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组长亮出来的证件,初看时和周奕他们的人民警察证没什么区别。
但是当打开后,他们才赫然看见了警徽下的那两个字:国安!
关组长介绍道:“这位是国安第八局三处的孟副处长。”
孟处长温...
“上山打猎?”陈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坠进冷水里,“肃山林区自八三年起就全面禁猎,九二年又颁布了《肃山市野生动植物资源保护条例》,连掏鸟窝都要被罚三百——谁敢扛着猎枪上山打狐狸?还送皮子?”
周奕没接话,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一寸寸扫过门后那件皮草袄子。毛尖泛着冷青色的光泽,不是人工染色能出来的;领口处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灌木枝杈刮的,边缘翻起一点绒毛下的灰白皮底——那是野狐颈后最坚韧的皮层,猎人剥皮时若刀锋偏半分,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谢青山也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上毛尖,忽然伸手,用指甲轻轻一挑。一小撮浮毛簌簌落下,底下露出几根极短的、带倒钩的硬毫——这是赤狐幼崽才有的特征,成年狐毛顺滑无钩。
“这皮子,不超过三个月。”谢青山声音发紧,“刚剥不久,鞣制粗糙,毛根还带着山气。”
屋内骤然安静。灯泡滋滋响着,灯影在墙上晃,像一条不安分的蛇。
前妻王慧兰见三人脸色不对,下意识往里屋门口缩了缩,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说谎?”
周奕缓缓抬头,盯着她眼睛:“王女士,洪天顺最近一次来看女儿,是什么时候?”
“上……上周六。”她喉头一滚,“腊月十七。”
“他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
“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左腿那儿还打着补丁。”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鞋底沾了泥,黑泥,湿的,我让他脱鞋,他说是走小路从热电厂后面绕过来的,踩了水洼。”
陈严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警服前襟上:“热电厂后面?那片全是荒坡,冬天枯草齐腰,除了野兔和獾子,连个脚印都留不住——他蹚水洼?哪来的水?”
谢青山立刻掏出记事本翻到前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咱们查基站信号那天,五号那个号码最后一次定位,就在永兴区热电厂西墙外三百米!坐标偏差不到五十米!”
周奕呼吸一顿,指尖停在记事本纸页边缘,慢慢捻出一道浅白印子:“热电厂西墙外……荒坡尽头,是断崖。断崖底下,是条暗河支流。去年汛期涨水冲垮过一段护坡,到现在还没修好。水渗出来,积在低洼处,就是黑泥水洼。”
他抬眼看向王慧兰:“你确定,他是从那边绕过来的?”
王慧兰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挂在门后的皮袄袖口——那里,赫然沾着一点干涸发硬的黑泥,和她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
周奕没再追问。他朝陈严使了个眼色,陈严立刻会意,掏出手机佯装拨号,却把音量调到最低,对着听筒说:“潘队,马上派人去热电厂西墙外三百米,找一处塌陷的护坡,下面有积水洼。重点搜洼边枯草丛,有没有新踩踏痕迹,还有……有没有带血的碎布条。”
电话挂断,周奕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角硬币,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清脆一声响:“王女士,洪天顺送这块狐狸皮给你女儿做袄子,是腊月十七那天吗?”
“是……是那天。”她声音虚下去,“他还说,这皮子吉利,镇邪。”
“镇什么邪?”周奕往前半步,影子彻底盖住她脚下那块地砖,“孙大雷死前,万贵生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通话记录显示,接通前四分钟,五号那个号码,就在热电厂西墙外。而孙大雷咽气时,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狐狸尾巴——法医报告写得明明白白,毛质和这袄子一模一样。”
王慧兰的脸霎时惨白如纸。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那个叫湘湘的初中女生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母亲:“妈……爸他……”
王慧兰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嚎,不是悲恸,而是被掐住喉咙般的嘶哑:“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活命啊!万贵生拿他闺女的命逼他!说只要他替孙大雷收尸,把那截尾巴烧干净,就放过湘湘!他不敢不去啊!他瘸着腿爬下断崖,在水里摸了两个钟头才捞上来……”
话音未落,周奕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手掌稳稳扣住她手腕:“王女士,你刚才说,洪天顺每次来,都睡在作坊车间后面的杂物间?”
