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BJ,北风裹着寒意从长安街一路灌过来,吹得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哗哗作响。
建国门外大街,蜀香居总店。
经过三个月的筹备,这家上下三层、总面积八百多平米的餐厅终于进入了开业倒计时。
...
孙强离开四季青公司时,天光已斜,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映得大棚塑料布上泛着碎金似的光。他跛着右腿,走得不快,却一步一稳,推着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架上还搭着个空麻袋——早上卖菜时装黄瓜用的,现在空了,随风轻轻晃荡。
路上经过丰成蔬菜公司那个收购点,队伍比上午更长了。几个熟面孔正蹲在路边啃馒头,脚边是刚卸下的竹筐,筐沿还沾着湿泥和草屑。孙强没停,只微微偏头扫了一眼:邵建波正站在黑板前,拿粉笔把“西红柿1.8元/斤”又加粗了一遍,底下还画了个箭头,旁边补了行小字:“今明两天加价五分!”——这招他见过,去年镇上粮站收麦子,也这么干过,先吊胃口,再逼人赶早来卖。
孙强没笑,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想起九月份李哲带他去寿光那趟。夜里睡在老乡家炕上,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大棚,白茫茫一片,从村东铺到村西,不见尽头。老乡蹲在灶台边烧火,烟熏得眯着眼,一边往锅里下挂面,一边说:“咱这儿一亩大棚,一年挣六千,不算多;可要是种歪了、管差了,一季赔三千,也是常事。所以啊,种菜不怕苦,怕的是没人收、没人管、没人给价。”
当时李哲没说话,只把搪瓷缸里的热水慢慢吹凉,一口一口喝下去。
孙强后来才琢磨明白——李哲不是不想高价收菜,是不敢。
四季青公司不是邵建波那间挂着供销社招牌、实则七拼八凑拉起来的皮包公司。它账上有京城市蔬菜公司的背书,有鲁州寿光技术员签的三年服务协议,有农科院出具的土壤检测报告,更有五百户老种植户手写的联保承诺书。每一份文件背后,都压着真金白银、人情信用、还有李哲自己押进去的全部身家。
而邵建波呢?孙强昨儿听隔壁王婶闲聊提起,说邵建波前半夜还在镇东头打麻将,输了一百二,今早却穿着新烫的中山装,手腕上那块石英表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
他推车拐进自家胡同口时,天边最后一丝亮色正沉进远山。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灯光。媳妇在屋里剁馅儿,案板敲得笃笃响,节奏很稳。他没进门,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烟头明明灭灭,照见他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那是八三年抗洪抢险时被倒伏电线杆砸断的,后来接上了钢板,能走,但每逢阴雨天就胀得发木。
烟抽到一半,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孙哥!孙哥在家不?”是李哲的声音,清亮里带着喘。
孙强掐了烟,拉开院门。
李哲骑着辆二八飞鸽,车后座上绑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额角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翘。他跳下车,没顾得擦汗,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洇得微软:“孙哥,你瞅瞅这个。”
孙强接过来,借着屋檐下那盏十五瓦灯泡的光,一张张翻看。
是四季青公司最新版《种植户服务手册》修订稿,油印的,字迹清晰。第一页写着:“为保障种植户长期收益,避免恶性竞价、价格踩踏,本公司自即日起,启动‘稳价护农’三级响应机制:一级——当周边出现单品类收购价高于我司0.3元/斤且持续超48小时,启动区域价格监测;二级——当连续三日同类蔬菜市场零售价跌破我司批发指导价90%,启动定向补贴;三级——当本地种植户流失率超15%,或某收购点单日收购量突增200%以上,公司将联合京城市蔬菜公司、区农业局,召开紧急协调会,并视情况启用‘反向兜底收购’条款。”
最后一页,盖着鲜红公章,落款日期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孙强的手指在“反向兜底收购”六个字上停住,指尖微微发颤。
“啥叫‘反向兜底’?”他抬头问。
李哲抹了把脸,声音低而沉:“就是……只要咱们的种植户还愿意种,四季青就永远按不低于成本价的95%收菜。哪怕卖不出去,烂在库里,也按这个价结账。”
孙强怔住了。
院子里剁馅儿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媳妇端着一碗刚调好的韭菜鸡蛋馅儿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几点蛋液,静静望着这边。
“李总……”孙强喉头滚动了一下,“你这哪是做生意,你是拿命垫底啊。”
李哲笑了笑,没否认:“可我要不垫,明年开春,谁还敢搭棚?谁还敢买种子?谁还信咱这‘四季青’三个字?”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拖拉机突突驶过的闷响。晚风穿过胡同,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孙强忽然想起下午在收购点看见的那个画面——邵建波站在黑板前加粗价格,而排队的人里,有个穿蓝布褂的老汉,正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最上面那张,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鼻涕印。
那老汉姓赵,三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剩他和瘫痪在床的老伴。今年搭棚的钱,是他把祖宅房梁上那根百年老榆木偷偷锯下来卖的。
孙强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把自行车推远了些,怕挡了人家的路。
“李总。”孙强把手册仔细折好,塞回李哲手里,“你这章程,得印三百份。不,五百份。明天一早就发下去,挨家挨户送,送到炕头上,送到病床边,送到那些半夜舍不得开灯、就着月光数钱的老伙计手里。”
李哲点头:“已经安排人连夜油印了。”
“还有……”孙强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邵建波那头,你别动他。”
李哲一愣:“孙哥?”
“他不是冲你来的。”孙强望向胡同深处,目光穿过矮墙,仿佛落在远处那排灯火通明的大棚上,“他是冲着‘大棚能赚钱’这句话来的。这话一传开,十里八乡都跟着搭棚,棚多了,菜就多了,菜多了,价就贱了——他图的就是这个‘贱’字。等菜堆成山,他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烂摊子,谁收拾?”
