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让周奕始料未及。
潘宏杰说,法医在解剖万贵生的尸体时发现,他的胃里,居然有一把钥匙。
这个发现,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正常成年人,谁会吃钥匙啊。
所以潘宏杰就立刻...
手雷在谢青山身前半米处停住,引信嘶嘶冒着青烟,像一条毒蛇吐信。
周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咚、咚、咚——比爆炸倒计时更响。
谢青山没扑向侧面,也没滚开,而是整个人压下去,双臂张开,用胸膛死死盖住了那颗还在冒烟的手雷!他的后背高高拱起,肩胛骨在防弹衣下清晰凸出,像两座随时会崩塌的山脊。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把下巴狠狠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青山——!!!”
陈严的吼声撕裂空气,可周奕已经动了。
不是后撤,不是卧倒,而是向前扑——不是扑向谢青山,而是扑向他身侧半米外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左肩撞上门板的瞬间,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借着反冲力横向翻滚,同时左手一把抄起谢青山掉落在地的手电筒,右手顺势将枪口塞进自己嘴里,狠狠一咬!
咔嚓!
牙关紧闭,枪托顶住上颚,扳机被舌根死死抵住。
他没想开枪,只想让这把六四式彻底哑火——万一谢青山被震晕松手,万一手雷在撞击中意外引爆,万一他下意识扣动扳机——那就全完了。
他赌的是自己这口牙能扛住三公斤以上的压力。
而就在他咬住枪托的同一刹那——
轰——!!!
不是震耳欲聋的爆鸣,而是一声沉闷、浑浊、仿佛从地底深处碾压而过的巨响。
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像一堵滚烫的泥墙狠狠撞上三人。
周奕被掀得离地半尺,后背重重砸在门框上,喉头一甜,铁锈味炸开。他没吐血,只是整张脸被气浪掀得扭曲变形,鼻腔里瞬间灌满硝烟与焦糊味,左耳嗡鸣如万针齐扎。
谢青山没动。
他仍保持着扑压姿势,但整个后背的防弹衣已完全凹陷下去,边缘翻卷,露出底下撕裂的作战服。几缕黑发被高温燎卷,贴在额角。他双手死死扣住地面砖缝,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
陈严趴在三米外,耳朵流血,却第一时间撑起上半身,嘶哑喊道:“青山!说话!”
谢青山没应。
他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肌肉在超负荷之后的痉挛。
周奕猛地吐出嘴里的枪,抹了一把嘴角血丝,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掀开谢青山后背的防弹衣。
里面作战服焦黑一片,皮肤通红,几处皮肉已呈暗褐色水泡状隆起——但没有贯穿伤,没有弹片嵌入,没有血窟窿。
防弹衣挡住了绝大部分破片和冲击,而谢青山用整个胸腔当缓冲垫,硬生生把爆炸能量压进了自己身体里。
“还活着……”周奕喘着粗气,手指探到谢青山颈动脉,脉搏微弱但有力,“撑住!救护车马上到!”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头,眼神如刀。
刚才那人扔出手雷前,最后一步是往西边巷子拐去的。
而那里,正是第八组分头搜查的区域。
周奕一把拽过谢青山的对讲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潘队!第八组,立刻报数!现在!马上!一个都不能少!”
无线电里传来潘宏杰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老刘?老刘你在不在?王磊?李峰?回答我!”
