场来帮自己干脏活。
索尔贝格神父很慈祥地笑了笑，说道：“没错，现在的我，是一只已经被拔掉了牙齿和利爪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