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非要走上这一条充满了痛苦的道路呢？
显然，列维的潜台词便是——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始终在追求错误的东西。
猩红之神听明白了，但是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站在长椅旁边，高大的身躯被路灯的灯光拉得很长。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沙哑和低沉：“因为，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条不痛苦的路在哪里。”
列维依旧望着海面，眼睛里闪过了微显复杂的光：“我以为，你在实验室里的那些年，已经看到了。”
“我看到了什么？”
猩红之神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非常明显的自嘲：“我看到你站在世界顶尖的讲台上，所有人对你毕恭毕敬，看到你的许多成果都被写进大学的教科书和新闻的报道里。列维，你是天才，你是国宝，你生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但……我不是。”
“可你……你也是天才啊。”列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清晰的遗憾，“安杰洛，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没有之一。我从来没想过浪费你的天赋，更没想过用编码手册来玩弄你的感情。”
猩红之神咳嗽了两声，面具的下面又有一缕鲜血流出来。
他的呼吸似乎变得粗重了一些：“我在你的手下待了那么多年，所有人都说我是你最看重的学生。可我看得很清楚，我永远成不了你。我就算再努力，也不过是你影子里的一块稍微亮一点的斑点。”
“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我呢？”列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你原本可以超越我的，你也可以变得万众瞩目的。”
可你，偏偏选择了一条被绝大多数人所憎恨的道路——这一句话，列维是在心里说的。
猩红之神说道：“列维，我对我自己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你。”
“所以，你就偷走了我的那些成果？”列维摇了摇头，自嘲地说道：“时隔那么多年，我终于当面问出了这个问题，真不容易。”
猩红之神直接承认了：“因为我的贪心和不甘心。”
“何必呢？”列维重重一叹：“你这是在赌命。”
“我想赌一把。”猩红之神说道：“用你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公布的研究成果，给自己赌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列维说道：“但是，这条路，你走不通。”
猩红之神沉默了一分钟，随后重新开口：“快走通了，还差了一点东西。”
列维似乎早已想到了猩红之神的答案，说道：“你差的只是基因编码手册吗？”
猩红之神说道：“我想，是的。”
“你没听懂。”列维却说道：“我刚才并不是一个问句。”
猩红之神面具后面的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列维说道：“因为，我觉得，你所缺的，应该不止编码手册。”
“该死，”猩红之神的语气里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波动，咬着牙，“你早就知道？你又在玩弄我的感情？”
“在你走了之后，过了好几年，我才验证出来……我当时的研究成果确实是有问题的。”列维说道：“我并不是故意设置了那些错误和隐患，更不是刻意防着你。”
猩红之神死死地盯着列维，声音简直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真的吗？”
“你知道的，基因编码是非常复杂的东西，千头万绪，稍微走错一条路，都很难回到正确的原点。单靠人力和之前计算机的算力，想要将之彻底研究透彻，根本不可能。”
列维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但是，在你走后的几年，以国的国家科学院所达到的智能化水平，以及所拥有的算力，都出现了极大的飞跃。人力和普通计算机算不出来的东西，人工智能可以轻轻松松地算出来了。”
猩红之神咬着牙：“所以，你当初的研究成果，到底有几处是错的？”
“关于基因编码，微小的错误大概二十处，严重的有五处。”列维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猩红之神，又叹了一声。
“比我预想的还要多。”猩红之神说道。
“我想……”列维说道，“这些错误……应该有些已经开始在你的身上体现出来了吧？”
猩红之神沉默了。
只是，这种时候的沉默，无疑是最终的默认了。
列维接着说道：“其实，当时，我们只是知道研究成果有问题，但很难判断最终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而现在，人工智能已经推演出来了所有的答案。”
他说着，站起了身，看着曾经自己最出色的学生：“安杰洛，这几年，我想，你应该承受了很多痛苦。”
猩红之神：“……”
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之中，透着浓浓的自嘲与凄凉。
列维听着这笑声，摇了摇头，再度叹了一口气。
显然，以他的经验，早就判断出来猩红之神的身体出现了巨大的问题，或许日日夜夜都在被这些问题折磨着，一旦发作起来，甚至到了生不如死的程度。
而远处的慕千羽也摇了摇头，在路灯照不亮的阴影下，她的表情依旧沉静。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慕千羽并没有把目光放在那个凄凉大笑的猩红之神身上，而是始终在看着他的导师列维。