李哲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他这样搅局,今年冬天,至少两百户要亏本。”
“那就让他搅。”孙强转过身,从院里搬出个小马扎,让李哲坐下,“你把《手册》发下去,再让葛青山带人,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准时在十个收购点门口贴‘当日行情速报’,标清楚寿光、德州、沧州三地批发市场实时成交价,再附上咱自己大棚的成本核算表——电、煤、种、肥、人工,一笔一笔列出来。让大伙儿自己算:邵老板今天收你1.8,明天会不会变成1.6?后天会不会变成1.3?而四季青,三年没涨过一分收购价,也没跌过一分。”
李哲眼睛亮了起来:“孙哥,你这是……”
“这不是我琢磨的。”孙强摆摆手,脸上露出点笑意,“是赵老汉今儿早上跟我说的。他说他活了六十八年,见过粮站压级压价,见过棉站掺沙增重,可没见过哪家公司,把成本算得比自己婆娘记账还细。”
两人同时笑了。
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歇脚的一对麻雀。
李哲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对了孙哥,这是寿光那边寄来的。技术员老周说,他们试验成功了一种‘越冬番茄’,零下八度不冻果,春节前就能上市。苗子下周运来,首批试种五十亩,您家那两亩棚……”
“给我留着。”孙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有个条件——苗子钱,我分期付。头一年赚的钱,三成归公司,七成归我;第二年,四六开;第三年,五五开。三年后,这品种的推广权、繁育权,全归四季青。”
李哲没犹豫:“行。”
孙强伸出手,李哲用力握上去。两只手,一只布满老茧与冻疮,一只指节修长却沾着墨迹与泥土。掌心相贴的瞬间,李哲觉得对方手心滚烫,像攥着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雾气比昨日更浓。
孙强已站在四季青公司最大的收购点门口。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种植户,有拄拐杖的,有戴老花镜的,有裹着褪色军大衣的,每人手里都拎着个竹篮或布兜,兜里不是刚摘的黄瓜,就是顶着露水的油菜。
他们没排队,就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树。
六点整,收购点大门吱呀打开。葛青山亲自守在磅秤旁,见孙强来了,立刻扬声喊:“老规矩——头茬菜,加价五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
这时,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收购点外。车窗降下,露出邵建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他叼着根烟,眯眼打量着这一幕,忽然嗤笑一声:“哟,这是搞集体活动呢?”
没人理他。
邵建波也不恼,摇上车窗,车子无声滑走。
七点,第一辆解放卡车装满离场。
八点,京城市蔬菜公司派来的两名干部到达现场,手持录音机,开始逐户采访:“您为啥坚持把菜卖给四季青?”“您觉得邵老板给的价格高,可为啥不卖?”“如果四季青明年不收您的菜,您打算怎么办?”
录音带滋滋转动,录下一句句朴实的话:
“我信李哲。”
“他去年帮我换的滴灌带,到现在还淌着水。”
“我闺女考上中专,学费是李总悄悄塞给我媳妇的。”
九点,四季青公司在十个收购点同步张贴《行情速报》。最上面一行加粗红字:“今日寿光黄瓜批发价:2.15元/斤;德州西红柿:2.08元/斤;沧州菠菜:1.92元/斤。四季青公司终端零售指导价:黄瓜2.8元/斤,西红柿2.7元/斤,菠菜2.5元/斤。”
报表下方,印着密密麻麻的成本明细:每斤黄瓜耗电0.12度(按0.08元/度计)、燃煤0.03公斤(0.2元/公斤)、有机肥0.08公斤(0.15元/公斤)……合计0.41元/斤。
底下一行小字:“四季青公司毛利率:18.7%。行业平均:32%-45%。”
十点,孙强家的小舅子蹬着三轮车来了,车上堆着三筐刚摘的黄瓜,翠绿带刺,顶花带露。他跳下车,把车把一横,挡住收购点入口:“各位叔伯,今儿我姐夫交代了——谁家菜想卖给邵老板,先过我这关!”
人群哄笑。
笑声未落,一辆警用摩托呼啸而至,两名民警跳下车,径直走向丰成蔬菜公司收购点。不多时,邵建波被请上警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孙强,孙强却只朝他挥了挥手,像送别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
中午十二点,四季青公司食堂。
长条桌上摆着十只大海碗,每只碗里都是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上面卧着两个白胖饺子。李哲端起搪瓷缸,缸里是温热的玉米面糊糊。
“今儿这顿饭,”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喧闹,“是孙哥掏腰包请的。他说,咱种菜的,手捧泥土,脚踩霜雪,最该敬的不是钱,是信。”
众人静默。
李哲将糊糊泼在地上,动作很轻:“敬土地。”
又舀起一勺,泼向东南:“敬寿光来的老师傅。”
再泼一勺,泼向西北:“敬京城市蔬菜公司的老领导。”
最后一勺,他走到孙强面前,双手捧起搪瓷缸:“敬——咱自己。”
孙强没躲,任那温热的糊糊淋在鞋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
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忽然说:“李总,我那条腿,断了三十年零七天。”
没人接话。
“可昨天夜里我梦见它好了。”孙强抬起头,眼角有光,“梦见我蹬着自行车,穿过一整个万安镇,车后架上,全是红艳艳的番茄。”
食堂里很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轻响。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墙上新贴的《稳价护农三级响应机制》海报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张泛黄的旧纸——那是1985年,李哲在废弃砖窑里画的第一张大棚设计草图,线条歪斜,却密密麻麻标注着“采光角度”“排水坡度”“防风结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此棚若成,万安不再吃冬储菜。”
此时,远处田埂上,一株野荠菜正顶开薄霜,绽出两片嫩绿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