“对……对!他睡那儿,老板不管他……”她语无伦次,“可那地方……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谢青山逼问。
“那地方……”她牙齿咯咯打颤,“上个月,老板娘说杂物间漏雨,要拆了重盖,让洪天顺搬去厂子后头的铁皮棚子里住……可……可他没搬!他还在那儿睡!我亲眼看见他半夜从墙头翻进去的!那墙头……那墙头上有新鲜的水泥印子!”
陈严一把抓住她胳膊:“哪个作坊?老板叫什么?”
“东……东岭路,‘宏达机加工’……老板姓赵,叫赵国栋……他以前……以前真是洪天顺在国营厂的师傅!”她终于崩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赵师傅上个月就病倒了!住院!现在厂子是赵师傅他儿子管着!那人……那人跟万贵生一起喝过酒!我偷听过!他们说……说万贵生欠赵家一笔钱,拿……拿大巴车上的东西顶账!”
周奕松开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密无声,扑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掏出对讲机,声音沉得像冻实的河面:“潘队,取消建平镇外围包围。所有警力,立刻收缩,集中到东岭路宏达机加工厂。记住,只围不进,等我指令。另外,通知夏宇和孟凯,别找郑小琴了——让她丈夫方旭光,立刻到宏达厂门口来。就说……他老婆托人带话,孩子发烧,快不行了。”
对讲机那头静了两秒,潘宏杰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明白。我亲自带队。”
挂断通讯,周奕转身,从谢青山手里接过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户籍资料,翻到洪天顺一页,用笔圈住他出生年份“1954”,又圈住郑小琴儿子方诚轩的出生年份“1993”。
两串数字之间,横亘着整整三十九年。
他把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墨点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洪天顺四十三岁,郑小琴二十六岁,方旭光三十六岁……三十九年前,万贵生十五岁,他母亲死了。同一年,肃山市革委会家属院,有个叫方秀云的保姆,抱着别人家的孩子跳了井——孩子没事,她死了。尸检报告写的是‘失足’,可邻居都说,看见万贵生他爹,拎着酒瓶子,在井台边站了半宿。”
陈严瞳孔骤缩:“方秀云……方旭光?”
“方旭光,是方秀云的亲侄子。”周奕把资料翻过去,背面空白处,是他白天在专案组随手记下的几行字——那是他在翻阅八九年肃山市妇联信访档案时,偶然夹在卷宗里的一页泛黄便签:
【来访人:郑小琴(化名),26岁,称遭万贵生强奸后怀孕,要求引产。
接待人批注:经查,其男友方旭光已婚,育有一子,与郑小琴系婚外同居。引产手术需男方签字,方拒签。建议转民政或计生部门处理。
另注:该方旭光,系原革委会家属院老保姆方秀云之侄。方秀云于八九年七月投井身亡,疑与万贵生家有关。】
雪下得更密了,窗上水痕纵横交错,像一张无声展开的网。
周奕推开房门,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他没回头,只把那张写满字的纸轻轻放在桌上,正压在王慧兰那件狐狸皮袄上。
“王女士,”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寂静里,“你真以为,洪天顺只是去给孙大雷收尸?”
“他是在取东西。”
“取什么?”
“取当年,方秀云跳井时,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
门外,雪光映着陈严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望着周奕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句“快了”的分量——不是案子快破了,是那些被时间掩埋三十年的雪,终于要一层层,掀开它腥锈的封皮了。
而此刻,东岭路宏达机加工厂锈蚀的大铁门内,一间堆满机油桶的车间角落,那扇被木板钉死的杂物间小窗,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一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正缓缓举起一台老旧的国产海鸥相机。
取景框中,镜头正对着门外空旷的厂区。雪地上,两行新鲜的脚印由远及近,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铁门下方。
其中一串,脚印歪斜,左深右浅,每一步都在雪里拖出微不可察的、长长的泥痕。
相机快门,无声地,咔嚓一声。