的确，发现自己的一生居然变成了笑话，换做是谁也无法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安杰洛本想偷走恩师的那些尚未公布的研究成果，想要以此来改造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基因变得更加完美。但谁能想到，在基因层面的操作上，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可以引发巨大的后果。
蝴蝶效应，在安杰洛的身上得到了非常清晰的展现。错误的基因配对扇了扇翅膀，就在他的体内引发了一场又一场恐怖的飓风和海啸。
猩红之神止住了笑声，随后自嘲地说道：“我一直以为是我的体质问题，却没想到是基因本身的错误。”
这些年来，猩红之神不是没考虑过这些成果可能会有错误，但他离开一线研究已经很多年了，且不说根本找不到错误之处的源头在哪里，就算真的找到了问题，也根本不可能解决。
他一度甚至还以为，那些所谓的痛苦，是自己朝着完美躯体进化所引发的后遗症。
殊不知，完美的基因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譬如……有着“黄金家族”之称的亚特兰蒂斯。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列维重重地叹了一声，说道：“也是时代的问题。”
的确，当年没有现在的科技水平，人工智能的出现又迅速颠覆了很多行业，尤其是某些传统的生物学家，前行之路都被人工智能给截断了。
“还有解决的可能性吗？”猩红之神问道：“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那么远，还能回到原点吗？”
列维说道：“我没有这方面的试验经验，确切地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有这方面的经验。”
猩红之神自嘲地说道：“我居然误打误撞地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世界第一人。”
“没错。”列维说道，“你的目标是拥有一具完美的身体，你已经走出了所谓的进化之路，你是唯一。”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很遗憾。”猩红之神的语调中带着一股悲凉之感，他说道，“如果我拿到基因编码手册，能不能改变这一切？”
“应该……可以。”列维说道。
听了这句话，猩红之神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虽然这颤抖的幅度不算大，但已经足以说明他的心情。
此时，那黑色面具后面的目光已然变得热切了起来。
“列维，我这些年确实承受了很多痛苦，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猩红之神稍微顿了顿，随后道：“但我从来没求过你。”
按照常理来说，这句话一出，就意味着要开始求人了。
“你现在也没求我。”列维的语气依旧平静：“是那个华夏丫头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从你走到这里为止，已经过去了十一分钟，你的腰和膝盖都还没有弯过。”
猩红之神没吭声，拳头紧紧攥着，似乎内心之中正在纠结着。
列维说道：“你还是有骨气的，就冲这一点，你还没有把自己彻底毁掉。”
猩红之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列维，请你……把基因编码手册给我。”
列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出了一句灵魂发问：“安杰洛，你这些年看似一直朝着完美的方向改变着自己，但实际上，你却把自己变得越来越糟糕，对吗？”
“列维，帮我。”猩红之神说道。
这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并不能从其中听出来多少恳求的意思。
“你拿走了我的这么多研究成果，我该怎么帮你？”列维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我之间，已经那么多年不联系了，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我找不到任何帮你的理由。”
“嗯，你说得对。”猩红之神说道：“但是，你已经来了，从以瑟列来到了伊斯坦布尔。如果你不是为了把东西给我，你也不会来的。”
列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这些年来，最了解我的人……依然是你。”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像U盘一样的东西。
“你是个科研天才，哪怕荒废多年，我相信，你也一定能看懂这些。”列维说道：“而且，我听说，你的猩红神殿也拥有相当不错的生物科研水平。”
都说穷人靠变异，富人靠科技。而对于猩红神殿来说，这就是左右手，始终是双管齐下的。
猩红之神看了列维一眼，又问道：“如果我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联系你吗？”
列维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我的号码一直都没变，我始终在等着你把电话打过来。”
猩红之神又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沉声说道：“谢谢你不计前嫌，列维，希望我们还能在以瑟列相聚。”
随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列维并没有把他扶起来，而是看向了慕千羽。只是，这位老科学家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光。
远处的慕千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