十秒后,潘宏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第八组……少一人。刑警张志远,失联。”
周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烧尽的灰烬和未熄的余火。
他抓起谢青山掉在地上的手电,光束猛地打向巷子西侧。
光柱扫过地面——一道断续的、暗红色的拖痕,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蜿蜒伸进前方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血迹新鲜,温热未散。
万贵生不是逃了。
他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他杀了张志远,扒了他的警服、防弹衣、帽子、枪,又故意在伤口上抹了血,再把血蹭在巷壁、砖缝、甚至自己的裤脚上——制造出重伤濒死、一路挣扎逃窜的假象。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相信:那个穿警服的人,是真的警察,是失联后侥幸活下来、慌不择路跑错方向的战友。
他赌的就是人命关天时的恻隐,赌的就是黑暗中一闪而过的信任,赌的就是周奕他们哪怕万分之一的迟疑。
可惜,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周奕的鼻子。
不是狗鼻子,是活过两世、在尸堆里辨过腐臭、在太平间闻过福尔马林、在九七年冬夜的寒风里,靠嗅觉救过三条人命的鼻子。
那股血腥味太“新”,太“躁”,混着硝烟里没来得及挥发的TNT苦味,还有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
尿骚味。
张志远今早出勤前喝过两大碗姜汤驱寒,膀胱充盈。而万贵生刚才奔跑时,大腿内侧肌肉绷得太紧,逼出了最后一滴残尿。
周奕没说破。
他只把手电光死死钉在那道血痕尽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严哥,你守这里。青山哥,你还能动吗?”
谢青山咳出一口黑血,撑着地面坐起,左手按着胸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能。”
“好。”周奕把枪递给他,“你跟我进去。我们俩,够了。”
陈严一把抓住他胳膊:“你疯了?就两个人?他还有枪,还有手雷!”
“所以他才敢一个人走。”周奕掰开他的手指,目光平静得可怕,“他以为我们不敢追,以为我们得等支援,以为我们得先确认张志远的尸体……但他忘了,我们不是来抓活的。”
他顿了顿,从谢青山腰间抽出匕首,在自己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他随手抹在脸上,又蹭在防弹衣领口,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遍。
“他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到底。”
“他装重伤员,我们就装成送他去医院的同事。”
“他以为警服是盾牌,我们就让他知道——”
周奕抬脚,踩碎地上一块焦黑的手雷碎片,金属刺耳刮擦着砖面。
“——警徽,才是绞索。”
两人弯腰钻进窄缝。
两侧墙壁湿滑阴冷,青苔厚得能吸住鞋底。头顶没有星空,只有被挤压得只剩一线的墨色天光。越往里走,那道血痕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不是干了,是被人用袖子仔细擦掉了。
周奕停下,举起手电照向右侧墙壁。
一道新鲜刮痕。
不是刀刻,是子弹壳底部在砖面上硬蹭出来的弧线。
万贵生换弹匣时,顺手把空弹壳甩了出去。
周奕蹲下,拾起弹壳,指尖捻过底部编号——八一式自动步枪的弹壳,不是六四式。
他笑了。
万贵生身上那把六四式,早在郑小琴家二楼就打光了。他抢来的张志远的枪,是武警配发的八一式。而此刻他手里这把,正攥着刚换上的新弹匣。
他没时间清点子弹数量。
他慌了。
周奕把弹壳塞进谢青山手里:“记着这个编号。待会儿要是收缴到八一式,弹匣里少一颗,就是他。”
谢青山点头,把弹壳攥进掌心,血混着铁锈染红了指缝。
再往前五米,窄缝豁然开朗,竟是个废弃的砖窑遗址。窑口塌了半边,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周奕打手势,谢青山立刻闪身贴住左侧窑壁,枪口斜指上方。
周奕自己则猫着腰,沿着右侧窑壁缓缓推进。
手电光不敢直射,只敢在地面投下极窄一束,像手术刀切开黑暗。
三十米,四十米……
窑洞深处,有水滴声。
嗒、嗒、嗒。
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带着回响。
周奕数到第七声时,光束边缘扫过地面。
一双沾满泥巴的警用胶鞋,静静躺在水洼旁。
鞋尖朝里。
周奕没动。
他屏住呼吸,把光束往上移——
一条裤腿,垂在窑壁阴影里。
再往上——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周奕没看脸。
他慢慢收回手电,关掉。
绝对的黑暗吞没了两人。
他听见谢青山压抑的呼吸声,也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做了个“三”的手势。
谢青山点头,左手摸向腰间手铐。
周奕却摇头,指向自己喉咙。
谢青山怔住。
周奕又指了指那双鞋,再指了指自己耳朵。
谢青山瞬间明白——
万贵生在装死。
他听见了他们进来,听见了水滴声,听见了他们数秒的节奏。
他在等。
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靠近,等他们弯腰查看“尸体”时,暴起发难。
而周奕要做的,是让这具“尸体”,自己站起来。
周奕后退两步,突然提高音量,用本地口音大喊:“张哥!张哥你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声音在窑洞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没人应。
周奕又喊,这次带了哭腔:“张哥!你别吓我!你答应过嫂子,今晚回去给她买红糖糍粑的!”
依旧沉默。
周奕咬牙,一脚踢飞脚边一块碎砖。
砖块撞在窑壁上,哗啦一声脆响。
几乎在同一毫秒——
窑洞深处,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周奕闪电般抬手,手电光柱如利剑劈开黑暗,精准钉在那张脸上!
万贵生眼睛睁着,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糊着血和泥,可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见了肉。
他没动。
他在赌周奕会冲过来。
周奕没冲。
他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耳语:“万哥,你女儿小雅,今天在县医院打完针了。”
万贵生瞳孔骤然一缩。
“她问护士阿姨,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接她。”
“护士说,快了。”
“我说,等你亲手给她扎个蝴蝶结,就接她回家。”
万贵生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奕往前踏了一步,手电光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上移,照亮他右耳后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九三年省射击队集训时,被子弹跳弹划开的。
“这疤,”周奕声音忽然冷下去,“当年你教我据枪的时候,说这是男人的勋章。”
万贵生猛地抬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周奕的眼睛。
周奕没躲。
他直视着那双凶兽般的瞳孔,一字一句:“可你忘了告诉我——”
“勋章下面,埋着多少冤魂。”
万贵生的呼吸乱了。
就在这时,谢青山动了。
他没举枪,没呵斥,而是突然解下自己防弹衣上挂着的保温水壶,拧开盖子,对着地面浇了一道水线。
水声清脆。
万贵生眼角猛地一跳。
因为那水声,和刚才窑洞里的滴水声,节奏一模一样。
谢青山又浇了一道。
水声再次响起。
万贵生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想抬手捂住耳朵,可手臂刚动,周奕的手电光就死死锁住他手腕。
“别动。”周奕说,“你一动,我就开枪。”
万贵生僵住。
周奕慢慢蹲下,手电光调至最柔,像一盏灯,轻轻笼罩在万贵生脸上。
“你不用装了。”他说,“我知道你疼。肩膀的枪伤,肋下的手雷破片,还有……你右腿膝盖后面,那颗没取出来的弹头。”
万贵生脸色刷地惨白。
那是九二年,他在西南边境替人押货时留下的。
没人知道。
周奕却知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万贵生左肩绷带渗出的血。
“血是温的。”他说,“但你的手,是凉的。”
“你撑不了五分钟。”
万贵生嘴唇颤抖,终于嘶哑开口:“……你怎么……”
“我重生的。”周奕直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重活一次,就为了今天。”
万贵生瞳孔剧烈震颤,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周奕的手电光,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一扬!
强光直射万贵生双眼!
万贵生本能闭眼,身体向后仰倒!
周奕却在此刻暴起!不是扑向他,而是侧身疾冲,右肩狠狠撞向万贵生右侧窑壁!
轰隆!
整面窑壁簌簌震颤,无数碎砖簌簌落下!
万贵生被震得耳膜嗡鸣,眼前金星乱迸,下意识抬手去挡落石——
就在这抬手的零点一秒空档!
谢青山的枪口,已稳稳抵在他太阳穴上。
冰冷,坚硬,带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万贵生的手,停在半空。
周奕缓缓直起身,手电光重新落回他脸上,照见他眼中最后一丝凶戾,正寸寸龟裂、剥落、坍塌。
“万贵生。”周奕说,“你被捕了。”
万贵生没反抗。
他只是慢慢、慢慢地,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窑洞顶部那一线幽微的天光。
天,快亮了。
远处,第一声鸡鸣,穿透薄雾,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